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無辜者 伊恩·麥克尤恩 第2頁,共2頁

你喝得太多了,她說。我們得好好想想。

他喝完了杯子裡的酒,好把酒杯放在床上。他閉上了眼睛,就能夠想得更有效率一點。耳朵也不太痛了。

我要告訴你另外一件事情,她說。你在聽我說嗎?別睡著。市政廳裡的那些人知道他在提出申請,說他對這套住房具有使用權。他們手裡掌握著信件,所有的檔案。

他說,那又怎麼樣?他的申請完全是瞎胡鬧。你對我這麼說的。

沒有權利,她說。他心裡有股怨氣,而且我和他有理由吵架。

你的意思是說有一個動機,他說。你是在說,那會成為我們的動機?我們像是那種用這樣的方式來解決住房問題的人嗎?

誰知道?她說。在這兒,要找一個住的地方這麼困難。在柏林,有人為了比這兒還要差的房子殺過人哩。

照你這麼講,他說,他心裡有股怨氣,跑到這兒來打架,所以這是自衛。

當她覺得他們談論得毫無結果,她就重新交叉起雙臂。她說道,我在我幹活的地方,從少校那兒聽說了這個詞語:過失殺人。是他對我說的。那是我在那兒幹活的前一年。工場裡的一個機械士,一個德國公民,在一間小酒店裡和另外一個人打起架來,他殺了那傢伙。他用一個啤酒瓶在那個人頭上打了一下,把他打死了。他喝醉了,而且在發脾氣。可是他並不存心想要殺死那個人。等他知道自己殺了人,他感到非常難過。

他後來怎麼樣?

他坐了五年牢。我想他現在還在牢裡。

隧道里和平時一樣。沒有什麼人,一切都井井有條,工作進行得非常順利。這兒很好,世界上別的所有的地方都該像這兒那樣好。他停下來張望。在一個滅火器上縛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最近的每週一次對這個滅火器的定期檢查是在前一天上午十時三十分進行的。上面還有進行這次檢查的那個工程師的簽名縮寫,他的辦公室電話號碼,下次檢查的日期。完美之至。這兒還有一個電話站,旁邊是一張電話號碼錶:值日官辦公室,安全警衛辦公室,消防隊,錄音室,竊聽間等等的電話號碼。這一束電線,像一個小女孩梳的辮子似的,用一個嶄新明亮的夾子梳理成一綹綹,一股股的,從那些放大器通往竊聽間。這些是通往竊聽間裡去的電線,這條把迴圈的水抽過去讓電子管冷卻下來,這些是通風用的導管,這條電線把一個分開的電流傳到警報系統那兒去,這是和一個深深地插進附近的土壤中去的探測器相連的感受裝置。他伸出去撫摸著它們。它們都在正常地執行。他喜歡這一切。

他睜開眼睛,他們兩個都不說話已有五分鐘之久,也許已經有二十分鐘過去了。他睜開眼睛就說了起來。可是這一次和酒店裡的打架不一樣。是他來打我,他會把我打死的。他停下來想了想。他先打你,他掐住了你的喉嚨。他剛才已經把她的喉嚨受傷的事情忘了。讓我看看,他說。它有什麼感覺?她的頭頸周圍,一直到下巴,都有紅色的印跡。他已經把這個忘了。

我吞嚥的時候就覺得疼痛,她說。

你看,他說。你該和我一起去看醫生。我們要共同作證,說明這是怎麼回事。我們要說的都是真話,都是事情發生的經過,都是實話。他差點把你掐死。

是的,他想。是我逼得他住手的。

她說,現在只有四點鐘。沒有一個醫生會這麼早替人看病的。而且,即使他看的話,我對你說……說到這裡,她停住了。然後她鬆開了交叉著的手臂。我對你說,我一直在心裡想那些警察,想他們到這裡來的時候會看到些什麼。

我們會預先把那條毯子拿掉的,他說。

她說,不關毯子的事。我對你說的是他們看到的會是什麼。會是一具遭人殘害了的屍體。

你別這麼說,他說。

一個被人打碎了的頭顱,她說,他的臉頰上還有個窟窿。而我們呢?我們有什麼?一個紅腫的耳朵?一個疼痛的喉嚨?

