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無辜者 伊恩·麥克尤恩 第2頁,共2頁

倫納德的那顆心激烈地跳動起來,因為他要把他想說的話說個痛快。他把檸檬汽水喝了下去。「好吧,老實說,你也知道,我的本行是電路,不是開包裝箱子。我準備在合理的範圍以內什麼都幹,因為我知道這是件大事。可是我希望晚上總讓我有一點可以自由活動的時間。」

起先葛拉斯沒有回答,他也沒有流露出任何表情,他望著倫納德,等他把話說完。最後他說道,「你想要討論工作時間?討論工作的分工界限?這是不是我們老是聽到的英國共產黨工會的老調?自從你的安全檢查通過了以後,你的任務就是要你幹什麼,你就得幹什麼。如果你不想幹,我就會打電報給道里斯山,讓他們把你召回去。」然後他站起身來。他的表情變得鬆弛了。他在走開以前,碰了倫納德的肩膀,說了聲,「好傢伙,堅持下去。」

於是,在整整一個多星期裡,倫納德什麼都不幹,除了拆開硬紙板箱,把它們拿去燒掉,在每臺錄音機上裝上一個插頭,貼上一個標籤,把它放上架去。他每天干十五個小時的活。他來回乘車也得花去幾個小時。他從梧桐林蔭道乘地鐵到邊界林蔭道,在那兒他改乘四十六路公共汽車到魯道。從那兒他還得沿著一段毫無情趣的鄉村小徑走上二十分鐘。他在食堂和在總理廣場的快餐店裡去吃了飯。他在上下班的途中,在用他的那根長長的木杆撥動那些燃燒中的硬紙板箱的時候,或者對油煎香腸作菜餚的飯食進行抵制的時候,他就抽個空想想那個姑娘。他知道,如果他只要稍稍有一點空閒,只要他並不累得這麼厲害的話,他就會害起相思病來,就會墜入情網。他需要坐下來而不至於瞌睡,而且集中精神把這件事好好地想一想。他需要他的心神處於睏乏的邊緣,好讓他的幻想任意遨遊。他所幹的活兒也使他感到心神不定,甚至這種委屈了他的身份的低階勞動,對他那有條不紊的天性也富有催眠的作用,而且使他真的排遣掉煩惱的心情。

他穿得像學校裡戲劇表演節目裡的時間老人,戴著一頂借來的闊邊帽,一個拖到腳踝那兒的軍用披肩,還有套鞋,裝備著一根長長的木杆,站在那兒一燒就是好幾個小時。原來這個焚化爐只是一個長燃不熄、微弱無力的篝火似的火焰。它三面由磚砌的矮牆圍住,以免風雨把它熄滅。附近擺著二十四隻垃圾箱。再過去就是一個工場。過了一條泥濘的小路是一個裝卸貨物的站頭,軍用的卡車一天到晚進進出出,一刻不停,低擋行駛的喧鬧聲不絕於耳。他接到嚴格的命令,直到每次都把需要燒掉的東西燒得一點不剩,否則他就不能離開那個火爐。可是即使他用汽油來幫忙,有些紙板卻只會慢慢地悶燃著燒不起火焰來。

回到他的房裡,他見了越來越少的這摞箱子,和架上越來越多的那些錄音機,就覺得心煩意亂。他設法自我陶醉,把自己正在幹著的活兒當作他為了要替瑪麗亞效勞而拆開那些箱子。這是她對他的耐心的一次考驗。他得把它幹好,以此來證明他值得她的愛戀。這是他奉獻給她的一件禮物。他為了她,用獵刀剖開了箱蓋,並且也為了她,把箱子毀了個乾淨。他也想到,當他把這件工作幹完了以後,他的這個房間就會變得大了許多,還想到他將會如何安排這些多出來的空間。他在心裡設想好了寫給瑪麗亞的一些心情輕鬆的信函,如何用巧妙的、無所謂的口氣提議在她的寓所附近的一間酒吧裡見面。等到他到家的時候,看看將近半夜,他也已經累得連原來想好了的詞句的次序都記不得了,而且他也沒有這分精神來重新予以設計。

