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無辜者 伊恩·麥克尤恩 第2頁,共2頁

羅瑟爾伸出手去安慰他。「鮑勃,你別激動。」

葛拉斯在微笑。「不要緊,我還不至於不知檢點。」

倫納德朝周圍看看。他在暗淡的燈光裡看見人們在他們的酒杯面前低著頭。酒吧的服務員和那個侍者都站在賣酒的櫃檯那兒,掉轉了頭望著別處。兩個樂師正在演奏一支節奏輕快的進行曲。這是他在那天晚上得到的最後一個清晰的印象。到了第二天,他就忘了他究竟怎樣離開涅瓦旅館的。

他們一定是從那些桌子之間繞出來,登上那部小得讓乘客掉不轉身的電梯,再從那個身穿褐色制服的人旁邊走過。甲殼蟲旁邊是一間合作商店的黑黝黝的櫥窗,裡面是沙丁魚罐頭疊成的一座塔,上方有一幅斯大林的畫像,周圍繞著縐紙,還有用白色的巨大的字母排列出來的標題——葛拉斯和羅瑟爾一致地把它譯作「蘇聯人民和德國人民的不可動搖的友誼是和平和自由的保障」。

然後他們來到了佔領區交界的界線旁邊,葛拉斯讓引擎熄了火。在他們的證件讓人檢查的時候,有人把手電筒的光束照到車廂裡來。黑暗深處,不時傳來裝有鐵尖的靴子在來回走動的聲音。接著他們駛過一塊牌子,上面用四種語言寫著:「你們正離開柏林的民主地區」,駛向同樣用這四種語言寫著字的另外一塊牌子:「你們現在正進入英國地區」。

「現在我們是在維滕堡廣場,」羅瑟爾在前排的座位上說道。

他們駛過坐在一支巨大的蠟燭下面的一個紅十字會的護士,那支蠟燭的頂端真的點燃了火。

羅瑟爾想要恢復他的導遊介紹。「她是在為尚未回國的人募捐,為成千上萬仍被俄國人扣留著的德國軍人。……」

葛拉斯說,「十年了!忘了它吧。他們現在不會回來了。」

他們遇到的下一件事情發生在一個巨大而吵鬧的場地上,和幾十張別的桌子放在一起的一張桌子。還有舞臺上的一個樂隊正在演奏被改編得像爵士音樂的《在那邊》這個曲子。演奏的聲音響得幾乎把那些喧鬧的說話聲都淹沒了。選單上附有一張印著德語和英語兩種文字寫就的通告——印得很差勁,字跡歪歪扭扭,跳上跳下的。「歡迎您到創造出技術上的奇蹟的舞廳裡來。這兒是娛樂場所中的娛樂之王。數以十萬計的機遇可以向您保證……」倫納德記不起來,他在什麼地方見到過德語裡的「保證」這個字眼。「可以保證你會享受到現代化的、由兩百五十臺桌面電話組成的桌子電話系統的功能。還有氣動管道傳送郵件的服務,每天晚上把成千上萬封信件或者小禮物從一個顧客的桌子送到另外一個顧客的桌子上去——對每一個人都是一件獨特而且有趣的事情。著名的蕾西舞廳的水珠表演美麗無比。一分鐘裡面會有八千升水從九千個水柱噴嘴裡噴射出來。為了表演這些正在不斷變化之中的燈光效果,就須使用彩燈十萬之多。」