還有我的睪丸,他想。可是他什麼話都沒有說。

有一兩個技師在放大器那兒幹活,他只要對他們點點頭就行了,然後他在架子底上停了下來。這兒有一張書桌,那些東西就在書桌下面堆著,就和他記得的那樣。可是他可以在回去的時候在這兒停留一下。他得把活兒幹好。它會對他有幫助的。還不僅如此。他要幹活,他一定得堅持幹下去。他穿過了那兩扇加了壓的門,走進竊聽間。這兒也有兩個人,兩個他只要對他們招呼一聲但是不用和他們說話的人。其中一個戴著耳機,另外一個在寫著什麼。他們對他微微笑著。這兒是不準講話的。如果你有什麼非說不可的話,你也只好悄悄地耳語。僅此而已。那個正在寫字的人對他的那隻紅腫的耳朵指了指,扮了個鬼臉,笑了。

兩臺錄音機裡面有一臺,就是不在運轉的那一臺,需要更換一個閥門。他動手幹起活來,在旋開板面上的螺絲的時候,故意慢吞吞地多花些時間。如果沒有發生什麼事情,他就是這麼幹活的。他要這活一直延續下去。他更換了閥門,然後,他到處摸索了一會,看看接頭以及和激發器連線的焊接點。當他把蓋子裝回去以後,他乾脆坐在那兒,假裝在沉思默想著什麼事情。

他一定是睡著了。他仰天躺著,燈還亮著,他身上穿得整整齊齊,他卻什麼都記不得了。然後他才想起來了。她在搖他的手臂,他就坐了起來。

她說道,你不能只顧睡覺,把什麼事情都推給我去解決。

他逐漸想起來了。他說道,我說的你全反對。那就聽你的吧。

她說,我不想告訴你該怎麼辦。我要你自己看出來,究竟應該怎麼辦。

看出什麼來?他說。

好幾個鐘頭以來,她第一次站立著。她把手按在自己的喉嚨上,說道,他們不會相信我們說的自衛。誰都不會的。如果我們這麼說的話,我們就會進監獄。

他在到處張望著尋找那隻杜松子酒的瓶子。它不在他放的那個地方了。她一定把它移動過了。這倒對他很好,因為他現在已經有點不舒服了。他說,我想不一定會像你說的那樣。可是他心裡可不是這麼想。她說得不錯。他們會進監獄,進德國監獄。

這樣的話,她說,只好讓我來說了。總得有人把它說出來。所以讓我來說吧。我們不必對他們說什麼。我們什麼都不說。我們把他搬出去,放到一個他們找不到的地方去。

哦,上帝,他說。

如果他們有一天發現了他,他說,他們來對我說了,我就會講,啊,真不幸。可是他是個酒鬼還是個戰爭中的英雄,所以他遲早總會遇到麻煩的。

哦,上帝,他說。然後,他又說,如果他們發現我們把他從這兒搬出去,那我們兩個就完了。人家會以為我們謀害了他。謀殺。

不錯,她說。我們一定得做得很妥當才好。她在他旁邊坐下。

我們一定得一起幹,他說。

她點點頭。他們倆握著手,半晌不說話。

臨到未了,他一定得走了。他一定得離開那個舒適的竊聽間了。他對那兩個人點點頭,而且用力嚥了口唾沫來使他的耳朵適應較低的氣壓,然後他在書桌旁邊跪了下來。這兒有兩隻空著的盒子,他決定把它們全拿去。每一隻大得足以放得下兩臺巨大的安派克斯錄音機,再加上備件,麥克風、錄音帶盤子和電線。它們是黑色的,邊角上經過特別的加固,上面還有扣鎖,此外還有兩條帆布帶,以便在必要時作為額外加固之用。他開啟上面那個盒子。盒子上,裡裡外外都沒有任何字句,沒有軍隊的番號或者製造商的名字。盒子上還有一個很寬的帆布把手,供人提著它走路。他把它們提起來,開始沿著隧道里走去。他在走過正在放大器架子旁邊忙著的那兩個人身邊時,差點擠不過去。可是其中一個人替他把一隻盒子遞到了另外一頭,這才算過去了。然後,就得靠他一個人搬了,在隧道里磕磕碰碰的,一直來到了豎井那兒。

