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不。」
「有幾個?」
他遲疑了一下,才狠了狠心把真相說了出來,「好吧,事實上,我一個也沒有。」
「你一個也沒有過?」
「沒有。」
瑪麗亞向前俯過身去。「你是說,你從來沒有……」
不管她接著會說出什麼名詞來,他聽了都會覺得難以忍受。「不,我從來沒有。」
她把手掩住了嘴巴不讓自己「呵」地笑出聲來。在一九五五年,對一個二十五歲、有著倫納德這樣背景和性格的小夥來說,從未有過性經驗也算不得什麼稀罕的事情。可是一個男人老老實實地這麼承認下來,倒很難得。他立刻感到後悔。她剋制著沒有笑出來,可是現在她卻羞紅了臉。剛才他們手指交叉的情景,使他覺得不妨對她毫不掩飾地說出真話來。在四壁蕭條、堆放著主人的各色各樣的鞋子的這個小小的房間裡,住著這麼一個並不在乎使用什麼牛奶壺或者茶盤裡的杯墊的獨身女子,他和她說話可以不必轉彎抹角地繞圈子。
事實也真是這樣。瑪麗亞之所以臉紅,那是為了她覺得難為情,唯恐她的笑聲會使倫納德產生誤會。因為她之所以發笑,乃是由於她心裡感覺到一陣子神經質的寬慰。她突然從進行引誘的負擔和程式的壓力下面得到了解脫。她可以不必扮演一個傳統的角色並且讓人就此進行評判,她也不必擔心人家會拿她去和別的女人相比。她那受人糟蹋的恐懼感因此而消失,她不會被人逼著做一些她所不願做的事情。她可以為所欲為,他們兩個都可以為所欲為——創造出他們自己的名目,他們可以成為創造的夥伴,而且她當真以為自己發現了這個目光執著、睫毛長長的怕羞的英國人,她第一個擁有了他,而且他將為她一個人所擁有。這些想法是當她後來一個人待著的時候才想到的。在當時,這些想法一下子噴薄而出,成為發洩出一陣憋在心頭的寬慰和興奮的一片呼嘯,然而又讓她強自壓抑在嗓子裡,這才使它化為「呵」的一聲驚歎。
倫納德喝了一大口茶,放下手裡的那隻大杯子,由衷地發出了一聲難以令人信服的「啊」。他戴上眼鏡,站起身來。在經過了剛才的那番雙手相握的經歷以後,他覺得現在最蒼涼的事莫過於重新走到阿達爾勃特街上、乘坐地鐵、在茫茫的薄暮裡回到公寓裡去、看見早晨喝過的咖啡杯、還有為了那封傻呵呵的信散了一地的草稿。當他一邊在調整他雨衣上的那根帶子的時候,他彷彿在眼前都看見了這一切。可是他知道自己犯了一個令他感到屈辱的策略性的錯誤。這樣一來,他就非得離開此地不可了。瑪麗亞剛才還為他的緣故而羞紅了臉,這使她顯得格外甜蜜可愛,而且也使他感覺到,他犯了個多麼巨大的錯誤。
她也站了起來,擋住了他到門口的去路。
「我現在真的應該回去了,」倫納德解釋說。「還得幹活什麼的。」他心裡越是覺得難受,說話的語氣卻變得越發輕鬆。他邊說邊從她的身旁繞過去,一邊說道,「你的茶好喝極了。」
瑪麗亞說道,「我要你多待一會。」
他想要聽的就是這句話,可是現在他的情緒已經過於低落,無法使自己轉過彎來,無法避免他為自己造成的損失。他正在朝著門口走去。「我得在六點鐘會見一個人。」這個謊言使他的痛苦變得實實在在,不能予以擺脫。就在他這麼說著的時候,他也使自己感到吃驚。他想要留下來,她也想要他留下來,而他卻堅持要離開這兒。這好像是一個陌生人幹出來的事情,使他無可奈何地一味乾著急。他沒法讓自己轉過彎來為他自己的利益說點什麼或者做點什麼。他自怨自艾,自責自憐,以致他把自己慣常發揮得相當細緻而出色的明事理、識大體的習性抹殺殆盡。他現在彷彿鑽在一個轉不過彎的隧道里,它只能通往唯一個終點,那就是他自己造成的那個令人為之著迷的徹底消亡。
