第18章

無辜者 伊恩·麥克尤恩 第2頁,共2頁

他們沒有商量。可是他們知道,現在他們得處理那兩條胳膊了。他們先幹右胳膊——就是倫納德剛才用力想要把它扳轉過去的那條胳膊。它現在又彎又僵硬。他們沒法把它拉直。很難找到一個下手的地方,也很難找到一個可以站在那兒把鋸子插到肩膀裡去的地方。如今桌上、地板上,他們的衣服上手臂上和臉上,到處黏滿了血汙,再去靠近那個頭顱就並不感到那麼困難了。它的後部全都塌陷進去了。只看得見一點點腦漿,被擠到了裂口上面去了。在見到了紅色的血以後,再看見灰色的腦漿也就不會讓人覺得害怕了。瑪麗亞抓牢了前臂,他從腋窩那兒鋸起,一直鋸進那件軍服上裝和它下面的襯衫。這是一把很管用的鋸子——它很鋒利,但並不重,柔韌得恰到好處。從鋸齒到把手那兒還有一英寸左右的鋼片沒有黏到血。製造商的徽飾就在那兒,還刻有製造商「索林耿」這個姓氏。他一面幹,一面在心裡咕叨。他們不是在這兒殺什麼人。奧托已經死了。「索林耿」。他們在把他肢解開來。「索林耿」。沒有什麼人失蹤。「索林耿」。「索林耿」。奧托被解除了武裝,截去了手臂。「索林耿」。「索林耿」。

在動手鋸斷另外一條胳膊以前,他又喝了點杜松子酒。這很容易。這很明智。要麼忙亂一個小時,要麼坐五年牢。那個酒瓶也很黏手,血弄得到處都是,他對此也就安之若素了。他們倆非這樣做不可,他們倆也在這麼幹著。「索林耿」。這是一件工作。當他把左臂交給瑪麗亞的時候,他沒有停下來。他把雙手插進奧托的襯衫領頭,使勁地拉。位於脊椎頂端的那些脊椎骨是專門為了讓一把鋸子插在它們的縫隙裡而設計出來的。他只花了幾秒鐘就鋸斷了骨頭,鋸斷了索狀組織,乾淨利落地讓鋸子那光滑的平面貼緊在頭顱的底部,只有在頭頸的腱裡稍稍卡住了一會,鋸斷了氣管的軟骨,一路下去,再下去,毫不需要使用那把刀子。「索林耿」。「索林耿」。

奧托的那顆給打了窟窿的腦袋砰然一聲掉落在《每日鏡報》和《晚報》之間,而且呈現在他的那個長著一個長鼻子的側影。他看上去就和剛才他躲在衣櫃裡的時候差不多——他的眼睛閉著,皮膚蒼白得似乎有病,可他的下嘴唇已經不再給他帶來什麼麻煩了。現在,留在桌子上的已經不是什麼人了。它成了一個戰場。它只是倫納德奉命去把它毀滅的一個城市而已。「索林耿」。再喝點杜松子酒,這黏黏糊糊的英國佬,然後是這大傢伙,這大腿,用力一推,就完事了,回家去,洗個熱水澡,聽取任務報告。

瑪麗亞坐在那兩個開著的盒子旁邊的椅子上。她把她的前夫的每一部分肢體接在手裡,放在她的膝頭上,很有耐心地、幾乎帶著母親般小心翼翼的細緻,把它包紮起來,緊緊地封了起來,仔細地和別的部分放在一起。她現在正在包紮那顆頭顱。她是個好女人——頭腦機智,心地善良。如果他們能夠在一起幹這件事情,那麼他們就能夠在一起幹得成任何事情。等這個活兒幹完了以後,他們就將會重新做起。他們已經訂婚,他們會使他們的慶典繼續下去。