他本來可以分兩次把它們搬上去的。可是上面的那個人看到他了,那人就把運貨的那個起重機轉了過來,開動了電動的絞車。他把兩個盒子放在運貨盤上,所以沒等他從扶梯上走到上面,它們卻已經比他先到了。他經過那些土堆,上去到了地平面上,穿過了一些難走的雙扇的門戶,再沿著路邊去到了衛兵所在的地方。他得把盒子開啟給豪威檢查一遍——那只是做做樣子而已——然後他就沿著大馬路走了,去度假去。

他的那些行李夠大的,使他走起路來很不方便。它們老是碰在他的小腿上,迫使他伸直了雙臂,弄得他的肩膀好生痠痛。而這些還是空著的盒子。他在路上沒有看見那個紅頭髮的小孩。到了村子裡,他在看公共汽車的時刻表的時候,遇到了一些困難。表上的那些數字斜著往上面爬。他就順著它們看過去。他還得等四十分鐘。他就把兩個盒子放在一堵牆旁邊,自己坐在它們上面。

他先說話。他說,現在是五點。我們可以把他從樓梯上拉下去,把他搬到一個炸彈坑裡去藏起來。我們可以把那個酒瓶放在他的手裡,使他看上去好像是別的酒鬼乾的。他這麼說了,可是他知道他沒有這份力氣。現在沒有了。

她說,樓梯上面總是有人上上下下。他們上了夜班回家來,或者他們一早去上班。而且有些人年紀很大,他們從來不睡覺。這兒從來就不會清靜。

她在說話的時候,他一直在點頭。這是個好主意,可是它不是一個最好的主意。他很高興,現在他們總算把一切都算計好了。他們終於彼此同意了。他們最終討論出一個結果來了。他閉上了眼睛。這樣就不會出問題了。

然後那個公共汽車的駕駛員在搖著喚醒他。他還坐在盒子上,駕駛員猜想他是來搭車的,這兒畢竟是終點站。他什麼都沒有忘記。他在睜開眼睛的時候,心裡很明白。駕駛員幫他提了一個盒子,他就提了另外那個。有幾個做母親的已經抱著孩子坐在座位裡,她們去市中心,去百貨商店,那也就是他要去的地方。他什麼都沒有忘記。他會告訴瑪麗亞,他仍然把這事記得清清楚楚。他的手臂和小腿軟弱無力,他還沒有讓它們使出勁來。他就坐在前面,把行李擱在他後面的座兒上。他不必時刻不停地望著它們。

當這輛車往北面駛去的時候,一路上上來了別的母親和孩子,還有他們的那些裝著買來的東西的袋子。這就是那個目的明確、低著頭一個勁兒往車子裡擠的高峰。現在人人都興高采烈,談笑風生,有著喜慶節日般的心情。他坐在那兒,聽他後面各不相干的說話聲音此起彼落,以共同興趣為基礎的母親們十分健談,不時被短促的笑聲,相互呼應的呻吟歎息,小孩們的並不相干的嘎嘎怪叫,指指點點的叫喊,一連串的德語名詞,突如其來的亂吵亂鬧所打斷。他獨自矗立在座位的前排,長得太高大,太笨拙,不能算個母親,卻記得他和母親乘車從托特納姆到牛津街去,就坐在車窗旁邊,手裡拿著車票,那售票員和他所代表的那個制度的絕對的權威——確實如此,預先宣告的目的地,票價,找頭,讓你在到站時拉響的鈴繩——而且你得緊張地堅持下去,直到那個偉大而不停地搖動著的重要的公共汽車停下來為止。

