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金魚的愛情

那是一條極其珍貴的金魚,那是一個價值連城的古董,那是三個讓人想入非非的女人,面對這一切,他該如何取捨?

1.木勺鎮

講一個愛情故事。

確切地說,是一個男人和三個女人的愛情故事,對了,還有一條金魚。

有點亂。

沒關係,會講明白的,請相信我。

這個故事有點長,看完大概需要一頓飯的時間,前提是你得細嚼慢嚥,而且飯量不能太小,至少也要比一條金魚吃得多。

愛情故事就應該長一點,三言兩語就能說完的那不是愛情,是一夜情。

故事發生在木勺鎮。

那裡有一條老街,兩邊有許多上百年的老房子,黑瓦白牆,雕樑畫棟,笨重的木門,看起來頗有古味。

木勺鎮北邊有一條河,河水清澈見底。這麼好的河水不能讓它閒著,有人就把河水引到自家院子裡,養起了金魚。閒著沒事的時候,端著一杯茶,看著金魚在水池裡慢慢地遊動,挺好。慢慢地,大家都跟著養上了。

木勺鎮的人很懶散,喜歡鼓搗一些有趣的玩意兒,除了養金魚,還有人玩蛐蛐、唱京劇、遛鳥、養狗、收藏核桃、逮兔子,還有人熬鷹。在木勺鎮,沒有錢不會遭人恥笑,如果沒有興趣,那就沒有夥伴了。

木勺鎮人的言行舉止和他們的房子一樣,屬於一個逝去的朝代。

五花畢業之後,沒找到工作,經一個親戚介紹,到木勺鎮一家旅館上班。據說,那是當地最大的旅館。下了火車,又坐中巴車,終於到了木勺鎮。

太陽已經落山了,光線暗淡,木勺鎮有些不太真實。

遠處傳來一陣「突突突突」的聲音,像是拖拉機。很快,一輛古怪的摩托車拐個彎,駛到了五花面前。那是一輛老式的摩托車,軍綠色的,有一個挎鬥。騎摩托車的是一個乾瘦的男人,三十歲左右,頭髮挺長,眼神有些陰冷。

「坐車嗎?」他開口了,口音很重,怪腔怪調的。

五花問:「去這裡最大的旅館,多少錢?」

「五塊錢。」

五花上了摩托車。

老天一下就黑了,似乎是在預示著什麼。

也許是因為到了吃晚飯的時間,街上沒有人。石板路彎彎曲曲,似乎沒有盡頭。路兩邊的人家都拉上了窗簾,那窗簾大部分都是黑色的,十分古怪。

遠處,群山靜靜地伏在那裡,輪廓像一個身材走形的女人。

幾分鐘以後,摩托車停下了。

五花下車,付了錢。

眼前是一個孤零零的院子,不大。它依山而建,後面是深不可測的松樹林。大門口掛著一個紅燈籠,彷彿某種史前怪物的眼珠子。有風,燈籠左右搖擺,有一種恐怖電影的氛圍。

大門敞開著,裡面亮著燈。

五花走了進去。

院子裡有一棟三層小樓,有些老舊,四四方方的,很呆板。樓底下種了幾棵爬山虎,張牙舞爪地生長著,把小樓完全包裹了起來,顯得有幾分陰森。小樓門口也掛著兩個紅燈籠,其中一個燈籠裡面的燈泡壞了。

旁邊豎著一塊招牌,上面有五個紅色的黑體字:最大的旅館。

五花這才知道,「最大的」這三個字只是這家旅館的名字,並不是一個形容詞。

這個名字有點意思。

他走進了小樓。

進了門,是一個廳堂,擺著兩張厚重的木桌,圍著幾把木頭椅子。廳堂的角落裡藏著一間小屋子,有一扇很小很小的窗戶,裡面有昏黃的燈光。窗戶上方,掛著一塊長方形木牌,上面用紅油漆寫了三個字:登記室。

五花走過去,透過窗戶往裡看。靠近窗戶的地方放著一張長條桌,上面有一個落滿灰塵的顯示器,還有幾本登記簿。一個男人趴在長條桌上睡覺,他的頭髮灰白,稀稀拉拉的。他的身後有一個貨架,上面擺著一些日用品和吃食。角落裡有一個魚缸,個頭挺大,裡面似乎有一條金魚,因為角度的問題,看不真切。