那把鋸子安安穩穩地插在臀部和大腿相接的那條皺褶裡。這次他不會去尋找什麼關節了。一直鋸過骨頭去,堅實的二乘二的一大塊,還有一把用來把它割開的好鋸子。褲子、皮膚、肥肉、肌肉、骨頭、肌肉、肥肉、皮膚、褲子。最後那兩樣他用了刀子。這一塊很重,當他把它拿給她的時候,兩頭都在滴著血。他腳上的那雙拖鞋變得黑而重。杜松子酒,另外一條大腿。這就是辦事的次序,作戰的次序,除了頭以外,什麼都是兩份。留在桌上的那一大塊猶待包紮,打掃乾淨,洗滌和擦洗皮膚,他們的皮膚,把東西都處理掉。他們幹得有條不紊。如果真的有此必要的話,他們還可以再幹它一次。

瑪麗亞在第二條大腿的包布上塗著膠水。她說道,「把他的上裝脫掉。」

這也很容易——沒有手臂來搗亂了。往上一扯它就下來了。迄今為止,什麼都擱在一隻盒子裡,那個軀幹就得放進另外一隻盒子。她放好了第二條大腿,關上了盒子蓋。她有一條裁縫用的軟尺。他拉住軟尺的一頭,他們兩個就沿著桌子上的那段軀幹量了量。從張開了血口的頭頸到截去了下肢的那個殘樁共長一百零二釐米。她量過了就在盒子旁邊跪了下來。

「它太長了,」她說。「盒子裡放不下。你得把它截成兩段。」

倫納德過來了——他從一場夢裡醒了過來。「那不對,」他說。「讓我們再量一次。」

沒有量錯。那兩個盒子都是九十七釐米長。他搶過軟尺,獨自一個人量了起來。總有什麼法子讓這兩個數字變得接近一些。

「我們把它塞進去。把它包起來,我們把它塞進去。」

「它進不去。這兒是一根肩胛骨,那一頭很厚實。你一定得把它分成兩截。」他曾是她的丈夫,她知道。

手臂和腿,甚至那個頭顱,它們都是長在外面的肢體,可以被人切割下來。可是要切割別的部分,那可就不行了。他胡亂地思索著一個原則,想用一個關於禮儀的普通說法來支援他那出於直覺的深信不疑的想法。他太累了。他一闔上眼睛,就覺得自己恍恍惚惚地飄了起來似的。現在需要的是一些指導方針,幾條基本規則。他聽見自己在對葛拉斯和幾個高階的軍官說,當你正在幹一件活兒的時候,你根本就無法進行抽象的思索並且作出普遍的規律。你得在事先就把他們想妥當了,讓你得以集中精神來從事眼前的這件工作。

瑪麗亞又坐下來了。她那溼透了的衣服在膝頭的部位塌陷了下來。「趕快乾完,」她說,「我們就可以把身上都清洗乾淨。」她已經找到了還剩下三支香菸的那包煙。她點了一支,吸了一口,把它遞給他。他也不在乎那香菸紙上沾滿了血汙——他真的毫不在乎。可是當他把它遞給她的時候,它卻黏在他的手指上了。

「你就留著抽吧,」她說。「讓我們動手吧。」

不久他就只好換隻手去拿香菸,以免它燙著他的手指。香菸紙卻散開了,菸絲都散落下來。他讓它落在地板上,再用腳去踩它。他拿起鋸子,拉起奧托的襯衫,露出褲腰上面一點的那部分背脊。就在脊椎那兒長著一顆大黑痣,他從這兒下手覺得不忍,就把鋸子的鋒刃移到它下面一英寸的地方。他現在鋸的可是整個背脊的寬度,指點他從何下手的部位的又是那些脊椎骨。他毫無困難就鋸斷了骨頭,可是當他再鋸了一英寸左右,就覺得他不是在切割什麼東西,而只是在把它們推向一邊去。可是他繼續幹了下去。他鋸到了包含著所有他不願見到的那些東西的那個腹腔裡。他一直仰著頭,這樣他就不會看見那個割破了的地方。他朝瑪麗亞那兒望去。她仍還坐著,臉色蒼白,神情疲乏,不願看他正在幹著的那件活兒。她的眼睛注視著敞開著的窗戶,還有正在天井上空飄過的那些巨大的層積雲。