他和車上的別的所有乘客全都在選帝侯堤道下了車。

她說,別到五金店裡去。到百貨商店裡去,那兒沒有人會記得你。

馬路對面就有一間新開張的百貨商店。他和一群路人一起等一個交通警察把來往的車輛擋住了,揮手讓大家穿過馬路去的時候才走到街對面去。不可違反法律,這十分重要。那間百貨商店是新開張,什麼都是新的。他看了看告示牌上的一張通知。他得到地下商場去。他跨上一座自動扶梯。在戰敗國裡,誰都不必從樓梯上走下去。這兒辦事的效率很高,不到幾分鐘,他拿到了他所需要的東西。為他服務的女孩把找頭遞給了他,說了聲「這是您的,」就轉過身去招呼他旁邊的那個男人。他在維登堡廣場乘上地鐵,然後從戈特布斯門走到那寓所。

當他敲門的時候,她在裡面問,「你是誰?」

「是我,」他用英語回答。

她開了門,對他手裡提著的那兩個盒子看了看,就轉身進去。他們的眼睛沒有相視,他們手兒沒有相握。他跟在她後面進去。她的手上戴上了橡皮手套,所有的窗戶全都開著,她已經把浴室清掃過了。這地方看上去好像剛經過春季大掃除似的。

那東西還在那兒——就在那條毯子下面,他一定得從它上面跨過去。她已經把桌子上的東西收拾掉了。地板上放著一堆舊報紙,在一張椅子上是她答應設法去弄來的一堆摺疊起來的六米長的橡膠布。房間裡明亮而寒冷。他把手裡的盒子放在臥室的房門口,他要進去躺在床上。

她說,「我準備了一些咖啡。」

他們站立著喝了咖啡。她沒有問他這個早晨是怎麼過的,他也沒有問她。他們各自辦好了事情。她很快就喝光了她的咖啡,開始把報紙鋪在桌子上,每層有兩三張厚。他在旁邊看著,可是當她朝他這兒轉過身來的時候,他卻掉轉頭去。

「好了,」她說。

屋子裡很亮,可是後來就更加明亮了。太陽昇起來了,雖然它沒有直接照進房間裡來,但是從巨大的層積雲上反射下來的光芒把屋子裡的每一個角落和每一個細節都映照得十分清楚——手裡的杯子,用哥特體印刷的頭號標題那倒過來的字跡,以及從毯子下面突現出來的那兩隻皮鞋上裂開了的皮革。

如果這一切突然全都從眼前消失,他們就會茫然失措,過了很久還無法回覆到他們之間一度存在的那種狀態。可是他們即將動手幹起來的這件事情,將會永遠成為他們之間的關係繼續發展的障礙。所以——這似乎很簡單——所以,他們就要做的這件事情是不對的。可是關於這個,他們早已討論過了,他們討論掉了一個晚上。她的背對著他,她的眼睛望著窗外。她把手套摘下來了,她的手指頭擱在桌面上。她在等他說話,他叫了她的名字。他累了,可是他仍然想要用他們平時用的那種方式說話。每當他們相互提醒彼此間的重大事件時,句末的語調總是像在發問似地略微上揚——愛情,性,友誼,共同的生活等等無論什麼事情。

「瑪麗亞,」他說。

她聽出來了,轉過身來,她的表情顯得毫無希望。她聳了聳肩。他知道她是對的,它只會使這件事情變得更加困難。他點了點頭,轉過身去在一隻盒子旁邊跪了下來,把它開啟。他從裡面拿出一把橡膠板刻刀,一把鋸子,和一把斧頭。他把它們放在一邊。然後,把那條毯子和那個楦頭留在屍體上面不動,倫納德抬著他的頭,瑪麗亞抬著他的腳,他們兩個把奧托向桌子上面移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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