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無辜者 伊恩·麥克尤恩 第2頁,共2頁

他們來到了一處地方,這兒的一摞沙袋旁邊有一捆捆纏緊了的有刺鐵絲網。麥克奈米等倫納德跟了上來。「我們現在已進入到俄國人的地界了。當他們衝到地道里來的時候——這事遲早會發生的——我們打算一面撤退一面把鐵絲網張開了架設起來。迫使他們尊重佔領區的邊界。」他對自己的嘲諷頗為欣賞,因此微微發笑,露出了他那幾顆可憐巴巴的牙齒,一顆顆東倒西歪,活像插在古老墳地裡的一座座墓碑。他看到倫納德在注視他的牙齒,他用食指輕輕地敲了敲自己的嘴巴,直截了當地對著感到十分困窘的倫納德說道,「這些是乳牙。別的牙齒從來沒有長出來過。也許我從來就沒想到要長大過。」

他們繼續沿著平地朝前走。在他們前面一百碼,有幾個人從一扇鋼門裡出來,向他們迎面走來。他們看上去好像正在熱烈地討論著什麼,可是當他們走近了的時候,他才知道他們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們在單列行進中時,相互在佇列裡穿插著。等他們到了三十英尺的地方,倫納德聽見他們噝噝作聲的耳語。這兩隊人對面相互擠近了身子交叉走過時,彼此謹慎地點了點頭。

「總的原則是,不準發出聲音來——尤其當你過了邊界以後。」麥克奈米的聲音只比耳語稍稍響一點。「你知道,低頻的聲音,人說話的聲音,穿透力很強。」倫納德低聲說,「是的,」可是他的回答給水泵的聲音蓋住了。

沿著兩旁的沙袋堆成的堤岸鋪設的線路里面,排在最上面的是電線、空調裝置的導管,以及從錄音室裡通出來的線路,全都包裹在鉛製的外殼裡。沿路還在牆上裝配了電話機、滅火罐、保險絲箱子和緊急電閘。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盞盞紅的和綠的訊號燈,就像小型的交通訊號燈似的。它是一座裝備了許多孩子氣的發明的玩具城。它使倫納德想起了他小時候玩的那些秘密營地——他和他的遊伴一起穿過他家附近的那片小小的樹林裡的矮樹叢構成的一條條隧道。他還想起在倫敦哈姆利玩具店裡的那套巨大無比的列車交通的玩具,玩具商店——靜止不動的羊和牛在陡峭的綠色的山上啃齧著青草的平安無事的世界,那些山只是為了開挖隧道而設計出來的。隧道是個悄無聲息的和安全無虞的處所,男孩和列車在這裡爬了進去,瞬間影蹤全無——也無法讓人照顧。然後,你瞧,他又從什麼地方冒出來了——毫無損傷。

麥克奈米又在他的耳邊喃喃地說了起來。「我對你說,我幹嘛喜歡這個工程。我喜歡的是這股子精神。美國人一旦決定要幹一件事情,他們就認真把它做好——不惜工本。我要什麼,就有什麼。從來沒有聽到過什麼抱怨。從來沒有聽到過‘你能不能節省點開銷而仍然把它辦得一樣好’這類屁話。」

倫納德承蒙上級如此信任,感到受寵若驚。他想要用幽默的方式來表示他有同感,於是他說道,「你看他們在烹飪方面也不厭其煩。我就愛他們在土豆絲上面捨得花那麼多時間和精力。」