五花敲了敲窗戶。

那個男人一下抬起了頭。他五十歲左右,是個麻子,臉上坑坑窪窪的,像是被風雨剝蝕了萬年的花崗岩。他把窗戶拉開一條縫,問:「你幹什麼?」

「我是五花,我表叔介紹我來的。」

他想了一下,似乎想起來了,說:「你來得挺快,進來吧。」

五花轉到門口,伸手推了推門,沒推開,就站在原地等待。過了片刻,他聽見裡面有拉開門閂的聲音:「咣噹,咣噹,咣噹,咣噹,咣噹,咣噹,咣噹。」

這扇鐵門有七道門閂。

厚重的鐵門緩緩地開啟了,他把五花拉進去,迅速關上門,又插上了門閂:「咣噹,咣噹,咣噹,咣噹,咣噹,咣噹,咣噹。」

他把七道門閂全插上了。

這間小屋子裡空氣不流通,有一股發黴的氣味,還有一股淡淡的腥味。五花瞥了一眼魚缸,一條怪模怪樣的金魚一動不動地浮在水面上。

「我看一下你的身份證。」他說。

五花翻出身份證,遞給他。他看了半天,又對著燈光檢查了一陣子,這才把身份證還給五花,說:「以後,你就叫我表舅。」

「表舅。」五花叫了一聲。

他沒答應,自顧自地說:「你值夜班。」

「行。」

「今天晚上就上班,沒問題吧?」

「沒問題。」

「有人住宿,你就給他登記。除了上廁所,不要輕易離開登記室。出去的時候,一定要把門鎖好。」說完,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把鑰匙,遞給了五花。

那是一把黃銅鑰匙,看上去有年頭了。

「知道了。」五花接過了鑰匙。

「客房的鑰匙在抽屜裡,上面都有編號。」

「知道了。」五花走到魚缸旁邊,低頭看了一眼,問:「表舅,這是什麼金魚?」

「不知道,河裡抓的。」表舅說。

「河裡還有金魚?」

「多得是。木勺鎮有很多人養金魚,河裡的金魚想抓就抓,沒人管。」

「這魚缸挺好看。」五花蹲了下來。

那是一口青花大缸,胎體厚重,造型簡潔豐滿,通體繪有龍紋,襯以祥雲海水,花紋繁而不亂,層次清晰,營造出一種華麗而熱鬧的氣勢。

「你表舅媽以前一直用它醃鹹菜。」

「她不在家?」

表舅考慮了半天,突然說:「你表舅媽死了,這個魚缸是死人的物件。」

五花一怔:「怎麼回事兒?」

表舅低頭看著自己的腳丫子,長嘆一口氣,半天才說:「說實話,我真不願意再提起這件事兒……」

下面是他給五花講的故事。

三十年前,表舅還很年輕。那一年,他結婚了,妻子是鄰鎮的曹鳳梅。曹鳳梅家很窮,她唯一的嫁妝就是那個魚缸。魚缸在她家很多年了,一直當鹹菜罈子用。

結婚後,曹鳳梅還用它醃鹹菜,醃了二十年。後來,生活條件好了,不用每天都吃鹹菜了,曹鳳梅就打算把它洗刷乾淨,養金魚。

當時,木勺鎮流行養金魚。

那是一個夏天的傍晚,太陽紅紅的。

曹鳳梅抱著它去了河邊,再沒回來。

那一年夏天,老是下雨,河水變得又深又急。很多天以後,有人在下游的淺灘上發現了曹鳳梅,她身上的肉被魚啃掉了一半,還死死地抱著那個魚缸。

魚缸在河水裡泡了那麼多天,終於洗刷乾淨了,鮮亮如新。

表舅把她埋了,把魚缸抱回了家。

故事講完了。

五花哀嘆不已。

表舅慢吞吞地說:「我找人給看過了,這個魚缸是不祥之物,上面有戾氣,不能碰,誰碰誰死。」

五花一下子站了起來,問:「怎麼不扔掉它?」

「你表舅媽就留下這麼一個物件。」

五花看見長條桌上的顯示器開著,裡面是監控畫面,二樓和三樓的走廊裡空無一人,還能看見大門口和院子裡的情景。五花問:「如果有人住宿,收多少錢?」

「住一天三百八十塊錢,不講價。」

「這麼貴?」

表舅沒回答,轉而說:「我去給你弄點東西吃,你把門閂插上。」說完,他轉身出去了。他的腳步很輕,無聲無息。

五花嫌麻煩,只插了兩道門閂。他伸了一個懶腰,仔細地打量著四周。這裡很簡陋,與他想象中的木勺鎮最大的旅館完全對不上號。不過,他並不沮喪,因為他知道,找到一份養活自己的工作是實現理想的第一步。