他在撥弄著那把他並不熟悉的門鎖,瑪麗亞就站在他的身後。雖然這使她還很驚訝,可是她對於男人的自尊心的某些微妙之處,她還多少懂得一點。儘管他們表面上裝得信心十足的樣子,可是他們卻很容易覺得自己受了冒犯。他們的情緒會忽冷忽熱,差別很大。一旦他們陷入了某種情緒而又不肯承認,他們就往往會用色厲內荏的方式掩蓋心裡的惶惑。她三十歲,她的經歷不廣,她所想到的大抵是她的那個前夫還有一兩個她遇到過的狂暴計程車兵的行徑。這個撥弄著門鎖、想要出去的男人不像她所遇到過的男人,卻更加像她自己。她知道這是一種什麼感覺。當你在可憐你自己的時候,你就會更加莫名其妙地和自己作對。她輕輕地觸控著他的背脊,可是他穿著外衣,所以他沒有覺察。他以為,他用了一個聽上去像是這麼回事的藉口,而現在他也就該帶著他的那份傷心離開這兒了。對於瑪麗亞,她曾經經歷過柏林的解放和她和奧托·艾克道夫的婚姻,一個男人表現出來的任何脆弱,都會使她意識到,他有著一個可以讓人親近的性格。
他終於把門開啟了,轉過身來向她道別。難道他真的以為,她給他的那份禮貌和他杜造出來的那個約會騙過去了?難道他真的以為,他心裡的絕望沒有流露出來?正當他在對她訴說,他不得不如此匆匆地告辭,實在感到萬分抱歉,而且又在為了她的茶水而感謝她的盛情款待,並且向她伸出手去待握的時候——一次握手!——她卻伸過手去,從他的臉上一把抓去他的眼鏡,拿著它大踏步走回到她的起居室裡。還沒等他來得及跟在她後面走了進去,她已經把它塞在一張椅子的坐墊下面。
「你聽我說,」他說道,把門在他的身後關上,他朝前走了一步,然後又走了一步,來到了屋子裡面,這就行了。他已經回到屋子裡來了。他曾經想要留下來,而現在他就非留下來不可了。「我真的得走。」他站在這個小小的房間的中央,拿不定主意,還沒有忘記他曾遲疑著想要假裝出來的那副英國式的受到冒犯而憤憤不平的神情。
她站得離他很近,好讓他把她看得很清楚。多麼美妙!能夠面對一個男人而並不感到害怕。這使她有一個機會喜歡他,有一個機會產生並不只是他的慾望所引起的慾望。她握住了他的雙手,說道,「可是我還沒有看夠你的眼睛。」然後她以羅素稱讚過的柏林姑娘所特有的那種直率,加了一句,「我的傻瓜!如果這一次是你的第一次,那我真是個幸運的姑娘。」
她說的「這一次」把倫納德留住了。他回來就是為了「這一次」。他們在這裡做了一切都是「這一次」的一部分——都是他的「第一次」。他低下頭去望著她,那張臉孔,微微仰起來彌補他們之間的那七英寸的差距。從整齊的橢圓形的臉孔上面的三分之一起,嬰兒般的頭髮鬆鬆地垂下來,成了飄散的一個個發鬈。她不是他親吻過的第一個年輕的女孩,可是她是第一個對他親吻好像感到喜歡的女孩。他受了鼓舞,膽子也大了,就把舌頭伸進她的嘴裡——他曾以為,親吻就應該如此。
她把臉往後縮回去一兩寸。她說,「慢慢來,有的是時間。」於是他們只是挑逗著輕輕地親吻。他們僅僅舌尖相觸而已,可是這使他們感覺到了更大的樂趣。接著瑪麗亞繞過他的身邊,從鞋子堆里拉出了一臺電熱器。她說道,「有的是時間,我們可以讓手臂就這樣摟著過上一個星期。」她說著話,用手臂摟著她自己的身子給他看。「對,」他說。「我們能。」他的聲調有點高。他跟著她進了臥室。
它比他們剛離開的那一間大些。地板上鋪著一個雙人床墊——這又是一樁他從未見過的新鮮事兒。一面牆給一個拋光了的木料做的衣櫃佔去了,視窗是一個油漆過的抽屜櫃和一個放置亞麻織品的矮櫃子。他坐在那個矮櫃上,看她插上了電熱器的插頭。
「天太冷,別脫衣服。我們就這樣上床。」真是太冷,你能看得見你自己撥出來的熱氣。她踢掉了腳上的拖鞋。他解開了鞋帶,脫下了外衣。他們躺在鴨絨被下面,像她剛才做給他看的那樣,互相摟在一起,又吻了起來。
不是過了一個星期,只在幾個小時以後,剛過半夜,倫納德終於能夠把他自己看作符合最最嚴格的定義所規定的一個成年人。可是天真無邪和深諳世故之間的那條界線畢竟非常模糊,而且正因為它模糊,所以令人心醉神迷,如痴如狂。當他們的床暖和了一些的時候——還有這房間,雖然在暖和的程度方面它要差一點——他們就相互脫去了對方的衣服。於是地板上的那堆衣服一件件多了起來——運動衫,厚襯衫,羊毛內衣和足球襪子——那張床,還有時間本身,都變得寬敞了起來。瑪麗亞陶醉於隨心所欲地享受她的需要,她說現在正是讓人吻她和舔她——從她的腳趾一直往上以至她全身的大好時光。這就是倫納德以他辦事一絲不苟的作風,在他的這個任務完成了一半的時候,怎麼會先把舌頭伸進她的陰戶裡去的緣故。這當然是他一生的經歷中的那條分界線。