葛拉斯撫捋著鬍子,笑逐顏開。他說了些什麼,可是還得大聲嚷嚷著重複了一遍,才讓人聽得明白。「這兒要好些!」

可是這兒太喧鬧,沒法讓人展開一場關於西區的優越性的討論。彩色的水柱在樂隊前面噴射出來,忽升忽降,忽左忽右,閃爍不定。倫納德盡力不去看它。他們很謹慎,只喝啤酒。侍者剛走開,就出現了一個提著一籃花的女孩。羅瑟爾買了一朵玫瑰,把它獻給了倫納德,而倫納德就扭斷了花梗把它插在他的耳朵後面。在旁邊的那個桌子上,氣壓管道里嘎嘎作響地落出了什麼東西。兩個穿著巴伐利亞式的夾克衫的德國人湊近去檢查,管道里傳過來的那隻筒裡裝的是什麼東西。一個穿著飾有圓形的小金屬片拼綴而成的美人魚衣裝的女人在親吻樂隊的領班。四處傳來了色鬼為了調情而發出來的口哨和喝彩。樂隊演奏了起來,有人把一個話筒遞給了那個女人。她摘下了眼鏡,帶著很重的外國口音開始唱起了《實在太熱》。那些德國人看上去都很失望。他們朝著大約五十英尺以外的一張桌子望著,那兒有兩個咯咯地笑個不停的姑娘癱倒在彼此的懷裡。她們兩個後面就是那個擠滿了人的舞池。那個女人又唱了《日日夜夜》、《什麼都行》、《只是其中的一樁事兒》,最後她唱了《奧蒂斯小姐後悔了》。然後每個人都站起身來喝彩,跺著腳叫道,「再來一個!」

樂隊稍事休息。倫納德又替大家買了一杯啤酒。羅瑟爾仔細看了看四周,說他喝得太多,所以沒法挑選姑娘了。他們談論了科爾·波特,各自說出了他們所喜愛的歌曲。羅瑟爾說他認識一個人,他的父親就在波特一九三七年遇到車禍以後被人送去搶救的那所醫院裡工作。不知為了什麼原因,有人叫醫院裡的醫生和護士別和新聞記者說話。這個話題引起了一場關於保密問題的討論。羅瑟爾說,世界上保密的事情太多了。他在笑著。他對葛拉斯的工作一定略有所知。

葛拉斯興致勃勃地說起話來,顯得很認真。他仰起了頭,沿著他的那把鬍子的方向瞪眼瞧著羅瑟爾。「你知道我在大學裡要數哪門功課最好?生物學。我們學了進化論。我學到了一些重要的東西。」現在他的視線把倫納德也包括在裡面了。「它幫助我選擇了我的職業。幾千年以來——不,幾百萬年以來——我們一直有著這些巨大的頭腦——就是所謂‘新的大腦皮層’,對不對?可是我們那時相互並不說話,活得像豬一樣。什麼都沒有。沒有語言,沒有文化——全都沒有。然後,突然,‘呼’地一下子,它在這兒了,它突然變成我們非有不可的東西了。而且我們沒法子讓自己倒過來走回頭路。這是怎麼回事?這究竟是怎麼會突然發生的?」

羅瑟爾聳了聳肩。「是上帝的那隻神奇的手起了作用?」

「去你的‘上帝的手’。我來對你說說這是怎麼回事。在那個時候,我們都整天在外面幹著同樣的事情。我們一夥一夥地在一起生活。所以沒有必要使用語言。如果有一頭豹子來了,沒有必要說什麼‘喂,老兄,從那兒跑下來的是個什麼玩意?一頭豹子!’因為這夥人裡面的每一個人都能夠看得見它是個什麼東西——大家都在跳上跳下,大聲尖叫,想要把它嚇跑。可是,當有個人獨自為了什麼事走開一會,那時候會發生什麼事情呢?他在這時看見了一頭豹子的話,他這就發現了一件別人都不知道的事情。而且他知道,他們都不知道這件事情。他就具備了一件他們所沒有的東西——他有了一個秘密。這也就是他的個人素質的開端,他的個人意識的開端。如果他想要讓別人知道這個秘密,並且跑到他的夥伴那兒去警告他們,這時他就需要創造一種語言。這就是文化的開始。或者,他也許保持著自己的秘密,不讓別人知道,因為他希望那頭豹子會把一直使他的日子很不好過的那個頭兒幹掉。這樣的話,他的這種自私的想法就成了一個秘密的計劃,也就成了更加明顯的個性化,和更加明顯的自我意識。」

這時樂隊開始演奏一首又快又響的曲子。葛拉斯無奈,只好大聲喊叫著把他的結論說出口來。「我們人類之所以能夠有今天,全靠了我們懂得保持秘密。」羅瑟爾聽了就舉起酒杯來,向他的這個理論致敬。

