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無辜者 伊恩·麥克尤恩 第2頁,共2頁

她走過去握他的手。「讓我們現在就去睡吧。這樣就可以有整個上午讓我們派上用場了。」

他把自己的手移開,放在自己的臀部上。她散發出一陣孩子氣的牙膏和肥皂的氣味。她手裡拿著她一直戴著的那個髮夾。

倫納德保持著平靜的聲音,而且,他自己認為,毫無表情地說道。「把你的衣服脫掉。」

「好的,到臥室裡去脫。」她想從他的身邊繞過去。

他抓住她的手肘,推她回到原來的地方。「在這兒脫。」

她惱了。他知道她會不快,他知道他們會經過這個階段。「我太累了。你看得出來。」最後這幾個字是帶著妥協的口氣說出來的。這使倫納德花了一點勁道,才伸出手去把她的下巴頦捏在他的食指和大拇指之間。

他抬高了聲音。「照我說的做。就在這兒。現在。」

她把他的手推開。她真的感到吃驚了,而且現在也覺得有一點好玩。「你喝醉了,你在蕾西喝得太多,現在你就成了個人猿泰山。」

她的笑聲激怒了他。他把她推到牆上,用的力氣比他原來設想的要大得多,這使她喘不過氣來。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她緩過氣來,說道,「倫納德……」

他知道她也許會感到恐懼,他知道他們一定得儘快闖過這一關。「照我說的做,就會什麼事都沒有。」他的聲音似乎在安慰她。「把衣服都脫掉。要不,我來替你脫。」

她貼緊在牆上,她在搖著頭,她的眼睛看上去沉滯而幽暗,他以為這也許是他就要成功的最初的跡象。當她開始照他說的做的時候,她就會懂得,這一切只是為了增加樂趣而已——不但增加他的樂趣,而且也增加她的樂趣,然後她的恐懼就會完全消失。「你會照我說的做。」他設法剋制了疑問的口氣。

她讓髮箍掉在地上,把手緊緊地壓在牆上。她的腦袋靜止不動,微微下垂。她長長地吸了一口氣,說道,「現在我要到臥室裡去了。」她說話的聲音裡流露出來的德國口音比平時厲害多了。她剛從牆壁那裡移動了一點,他就把她推了回去。

「不,」他說。

她抬頭望著他。她的下巴垂著,嘴唇張開著。她望著他,好像這是她第一次見到他似的。她臉上的表情像是詫異,也許甚至是帶著驚奇的崇拜。它隨時都會發生變化——她會愉快地順從,從而產生脫胎換骨的變化。他把他的手指插在她的裙子的腰釦裡,用力拉著她。不能走回頭路。她喊了一聲,很快地叫了兩聲他的名字。她用一隻手按住她的裙子,另一隻手的手掌朝外伸著,想要保護自己。地上有兩個黑色的紐扣。他一把抓住了裙子上的什麼地方,用力一扯,就把裙子拉了下來。這時她猛然向房間的另一頭衝去。裙子沿著一條縫兒裂開了。她絆倒了,在地上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可是又跌倒了。他把她翻過來,使她仰面躺在地板上,把她的肩膀按在地上。他想,他們應該在嬉笑。這是一場遊戲,一場讓人興高采烈的遊戲。她不該表演得過火。他正跪在她旁邊,雙手按住了她。然後他鬆開了手。他尷尬地在她的身邊躺下,一隻手肘撐著上身。他用那隻空著的手去拉她的內衣,又去解開他褲子前面的紐扣。

她靜靜地躺著不動,眼睛望著天花板。她的眼睛幾乎一眨都不眨。這是一個轉折點。它就會到來。他想要對她笑,可是他又怕這樣會損害他在她心目中的主宰的形象。於是當他準備就位的時候仍然保持著嚴肅的臉容。如果它只是一場遊戲的話,它也得成為一場嚴肅認真的遊戲。他幾乎進入了位置。她很緊張。當她如此平靜地說起話來的時候,真讓人覺得震驚。她沒有把她的目光從天花板上移開。她的聲音很平靜。

她說,「我要你離開。我要你回家去。」

「我要留在這裡,」倫納德說道。「我說的,一定算數。」可是他說的話聽上去卻不像他所希望的那樣乾脆有力。

她說道,「請你……」她的眼睛裡充滿了眼淚。她一直對天花板望著。她終於眨了眨眼睛,兩行眼淚流淌了出來,它們流過她的鬢角,消失在她耳際的頭髮裡。倫納德的手肘發麻了。她吸進她的下嘴唇,又眨了眨眼睛。這次沒有眼淚流淌下來。於是她敢於又說了一遍。「你走。」