麥克奈米聽了卻掉首他顧。看來這句孩子氣的話一直陪伴著他們,沿著隧道走到那座鋼門那兒。

鋼門的另一側是空調裝置——架設在隧道的兩側,為鐵軌留出了一條狹窄的走廊。他們側身讓過了一個在那裡幹活的美國技師,然後又開啟了第二扇門。

「現在,」麥克奈米把門在他身後關上,說道,「你看這兒怎麼樣?」

他們現在是在隧道里的一段燈火輝煌,清潔整齊,井井有條的地區。牆上鋪著漆成白色的膠合板。鐵軌消失在鋪了漆布的混凝土地板的下面。從上面傳來了舍訥費爾德大道的來往車輛和行人發出的聲音。夾在一排排的電子儀器中間的是小小的供人工作用的地方:膠合板桌面上放置著一臺臺頭戴送受話器以及監聽用的錄音機。整齊地堆放在地上的是倫納德在這一天送下來的箱子。他知道,人家不是想讓他稱讚那些放大器的,他在道里斯山見到過這種型號的機子,它的效能好,體積小,重量不到四十磅。他在那裡幹活的時候,它是實驗室裡價格最為昂貴的一種器材。使他為之驚歎的不是那臺機器,而是它們的數量,以及那些轉換裝置,全都安裝在隧道的一側,延伸大約長達九十英尺,堆到齊頭那麼高,就像電話交換機的內部結構一樣精緻而巧妙。麥克奈米引為自豪的是機器的數量,處理的容量,擴大的能量,以及它涉及的迴路工藝之卓越非凡。在門口,給鉛罩裹著的電纜分散成為不同顏色的無數股電線,以扇狀展開,通到各連線點,再在那裡結合成為較小的、由橡皮夾子夾在一起而成的一束束電纜。有三個英國皇家通訊部隊的人員在這兒忙著,他們對麥克奈米點了點頭,卻沒有理睬倫納德。他們兩個人沿著那排機子邁開步子走著,就好像他們正在檢閱一支儀仗隊似的。麥克奈米說道,「這兒是差不多值二十五萬英鎊的器材。我們是在監聽俄國人的極小一部分訊號,所以我們需要最好的裝置。」

自從他對土豆絲髮表了他的高見以來,倫納德只用點頭或者嘆息來表示他的贊同和欣賞。他在思索,如何問一個具有遠見卓識的問題,所以他對麥克奈米在滔滔不絕地描繪迴路方面的技術問題時,他卻似聽非聽,心不在焉。其實他也根本不必全神貫注地仔細諦聽。這間明亮、潔白的增幅室使麥克奈米感到自豪,可是這種自豪與個人情感無關,只是要讓一個沒有到這裡來過的人見識見識而已。所以任何一個人都行——他只要帶了眼睛來看看就得了。當他們來到了第二扇鋼門前面的時候,倫納德還在心裡盤算著他想要以此來顯露才華的那個問題。麥克奈米在鋼門的前面停住了。「這是一扇雙重門。我們得在竊聽間裡加壓,防止氮氣外溢。」倫納德又點了點頭。俄國人在電纜裡灌了氮氣後密封,這樣就可以防止潮溼,並且有助於檢查洩漏。在電纜周圍加壓以後,就可以切割電纜而避免讓人發現。麥克奈米推開鋼門,倫納德跟在他後面走了進去。他們好像走進了一個正在被什麼野人捶打著的一面大鼓,街上的種種喧鬧的聲音充斥在垂直的豎井裡並且在錄音室裡迴響。麥克奈米抬腿跨過堆在地板上的空了的隔音器材的袋子,從一張桌子上取了一個手電筒。他們站在進口隧道的底部。就在它的頂上,被狹窄的橫樑襯得很顯眼的,就是那三條電纜——每條四五英寸粗,裹在爛泥裡面。麥克奈米正想說話,可是喧鬧的聲音響得厲害,他們就只好等待。喧鬧聲減輕了以後,他說道,「是馬車在上面,這是最糟糕的了。當我們一切就緒了以後,我們就會用一臺液壓千斤頂來把那些電纜拉下來。然後我們需要一天半的時間在頂上抹上水泥來使它加固。在所有與此有關的輔助性工作都已經做好以前,我們不會動手切割。我們將會先連線好迴路,然後切割進去,接通出來。每根電纜裡大概有一百五十個迴路。會有一個軍事情報六處的技師負責按上竊聽器,一個由三個人組成的支援組站在旁邊做好準備,以防出現什麼問題。我們有一個人病倒了,所以也許你得來參加那個支援組。」