他聽見了一種黏黏糊糊的聲音,使他想起果子凍從它的模子裡讓人倒出來的那個感覺。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移動。有什麼東西塌了下來,滾到另外一樣東西上面去了。他已經鋸到頭了。現在他就遇到那個老問題:他沒法鋸斷下面的皮膚而不會鋸著那張桌子,而且它是一張很好的桌子——用的是榆木料,做得又很結實。這次他可沒有再把手伸進去掏摸。他把屍體豎成九十度,而且抓住前面的那個部分把它拉到前面來一點,使鋸子的鋒刃和桌子的邊緣平行。他本想叫瑪麗亞來幫忙。她該預先想到這活兒有多難,所以該主動上前來幫助他解決這困難。他用雙手扶持著前半個軀幹。後半個還躺在桌子上。這叫他怎麼能夠用那把刀去把皮膚割斷?他太累了,以致他沒法歇手,儘管他知道他這是在幹一件根本辦不到的事情。他把他的左腿抬起來抵住那部分軀幹的重量,一隻手伸過去拿放在桌子上的那把刀。這本來可以辦得到的。他本來可以用一個膝蓋和一隻手扶持著上半個軀幹,而他的那隻空著的手就可以伸過去把那點皮膚割斷。可是他太累了,沒法用一條腿來維持身體的平衡。他差一點就要拿到那把刀了,可是這時他卻覺得自己快跌倒了。他只好把他的左腿放下來支撐一下。他想要把那隻空著的手及時抽回來。可是那玩意已經從他的手裡跌落下來。前半個軀幹掛在那一點連著的皮膚上扭曲著朝地板上滑下去,暴露出奧托的那一堆色彩鮮豔奪目的消化管道,同時它還把下半截的軀幹拖了下來。這兩截都翻倒在地板上,把裝在裡面的五臟六腑全都傾倒了出來。

在他離開那房間以前,倫納德突然想到了他們經過的旅程的距離——那個把他們兩個從那個成功的小小訂婚酒會上拋射出來,到了這個境地,而且他也領會到,就在這個過程裡面,每一個歷程都似乎和下一個階段之間有著合乎邏輯的關係,這說明它是由前者合理而一致地發展而成的,因此一件喜事、好事竟然會有如此的結局,完全是勢所必然,怨不得哪個人。在他跑到浴室以前,那兩段軀幹裡流淌出來的東西使他獲得了一個深刻而難以忍受的印象,肝臟似的紅色,炫目的奇形怪狀的、像是煮過了的雞蛋那樣微微發藍的白色的腸道和管子,還有一些紫色和黑色的東西——它們全都從原來隱蔽著的處所一下子暴露出來,洩露了秘密,因此而顯得格外怒氣衝衝,耀人眼目,氣勢洶洶而森森可畏。儘管窗戶敞開,房間裡頓時充斥了一股令人悶窒的惡臭,而且它本身就是別的許多氣味的媒介:甜滋滋的泥土味,糞便的惡臭,還有泡菜的氣味。使他感到屈辱的是:當倫納德急急忙忙地繞過那兩段豎立著、仍然連在一起的軀幹的時候,他竟然還來得及想到,他自己的軀體裡面也有著這許多勞什子。

好像為了要證明他的這個想法確實無誤,他抓著了那個抽水馬桶的邊緣,吐出了一口綠色的膽汁。他在水池旁漱過了口,這清潔的水的接觸使他想起了另外的一種生活。不管他還有什麼樣的活兒沒有完成,他都得把自己洗個乾淨——現在就洗。他踢掉了腳上的拖鞋,脫去他的襯衫和褲子,把它們都和水池下面的東西堆放在一起,然後他就爬到浴缸裡去。他佝僂著身子,在水龍頭下面洗。在冰冷的水裡面,已經幹了的血跡很不容易洗掉。用輕石來擦最為有效。他就專心致志地擦了很久——半個小時,也許比這個更長一倍。等他擦洗完畢,他的手、胳膊和臉都被擦得生痛,而且他在冷得發抖。

他的乾淨的衣服就在浴室裡。他已經把什麼都忘了。它在他沐浴的時候離開了他,而現在他又得赤著乾淨的腳重新返回到那兒,穿過他那尚未完成的工作。

可是當他身上還在滴著水,腰裡束著一條毛巾回到起居室裡,瑪麗亞卻正在把最大的那個包紮好的包裹放進一隻盒子裡去。

她說話的語氣就好像他從未離開過,而且剛問了她一個問題似的。「裝盒子的情況是這樣的。下半個軀幹,手臂、大腿和小腿,和頭,都放在這隻盒子裡。在這隻盒子裡,放的是上半個軀幹,手臂,大腿和小腿。」