一個侍者誤會了他的這個手勢的含義,立即走到他的身邊來。他就又要了一輪啤酒。當那個美人魚全身閃閃爍爍地來到了樂隊的面前,喝彩聲隨之而雷動的時候,他們的桌子上發出一陣刺耳的嘎嘎聲,接著就有一個罐筒從管道里滾落了下來,停在那兒不動了。他們都望著它,可是沒有人動彈。

接著葛拉斯把它撿了起來,旋開了頂上的蓋子。他從裡面取出一張摺疊了的紙,把它攤開了放在桌子上。「哦,上帝,」他喊道。「倫納德,這是給你的一封信。」

倫納德心情慌亂之中,差點以為它也許是從他母親那兒捎來的——他正在等從倫敦來的一封信。他想,它遲到了。而且,他沒有對家裡的人說過他會到這兒來。

他們三個都在這封信的上方傾側著身子,他們的腦袋卻把光線擋住了。羅瑟爾大聲讀起來,「給頭髮裡插著花的那個年輕人。我那漂亮的小夥,我一直從我的桌子這兒望著你。如果你能夠過來邀請我跳舞,我會覺得很高興的。可是,如果你不能這麼做,如果你轉過頭來朝著我的方向微笑一下,我就會感到非常幸福。你的,第八十九桌。」

那兩個美國人站起身來朝四周望著,尋找那張桌子。倫納德一個人拿著那張紙片依然坐著。他把那些德國字重新讀了一遍。這封信幾乎並不使他感到驚奇。現在它就在他的面前,它更加意味著這是一件他應該認得出什麼來的事情,意味著他應該接受一件無法避免的事情。事情總是這樣開始的。如果他對自己誠實的話,他一定得承認,在某些方面來說,他其實一直都已經知道它會發生了。

他被拉起身來。他們把他轉過身去,讓他面對著舞廳的另一邊。「你瞧,她在那邊。」越過許多人的腦袋,穿過襯托著舞臺的燈光裡的那片濃重的、嫋嫋升起的香菸的煙霧,他看見了一個獨自坐著的女人。葛拉斯和羅瑟爾演啞劇似的正在為了設法改善倫納德的形象而忙亂:拂拍掉他夾克衫上的灰塵,拉正他的領帶,把那朵花兒在他的耳朵背後擱得更加穩當一些。「去吧!好夥計!」然後他們把他推了出去——像是從一座碼頭上推出了一條小船似的。

他正朝著她晃晃悠悠地移動,而她也在望著他逐漸過來。她把她的胳臂肘擱在桌上,一隻手掌托住了下巴。那美人魚在唱歌,「除了你和我,不要和任何人坐在蘋果樹下。」他想他的生活從此將會發生變化——事實證明,他猜得很對。當他還離開她十英尺的時候,她微笑了。他到了那裡的時候,那首歌剛唱完。他站在那兒,微微搖晃。他的手按在一張椅子背上,等待喝彩的聲音靜止。當它終於靜了下來,瑪麗亞·艾克道夫以美妙而甜蜜的外國口音說道,「我們要去跳舞嗎?」倫納德用他的手指輕輕地按了按他的胃部,表示了他的歉意。那裡面有三種完全不同的飲料正在作怪。

他說道,「說真的,我坐下來,你不會在意吧?」他說著就坐了下來。他們兩個立刻就相互握緊了手。過了好幾分鐘,他才說得出別的話來。

自四十年代末起,東西方之間的冷戰越演越烈,而柏林成為冷戰中的一個重要的問題。一九四八年,蘇聯對西柏林進行封鎖,不準物資從水陸兩路進入西柏林。由美國為首的英法等三國就用空運的方式,把西柏林軍民所需的各種物資用飛機從三個所謂「空中走廊」運抵該地。一九四九年五月封鎖失敗而告解除,同年九月空運也即停止。

見第三章註釋1。

以氣壓為動力,通過管道傳送各種物品的自動系統。

科爾·波特(1891—1964),美國作曲家兼歌詞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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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切瑟爾海灘上》《阿姆斯特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