五花的理想是開一家麵館。

無意間,五花瞥到了魚缸裡的金魚,發現它正在看著他。他悄悄地走過去,觀察它。它長得很古怪,身體是黑色的,尾巴奇大,腦袋呈深紅色,長有肉瘤,從頭頂一直向下延伸到下顎,眼睛、鼻子和嘴是黑色的,從正面看,很像是小孩兒的臉。

五花分不出它是雌是雄,直覺告訴他,它是異性。

他伸出手,想碰碰它。它敏感地往左邊躲了躲,還是定定地看著他。他又伸了伸手,這一次,它乾脆沉到了水底,把眼珠子翻上來,定定地看著他。

看了一陣子,五花覺得沒什麼意思,就走開了。

金魚在魚缸裡撲騰了兩下,不知道在鼓搗什麼,那聲音很像是一個人在打嗝兒。

五花有些好奇,又過去看它。

它低著腦袋,靜靜地趴在缸底,表情不詳。在五花的印象裡,金魚總是游來游去,一刻也不消停。可是,它卻十分深沉,似乎有極重的心事。

五花忽然覺得它有些恐怖。

有人敲門。

五花走過去,拉開門閂,看見表舅端著一個托盤站在門外,托盤上有一盤青菜、一碗米飯。表舅走進來,說:「開門之前,記得問一聲,不要給陌生人開門。還有,你怎麼沒把門閂全插上?」他的語氣有些嚴厲。

「我忘了。」五花低聲說。

表舅壓低了聲音說:「最近,木勺鎮來了一個變態狂,天黑就出來,手裡拿著一塊磚,見人就砸,已經砸傷好幾個人了。」

五花吃了一驚。

表舅又說:「那個變態狂像飛蛾一樣,喜歡光。」

五花想:怪不得那麼多人家的窗簾都是黑色的,原來是怕變態狂找上門。

表舅湊到他耳邊,用一種很陰冷的語調說:「記住,千萬不要給陌生人開門,每個人都有可能是變態狂,不管他衣冠楚楚,還是邋里邋遢。」

五花抖了一下。

表舅把托盤放到長條桌上,說:「你吃飯吧,我走了。」

五花湊了過去。

「不用老是盯著外面,困了就趴在桌子上睡覺。記住,把門閂全部插上,千萬不要給陌生人開門。」表舅又叮囑了一遍,走了。

這一次,五花很聽話,把門閂全部插上了。

夜一點點深了。

五花無聊地翻看著登記簿,發現上面一個漢字都沒有,只有性別、日期和一串身份證號碼。今天晚上,這裡住了三個客人,都是女人,都很年輕。

明天,肯定能見到三個美女,五花想。

懷揣著這個美麗的預言,他趴在長條桌上,睡著了。

2.恐怖的金魚

凌晨三點,五花醒了。

周圍涼颼颼的,異常安靜。

他抱著肩膀,怔忪了一陣子,才想起自己不是自然醒的,而是被什麼聲音驚醒的。那聲音很輕,很短促。可是,這裡除了他,沒有其他能弄出聲音的東西。

五花的心裡忐忑不安,覺得房間裡除了他,還有一個活物!那個活物在他的視線之外。看不見的東西最危險。

過了半天,他突然想起來了:魚缸裡有一條金魚。

五花看了一眼魚缸。它靜靜地站在角落裡,在燈光下,發出了藍熒熒的光。它是死人醃鹹菜的物件。

五花站起身,過去看那條金魚。

它依舊低著腦袋,靜靜地趴在缸底,也許是在睡覺,也許是在假裝睡覺。它沒有眼皮,不管是睡覺還是假裝睡覺,都很難識破。

五花準備離開,就在他轉身的一瞬間,那條金魚往旁邊遊動了一下,魚缸底部出現了一片小小的白色物體。他蹲下來,把手伸進魚缸,去摸那個東西。他的手碰到了那條金魚,感覺它的身體涼颼颼的。

他把那個東西拿出來,放在手心,仔細看。

是一片指甲,不是很完整。

魚缸裡怎麼會有指甲?