可是,半小時以後,她把他的陰莖含到嘴裡去舔去吸,而且還用她的牙齒幹了一點什麼的時候,它也成為一條分界線。從身體的感覺來說,這是這六個小時裡的高峰。也許也是他一生中的那個高峰。其中有過一段很長的插曲。那時候,他們正靜靜地躺著,他在回答她的問題:對她講了他上學的情形,他的父母,他在伯明翰大學讀書時度過的那三年寂寞的生活。她則比較含蓄地提到了她的工作,腳踏車俱樂部,那個自作多情的出納,還有她的前夫奧托——他以前在軍隊裡是個中士,現在成了個酒鬼。兩個月以前,他在走了一年以後又出現了。有過這麼一兩次,他用手掌在她頭上到處亂打,向她討錢花。這不是他第一次對她進行威脅了。可是當地的警察卻對此不問不聞。有時候他們甚至還請他喝上一杯。奧托已經使他們相信,他在戰爭中是個英雄。
一提到這些事情,他們也就暫時忘卻了慾念。倫納德穿上了衣服,殷勤地跑到奧拉寧街去買了一瓶酒。街上人來車往,依然各自忙著去幹各自的事情,對眼前正在發生的這場重大的變故一無所知。當他回來的時候,她正穿著一件男人的晨衣和她的那雙足球襪子站在爐邊,她在做馬鈴薯和香菇餡的煎蛋餅。他們在床上就著黑麵包吃了蛋餅。那瓶白葡萄酒甜而兇,他們把它倒在大茶缸裡喝,還一個勁兒說它如何如何好喝。每當他把一塊麵包放進他的嘴裡,他都會在他的指頭上嗅到她的氣味。她剛才把瓶裡的那支蠟燭拿到臥室裡來了,現在她把它點燃了。那些讓人見了覺得邋遢而愜意的衣服和油膩的盤碟,全都隱沒在幢幢陰影裡。火柴點火時留下的硫黃味兀自還在空氣中氤氳,還和他手指上的那股氣味混合在一起。他懷著趣味盎然的感覺,回憶著並且敘述了他在學校裡聽到的一次講道,說的是魔鬼的誘惑和女人的軀體之間的關係。可是瑪麗亞誤會了他的意思,或者她認為他不該對她說這個,不該覺得它好玩,所以對他生起氣來,不和他說話了。他們在陰暗裡各自撐在手肘上躺了一會,啜飲著大茶杯裡的酒。過了一會,他碰了碰她的手臂,說道,「對不起。那故事很蠢。」她轉過手來捏了捏他的手指,原諒了他。
她蜷縮在他的懷抱裡睡了半個小時。在這段時間裡,他仰臥著,感到很自豪。他仔細看她的臉——她的眉毛多麼稀少,她睡著的時候,她的下嘴唇顯得有些浮腫——他於是想到,如果他有一個孩子,一個女兒,她也像這樣躺在他的身上的話,他會有什麼感覺。當她醒來的時候,她已恢復了精神。她要他也像這樣躺在她的身上,他就蜷縮著身子吮吸她的奶頭。他們親吻,當他的舌頭活動起來的時候,這回它就受到了接納。他們把剩下的酒全都倒了出來。她還用大茶缸和他碰了碰杯。
後來發生的事情,他只記得兩件。就好像去看一場人人都在談論的電影,事先很難預料,可是到了那裡以後,在座位裡坐定,就會覺得有些熟悉,也有些驚訝。譬如說,整個滑溜而光潤的情景正和他所期望的一樣——事實上,要比他所料想的要更為美妙——可是他從廣泛地閱讀來的知識,都沒有能使他在事先領會到,自己的陰毛和別人的陰毛相壓的時候所產生的那種瑟瑟地鬈曲的感覺。第二件則使他發窘。他曾經讀到過早洩的情況,而且曾有所疑慮,不知道自己會不會犯有這個毛病。現在看來,他有此可能。這倒不是由於什麼動作會使他洩精,而是當他望著她臉孔的時候。她仰天躺著,因為他們當時正在玩她教他的所謂「老德意志的性愛方式」。汗水使她的頭髮變成一綹綹扭曲得蛇一樣的髮絲,她的手臂後仰,伸展在頭上面,手掌伸開,就像連環畫冊裡畫的那種投降的樣子。同時,她向上望著他,眼神里流露出理解和親切的表情。就是她的這種放縱姿勢和脈脈含情的關注兩者結合起來的表情楚楚動人,完美無瑕,以致他不忍再看,只好掉轉頭去,或者閉上眼睛,而且想到……想到,是的,一張線路圖,一個特別複雜細緻、有趣美妙的線路圖,使他在把訊號啟用器裝在安派克斯錄音機上去的時候,不由得就把它記在心裡了。
伯特蘭·羅素(1872—1970),英國數學家,哲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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