過了好幾年以後,倫納德依然能夠毫無困難地回想起瑪麗亞的臉容。它在他的記憶裡熠熠生輝,就好像古老的繪畫裡的許多人物的臉孔那樣。它簡直看上去似乎具有兩度空間:額頭上的發線高高的,而在這個完美的鵝蛋臉的另外一端,有一個既精緻又有力的下巴,所以當她把腦袋微微抬起,顯出她的獨特的個性和迷人的撒嬌的神態,她的臉蛋就像一個盤子,是一個平面而不是一個球體——就像一個藝術大師的神來之筆。她的頭髮細緻得出奇,像嬰兒的柔發似的,而且未經當時流行的燙髮夾子的蹂躪而具有得自天然的鬈曲。她的眼神嚴肅端莊,卻並不哀傷——綠的或者灰色的眸子,要看當時的燈光而定。它不是一張活潑而生機盎然的臉。她是個積習難改的空想家——時常為了一個她不願意和人分享的思緒而變得恍恍惚惚、心不在焉。而她那最為典型的表情顯得如夢如幻、略帶警覺,稍稍仰起了頭,向著一邊微微傾側著這麼一英寸左右,她的左手食指則在那兒撥弄著下唇。如果你在沉默了一會以後再和她說話,你就也許會使她猝然一驚。她的這種臉,和她的這種姿態,往往具有正在望著她的那個男人自己所需要的各種含義。你也許會在她那默然遐想的神態裡發現女人所特有的那種力量,但是她那靜悄悄的凝神專注,也會使你理解為她對你懷有一種孩子般的依賴。可是,話又說回來,她也可能當真具備了這兩種截然相反的素質。譬如,她的手很小,而且她把手指甲修得很短,像個孩子似的,還從不塗抹指甲油。可是她卻仔細地把腳趾塗成鮮紅或者橙黃。她的手臂纖細,而且軟弱無力——再輕的東西她也提不起,沒有一扇鬆動的窗戶她能推得開。可是,她的兩條腿儘管纖細,卻是肌肉發達,強壯有力,也許這是她以前愛好騎腳踏車運動的緣故——直到腳踏車俱樂部裡的那個面貌陰沉的出納嚇跑了她,以及她的那輛腳踏車在地下室的車庫裡給人偷走了為止。

對於這個年已二十有五、初次相逢以後再沒有和她見面已有五天之久的小夥倫納德來說——可憐他一天到晚和那些硬紙板箱和刨花打交道,而那唯一可供他寄託相思的紀念品只是寫在一張比那些箱子的硬紙板小了許多的紙片上的一個地址——她的那張臉蛋實在令人難以捉摸。他越是用心去揣摩她的長相,它就越是恍恍惚惚,撩人心懷。在他的記憶之中,只有她那臉蛋的一個輪廓作為他冥思苦想的依據。即便如此虛無縹緲的一個幻影,他越是迫不及待地對著它凝神注視,它就越發在他的目光灼灼之下變得游移不定。有些景象他很想繼續予以探索一番,以便經過了檢驗而得到若干肯定。可是他的記憶只能提供一些甜蜜而誘人遐思的印象,可是從無真實可信的形象。而他的耳朵彷彿也對她說過的任何一句英語置若罔聞。他不由得開始惶惑起來,一旦和她在路上邂逅,他是否還會把她認得出來。他所記得十分真切的,只是他和她在一間舞廳裡的一張桌子邊上,一起度過的那九十分鐘的時光在他的身心上面留下的那份感覺。他愛他見到的那張臉。現在那張臉消失了,剩下的就只有他的愛——沒有什麼東西可以供它作為養料來使自己發展壯大的愛。他一定得再去見她。