麥克奈米說著話,把他的手擱在倫納德的肩膀上。他們從豎井下面走開,離開了最喧鬧的地方。

「我有個問題,」倫納德說道,「可是你也許不願意回答。」

那位官方的科學家聳了聳肩,倫納德覺得自己得需要他的許可。「當然,所有重要的軍事方面的通訊都會用密碼通過電報傳送。我們怎麼能夠讀得懂它?據說現代的密碼安排得非常巧妙,別人都無法破解得出。」

麥克奈米從他的夾克衫口袋裡取出一個菸斗,把菸斗柄咬在嘴裡。當然,要想在這裡吸菸,根本無此可能。

「這就是我想對你說的。你沒有和任何人說起過這個工程吧?」

「沒有。」

「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個名叫納爾遜的人?他叫卡爾·納爾遜?替中央情報局的通訊辦公室工作的?」

「沒有。」

麥克奈米帶頭朝那扇雙重門走了回去。在他們繼續向前面走以前,他先把門栓拴好。「這就是四級安全檢查。我想我們會讓你參加進來的。你將會加入到一個對它的成員挑選得非常嚴格的團體裡來。」他們又停住了,這次他們停在第一排增幅裝置的旁邊。在另一頭,那三個人還在靜靜地工作,不會聽見他們說的話。麥克奈米在說話的時候,他的一個手指頭沿著一臺放大器的表面輕輕地移過去——也許那是為了使人覺得他是在討論這臺機器。「我來按照那個簡單的方式來對你說說其中的道理吧。有人發現,當你把電文譯成密碼並且把它從電線傳送出去的時候,就會產生一個微弱的電子的回聲——就是電文的原文的影子。它會和那個密碼電文一起被傳送出去。它很微弱,傳到了二十英里左右就會漸漸消失。可是,有了適當的裝置,而且如果你能夠在電報的始發點二十英里以內就對它進行竊聽的話,無論它被譯成了多麼不易破譯的密碼,它都可以被直接送到電信印表機上打出來,而你就能夠得到一份可以讓你讀得懂的電信稿。這就是我們的整個工程的基礎。我們不會建造這麼大規模的工程來竊聽別人的無關緊要的電話上的閒聊。這就是納爾遜發現的,而且這套裝置也是他發明的。有一天,他在維也納的街上到處逛,想要找個合適的地方,在俄國人的通訊電纜上試試他的理論。這時他偏偏闖進了我們正在營造的、就是用來竊聽那些電纜的那個隧道。所以我們就非常慷慨地讓美國人到我們的隧道里來,給了他們種種裝置,讓他們使用我們的竊聽裝置。可是你猜怎麼樣?他們甚至不把納爾遜的發明告訴我們。他們把東西都拿到華盛頓去讀出了明碼的電文,而我們則絞盡腦汁,想要破譯密碼而未能。可他們還算是我們的盟友哩。簡直讓人難以相信——你不這麼想嗎?」他停下來等倫納德對他表示同意。「現在我們參加了這項工程。他們讓我們參與了他們的秘密。可是我們只知道一個輪廓,你記住,我們不知道底細。這就是我唯一能對你講的最簡單的原因。」