他撫摸她的臉,沿著她的臉頰骨一直摸到她那黏溼了的頭髮。她屏住了氣息,等他停下來。

他跪起身來,揉搓著他的手臂,扣上了褲子前面的扣子。他們的四周寂靜無聲,卻有什麼東西在嘶嘶作響。這不公平——這無言的譴責不公平。他向著一個想像中的法庭提出了申訴。如果這並不只是一場鬧著玩兒的遊戲的話,如果他存心想要傷害她的話,他就不會像剛才那樣,一看見她那麼緊張,就馬上煞住。她這是在就事論事,拿它來和他作對——這樣做對他是非常不公平的。他不知道他的這些話該從哪裡說起。她沒有從她躺著的地方移動。他在對她生氣,而且迫不及待地想要得到她的原諒。可是他說不出口來。他握著她的手去撫愛它的時候,她卻任憑它無力地垂著,毫無反應。就在半小時以前,他們兩個還臂挽著臂,沿著奧拉寧街相偎而行。他怎麼才能夠回到和她那麼親暱的狀態呢?他心裡忽然出現了一輛藍色的發條開動的機車——他在八歲或九歲生日時收到的一件禮物。它拖著七八節運煤的車皮沿著一條「8」字形的軌道賓士,直到有一天下午,他帶著一種虔誠的、姑且嘗試一下看看的心情,把發條上得太緊而使它斷裂了。

倫納德終於站起身來,往後退了一兩步。瑪麗亞在地板上坐起來,把她膝蓋上面的裙子理了理。她也記得一件事情。這件事就發生在十年前,而且這件事情在她的腦海裡的負擔要比倫納德的那輛玩具機車要沉重得多。那是在柏林東郊的一座防空洞裡,離奧伯鮑姆橋不遠。四月即將過去的一天,這座城市陷落前的一個星期。她將近二十歲。一支紅軍的先遣部隊把重炮安裝在那兒的附近,朝著城市的中心地區轟擊。防空洞裡有三十來個人,都是些婦女,小孩,和老人。他們蜷縮在震耳欲聾的轟鳴聲裡,瑪麗亞和她的華爾特叔叔在一起。炮聲停止了一會,有五個士兵漫步來到了這座地堡裡,這是他們見到的第一批俄國人。其中一個用一支步槍指著躲在堡裡的那些人,另外一個則比畫著手勢向他們索取手錶,首飾,威脅他們交出德國人。他們收集得很迅速,毫無聲息。華爾特叔叔把瑪麗亞推得更加進深一些,讓她藏在陰暗裡,背靠在急救站上。她躲在一個角落裡,把身子蜷縮在牆壁和一個空了的櫥櫃之間。在一個床墊上躺著一個五十來歲的女人,她的兩條腿都中了子彈。她閉著眼睛,在不斷地呻吟。它是一個哼得很響而長的音調,它引起了一個士兵的注意,他就在那女人的旁邊跪了下來,取出一把短柄的小刀。她的眼睛仍然閉著。那士兵翻開她的裙子,把她的內衣褲割裂了開來。瑪麗亞從她叔叔的肩膀上面看過去,起先還以為那個俄國人要替她動一些簡便的手術——用一把沒有消過毒的刀子取出一顆子彈什麼的。然後她看見那傢伙躺在那個受了傷的女人身上,扭動著、顫抖著身子在姦淫她。

那女人的聲音變得很低。在她的另一邊,防空洞的人們全都默不作聲。然後人們騷動起來,另外一個俄國人,穿著便衣的一個大個子,把眾人推開,一路擠到急救站這兒來了。瑪麗亞後來知道他是個政委。他的臉漲得通紅,憤怒得抿緊了嘴。他大喝一聲,一把抓住那士兵的夾克衫的背部,把他拉了出去。那傢伙的陰莖兀自在幽暗的光線裡原形畢露——比瑪麗亞所預料的要小些。政委揪著那士兵的耳朵,把他帶走了——路上他用俄語大聲叫喊著什麼。然後那裡又恢復了寂靜。有人給那個受了傷的女人喝了點水。過了三個小時,當他們確信那支炮兵部隊已經向前推進,就都從地堡裡出來,外面下著雨。他們發現,剛才那個士兵臉朝下躺在路邊。他讓人從頭頸後面打了一槍。

瑪麗亞這時站了起來,她用一隻手扶著裙子。她把倫納德的大衣從桌子上拖了下來,讓它掉在他的腳邊。他知道他得走了,因為他想不出什麼話來對她說。他的頭腦給堵塞住了。當他走過她身邊,他把手放在她的前臂上。她低下頭去對那隻手看了一眼,卻就掉轉頭去望著別處。他身上沒有錢,只好一路走到梧桐林蔭道。第二天,下班以後,他帶著花去看她。可是她已經離開了。過了一天,他從她的鄰居那兒聽說,她到俄國人的佔領區去和她的父母住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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