他忙得已經記不清日期了。到了第八天或者第九天,葛拉斯總算讓他休息了。所有的錄音機都已經開了箱,而且其中的二十六臺已經測試過,並且裝上了訊號啟動裝置。倫納德比平時多睡了兩個小時,躺在暖和而充滿情慾的被窩裡迷迷糊糊地瞌睡。然後他刮過臉,洗了澡,腰裡只圍了一塊毛巾在公寓裡到處走動,又覺得胸有成竹、心情暢快起來。他能聽見他樓下的那座裝修工用的扶梯在地板上移動的聲音。對別人來說,今天都是一個工作的日子——也許是星期一吧。他現在可有時間來嚐嚐他買來的那包磨碎了的咖啡。它不能算是個了不起的成功——咖啡渣子和沒有融化的奶粉在杯子裡隨著水流而在不停地上下浮動。可是他很高興能夠獨自一個人吃比利時巧克力當早餐,把腳伸進熱得發燙的暖氣裝置的葉片之間,心裡盤算著他的這場戰役該怎麼打。家裡有封來信猶待閱讀。他用一把刀把它隨便地拆開,就好像他每天都在吃早飯的時候閱讀來信似的。「謹代表國人向您表示感謝,很高興得知您在異國他鄉過得習慣起來了……」

他心裡一直在掛念他準備寫給瑪麗亞的那封婉轉有致的信函,可是他在尚未把衣服全部都穿好以前,似乎不宜開始做這件事情。然後,當他穿戴整齊以後,而且那封信也已經寫就(上星期當我們在蕾西相遇,承蒙你把你的地址給了我。所以我想你總該不會嫌我給你寫信,或者感到非得給我寫封回信不可……),可是一想到至少要等上三天才能收到她的回信,他就覺得難以忍受。到了那時候,他就已經到了他的那間沒有窗戶的房間並要一天干上十五個小時的班頭。

他倒了第二杯咖啡,那些咖啡渣都已經沉到底下去了。他又有了一個計劃,他送一封她下班一回到家就會收到的信去。他在信裡說他碰巧經過這裡,會在六點鐘的時候在某一條街的一間酒館裡等她。具體的街名等等先留個空當,且待以後再填也不遲。他立刻動手寫了起來。他起了六個稿子以後,仍然覺得並不滿意。他想把信寫得既親切動人,又瀟灑自然。要緊的是,它要讓她讀上去就好像他是站在她的房門外面一揮而就似的,好像他曾特意來訪,後來他才想起,原來她已經去上班了。他不想使她感覺到什麼壓力,而且,更為重要的是,他不想讓自己顯得急不可耐,或者愚不可及。

等到吃飯的時候,他的周圍已經擺滿了他的這些努力的成果,而他的最後一稿仍還攥緊在他的手裡。「我碰巧路過你的寓所,所以我想我該作個不速之客,進來向你問個好。」他把它放進一隻信封,可是他卻封錯了信封。他就用刀把它拆開,一面把他自己想像作她——她剛下了班回來,獨自一個人坐在桌邊。他把信攤開來讀了兩遍,就像她會閱讀的那個樣子。它被認為完美無缺。他找到了另外一個信封,就站起身來。他有著整整一個下午的時間,可是他知道現在再也沒有任何事情可以阻止他離開了。他到臥室裡去換上他的那套最好的衣服。儘管他已經把上面的地址牢記在心裡,可是他仍然把那張硬紙片從他昨天穿的那條褲子口袋裡取了出來。他把街道圖放在尚未鋪好的床上攤開。他在想著那條鮮紅色的針織領帶。他一面研究地圖上的路線,一面在解開他的那套旅行用的護鞋工具盒,並擦亮他的那雙最好的黑皮鞋。

為了要消磨時間,也為了仔細品味這次冒險的樂趣,他在搭乘地鐵到位於克羅伊茨堡的戈特布斯大門去以前,先徒步走到恩斯特—路透廣場。到達阿達爾勃特街的時候,他簡直覺得時間過得太快了。八十四號只要走上五分鐘就可到了。這兒的房子被炸彈毀壞得最嚴重。即使它沒有被炸,這裡的氣氛也已經夠悽慘的。這裡的公寓房子被小型武器的子彈打得千孔百瘡,尤其是在門和窗的周圍。每隔兩三幢房子就有一個被炸空了的地方,屋頂也沒有了。也有全部垮塌了的建築物,地上一片瓦礫,從裡面還突然橫七豎八地聳現出一些屋樑和鏽了的簷槽。他在這座城市裡已經待了將近兩個星期:購買東西,吃飯進餐,來回上下班。他以前為了它的毀滅而感到的自豪現在卻似乎變得非常孩子氣,非常令人厭惡。