桌子旁邊是一隻垃圾筒和一個提桶,別的東西都在這兩個桶裡。他幫助她把盒子蓋蓋好,然後,當她坐在盒子上的時候,他把盒子上的那兩條帆布帶子儘量扣緊。他把盒子都提到牆邊去放下。現在就只剩下這兩件行李和殘餘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了。它們都不難收拾。他發現她已經在爐子上放著一隻水壺和幾個平底鍋燒熱水準備洗澡。他走進臥室裡去,打算穿上衣服,趁她在洗澡的時候睡上十分鐘。他在尋找他的鞋子時浪費了一點時間,後來才想起它們放在哪兒了。他躺了下來,閉上了眼睛。

可是她立刻就出現在他面前,她已經洗好澡穿著她的浴衣,她在衣櫃裡尋找合適的衣服穿。

「現在你別睡,」她說道。「不然你會醒得太遲的。」她當然說得對。他坐起身來,找到了眼鏡,望著她。她在換衣服的時候總是背對著他。這種害羞的姿態常常使他為之感動——有時候甚至會挑逗起他的性慾。可是,他一想起他們兩個一起剛剛經歷過的那樁事情,還有他們畢竟訂過了婚,她現在依然把背對著他,就惹得他生氣。他就下了床,繞過她旁邊而一點不碰到她,走進浴室裡去。他從那堆黏滿了血汙的衣服下面拿出他的鞋子來。用一塊抹布把它們擦乾淨是件輕而易舉的事情。他穿上了鞋子,把抹布丟到那些血汙的衣服堆裡。接著他就開始打掃起居室。瑪麗亞已經準備好幾隻大紙袋。他正在把那些報紙塞進紙袋裡去的時候,瑪麗亞從臥室裡出來幫他一起幹。他們把毯子捲了起來,放在門邊上。以後一定得把它扔掉。為了要擦洗地板和桌子,他們就得有一個水桶。瑪麗亞就把水桶裡裝著的那些汙物全倒在那隻最大的平底鍋裡——她在倒的時候掉轉了頭不去看那些東西。

倫納德手裡拿著一個板刷正往桌子上潑肥皂水,這時瑪麗亞說,「兩個人都幹這個豈不太傻。你為什麼不把那兩個盒子拿出去?這裡的事情由我來處理。」

她之所以這麼說,並不只是為了她知道自己擦洗起桌子和地板來要比倫納德更好。她也是為了想要他出去。她要獨自一個人待在屋子裡。對他來說,一想到他能夠一個人離開這兒,即使提著兩隻沉重的盒子,就覺得心裡舒坦一些。他覺得他像是在嚮往著自由。他想離開她,這心情就像她要他離開一樣地殷切。事情就是這麼簡單而悽慘。因為他們現在不能再相互接觸了。他們甚至沒法交換眼神。即使最最普通的手勢——譬如握住她的手——也會使他感到厭惡。他們之間的每一件事情,每一個細節,每一次交往,都變得令人不快和生氣,就像眼睛裡揉進了沙子似的。他看見了那些工具。那把斧頭在那兒,沒有用過。他想要回憶,為什麼他曾經認為需要用到它。可見想象甚至比現實生活中的情景更加殘酷。

他說,「別忘了把那把刀和鋸子擦洗乾淨,還有那些鋸齒。」

「我不會忘記的。」

他穿上外衣,她開了寓所的前門。他站在那兩隻盒子中間,振作一下精神,提起了盒子,朝著樓梯口直奔過去。他把它們放下來,轉過身去。她就站在門口,一隻手按在門沿上,正打算把它關上。如果他這時有過哪怕是一點點的衝動,他也許就會走上前去,去吻她的臉頰,去撫摸她的手臂或者手掌。可是在他們兩個之間的是一片厭憎——不能有所假裝。

「我會回來的,」他只能說這一句。即使這一句,也好像他允諾得過於隨便。

「是的,」她說,把門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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