有兩個皇家通訊兵朝他們走了過來。麥克奈米把倫納德領回到竊聽室那個方向去。「就你的工作需要讓你知道的情況而言,我本來不必把這方面的事情告訴你。你現在已經感到奇怪,我這麼做,究竟有什麼打算。好吧,我對你說。他們答應會把他們得到的情報都和我們分享,我們只好拿他們說的話作準,可我們不想吃他們的殘羹剩飯,這不是我們所理解的夥伴關係。我們在發展我們自己的那套納爾遜的技術。我們也發現了一些奇妙的、很有前途的東西。可是我們不讓美國人知道這些。速度很重要,因為那些俄國人遲早會發現這個秘密,這樣一來,他們就會改進他們的裝置。有一支道里斯山的隊伍在從事這方面的工作。可是我們需要在這兒有個自己人,讓他豎起了耳朵,睜大了眼睛。我們認為,這兒也許有一兩個美國人知道關於納爾遜的裝置的事情。我們需要一個懂得技術的人,而且他的地位又不能太高。他們一看見我,就逃之夭夭了。我們需要得到的是有關的那些細節,關於電子技術方面的點點滴滴的閒聊——隨便什麼,只要對這個有所幫助就行。你知道,那些美國佬有時候會變得多麼麻痺大意。他們的嘴不緊,隨身帶的東西丟三落四,隨便亂放。」

他們已經停在雙重鋼門的門口。「就是這麼回事。你怎麼想?」他的牙齒漏風,好像在說「你告什麼密?」

「他們都愛在食堂裡閒聊,」倫納德說道。「我們自己的夥計也是這樣。」

「那麼你願意幹?好吧。我們以後再細談。我們上去喝茶吧。我快凍死了。」

他們沿著隧道走了回去,來到了美國佔領區,走上了斜坡。你不想為了這個隧道感到自豪,簡直是不可能的。倫納德記得,戰前他的父親在廚房外面造了一間與之相連的小小的磚房。倫納德在一旁當了個象徵性的幫手——向他爸爸遞過一把鏟子什麼的,手裡拿著一張紙條去五金店裡買點兒東西等等。當它造好了以後,還沒有等桌子和椅子拿進新屋裡去,他站在那間有著塗滿泥灰的牆,電力裝置,和自己做的窗戶的房間裡,為了自己的成就而感到非常快活。

倫納德一回到倉庫裡,就找個藉口沒有到食堂裡去喝茶。現在他得到了麥克奈米的同意——甚至得到了他的感激——他覺得信心十足,自由自在。他在離開這幢房子的時候,他對自己的房間望了望。架子上的那些錄音機都已經被搬走了。這事情本身就是一個小小的勝利,他鎖上了房門,把鑰匙送到了值日官的房裡。他穿過天井,經過大門口的衛兵,就動身到魯道去。那條路很暗,可是他現在已經對他走過的每一步路都很熟悉了。他的大衣在禦寒方面幫不了他多少忙。他感覺得到,他的鼻毛冷得發硬了。當他用嘴呼吸的時候,冰冷的空氣刺得他的肺部生疼。他感覺到周圍的冰凍了的平坦的田野。他走過了那些從東德逃過來的難民住的棚屋,黑暗裡有些孩子在玩耍,當他的腳步在寒冷的地上橐橐地作響的時候,他們彼此「噓,噓」地警告著靜了下來,直到他走了過去。他從倉庫那兒每走遠一步,就離瑪麗亞近似一步。他在幹活的時候從來沒有對人說起過她。他也不能對她說起他乾的是什麼樣子的活。他並不能夠確定,他在他的這兩個秘密的世界之間跋涉時所消耗掉的這段時間裡,他才是那個真正的自我,才能夠把他的這兩個世界不偏不倚地放在他的手心裡端平,而且知道它們和他自己毫無關係。他也不能確定,這是那個他空無所有的時光——在兩點之間飄蕩著的一個虛空。只有當他抵達終點的時候——在這一頭或者在那一頭——他才會承擔或者被指派一個目的,然後他才重新成為他自己,或者重新成為他的那些眾多的自己裡面的一個。他毫無疑問地知道的只是:當他乘坐的這趟地鐵接近他的那個克羅伊茨堡站頭的時候,這些念頭也就漸漸淡去。他還知道,當他匆匆地穿過那個天井,兩步甚至三步作一步奔上那五層樓梯的時候,這些念頭也就會全然消失。

麥克奈米把「think」(想,認為)一詞念成了「fink」(告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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