當他穿過奧拉寧街並且看見一塊清理了的場地上正在進行建設,他不由得覺得高興起來。他看見一間酒吧,就向它走去。它名叫「埃爾斯姨媽」,而且它能讓他派上他所設想的用場。他就把信取出來,把這個名字和街名填寫在預先留出的空當裡。然後,他忽然有了個主意,就走了進去。他在那個皮製的簾幔後面停留了一會,以便使自己的眼睛習慣於裡面的陰暗的氛圍。它是個狹窄得像個隧道似的地方。酒吧的櫃檯那邊有幾個女人坐在一張桌子邊上喝酒,其中有一個撫摸著自己的頭頸,讓別人注意倫納德的那條領帶,而且還指著說道,這兒沒有共產黨!她的那些朋友聽了都笑了起來。起先他從她們的樣子和裝出來的時髦派頭判斷,還以為她們剛從辦公室同仁舉行的宴會上回來。然後他才意識到,她們原來都是些娼妓。在別的桌子旁,有幾個男人把頭擱在桌上睡著了。當他退出來的時候,另外一個女人對他叫了一聲,於是又響起了一片鬨笑。

他一回到外面的人行道上,就遲疑起來。這兒不是一個適宜於他和瑪麗亞見面的地方。他也不想獨自一個人待在裡面等待。可是,再說,他又不能修改他的那封便條,不然就會把他故意在信裡設法表現出來的那種漫不經心的口氣破壞殆盡。於是他決定就在街上等她。當瑪麗亞回來的時候,他就向她道歉,並且對她承認,說他對這段地區的道路並不熟悉。這可以成為一個滿不錯的話題,好讓他們談論一番。也許這件事還會讓她聽了覺得好笑。

第八十四號是和別的一樣的一幢公寓房子。底層窗戶上面的一排弧形的子彈孔也許是機關槍開火時留下的痕跡。一個很寬敞的入口裡面就是一個陰暗的中央天井,天井裡的卵石縫裡長出了野草。剛倒空的垃圾箱傾側著躺在那兒。一片寂靜。孩子們還在上學。在屋子裡,過時中飯或者晚飯正在準備著。他嗅得到煮肥肉和洋蔥的味道。突然他懷念起每天吃的牛排和炸馬鈴薯片了。

天井的那一頭是他當作「後屋」的地方。他走了過去,穿過一個狹小的門戶,來到一個陡峭的木頭扶梯的下面,每一層樓裡有兩扇房門。他一路走上去,耳畔聽見嬰兒的啼哭,收音機裡播放的音樂,笑聲,還有,再往上面,有個男人的聲音在央告著叫道,「爸爸,爸爸,爸爸,」第二個「爸」叫得更響些。他好像成了個私闖民宅的人,他挖空心思安排出來的這個虛假的場面使他覺得難堪起來。他把信封從口袋裡取出來,打算把它從門縫裡塞進去,然後儘快地跑下樓去。她的那套公寓在頂層。它的天花板要比別的幾層低些——這也使得他格外急著想要離開。她的房門新漆成綠色,和別家的房門並不一樣。他把信塞了進去,然後他幹了一件無法解釋的事情——一件完全和他的性格不符的事情。他握住門把往裡推去。也許他以為門是鎖了的,因此他的這個動作無非也就是我們的日常生活裡面隨時都會發生的一個小小的、無意識的行為而已。可是那扇門竟然會應手而開,而她赫然就在裡面——就站在他的面前。


作者「伊恩·麥克尤恩」的其他小說

在切瑟爾海灘上》《阿姆斯特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