也許是表舅在魚缸旁邊剪指甲,迸到了魚缸裡一塊,五花想。他回去坐下,準備再睡一會兒。迷迷糊糊之際,他忽然想到了另外一種可能,頓時打了個激靈,清醒了。

他是這樣想的:表舅說,這條金魚是在河裡抓的,也就是說,它吃過河裡的東西,比如說一條小魚、一條蟲子、一棵水草,或者說,一片指甲。誰的指甲?當然是曹鳳梅的。她在河裡泡了很多天,身上的器官慢慢地脫落了,有一片指甲在水裡上下浮動,一條金魚發現了它,以為是食物,一口吞下了肚……

指甲在肚子裡不消化,這讓金魚很難受,成天鬱鬱寡歡。它用了好多天,費了好大勁,才把沒消化完的指甲吐了出來。

五花又走到魚缸旁邊,死死地盯著金魚的嘴,害怕它再吐出一個別的東西,比如說,一隻眼珠子。

金魚慢慢地張大了嘴。

五花的呼吸都停止了。

還好,它只是吐了個泡泡。

五花的心裡更加不踏實了。他忽然感覺到,它其實是一個人——曹鳳梅惦記著她的魚缸,或者說惦記著表舅,於是化身一條金魚,又回來了。要不然,河裡那麼多金魚,為什麼偏偏是它被表舅抓了回來?

天亮了,是個晴天。

五花的臉色很不好,一直陰著。

表舅看了他幾眼,問:「怎麼了?」

「沒什麼。」五花不好意思講起昨夜的事,總不能說讓一隻金魚嚇得魂不附體吧?

表舅不再問了,說:「早飯我做好了,在廚房裡,吃完之後你上樓睡覺吧。你和我一起住,二樓最西頭那間。」說完,他從抽屜裡取出一把鑰匙,遞給五花。

「知道了。」五花接過鑰匙,拎起背包,要出去。

「等一下。」表舅喊住了他。

五花就站住了。

表舅坐下來,說:「跟你說一下工資的事兒。」他停了一下,看了五花一眼,又說:「試用期一個月,包吃住,沒有工資,你覺得行不行?」

五花猶豫了一下,說:「行。」他更關心試用期結束之後的工資待遇。

表舅看了他幾眼,又說:「試用期結束之後,包吃住,一個月六千塊錢,獎金另計,每年有一個月的假期,什麼時候休假你說了算,你覺得行不行?」

五花吃了一驚,沒想到待遇這麼好,大大超出了他的預期。

表舅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地說:「在你之前還有幾個人,都沒熬過試用期。」

「為什麼?」五花一愣。

「過幾天你就明白了。」表舅意味深長地說,語氣有些冷。

五花的心裡結了一個恐怖的疙瘩。

「吃飯去吧。」表舅揮了揮手。

五花出去了。

房間大約有二十平方米,兩張鐵藝床,一個大衣櫃,一個造型拙樸帶抽屜的木桌,桌子上有一臺大肚子電視機、一把暖壺和一套土陶茶具,旁邊擺著兩把木頭椅子,還有一個很小的衛生間。床單和被褥都是白色的,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

五花挺滿意,把東西放下,去吃飯。

廚房在後院,不大,但很乾淨。

一個女人背對著門口,坐在木桌旁吃東西。她的頭髮很直,很黑,很亮。怎樣一副面孔才能配得上如此美麗的長髮?五花迫切地想知道答案,他乾咳了一聲。

女人慢慢地轉過了身。

那是一張清清純純的臉,白皙,精緻。五花的心快速跳動了幾下,感覺她身上有一些讓人心疼的東西,比如說柔弱、纖細、一塵不染。他一下子喜歡上了她。

其實,他喜歡每一個異性,只要不太醜。

「你好。」五花鼓起勇氣說。

她靜靜地看著他,沒說話,眼神里有一絲警惕。

五花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叫五花,第一天到這裡上班,值夜班。」

「我叫水魚,是這裡的房客。」她的聲音軟軟的。

五花有些手足無措。他缺少和異性相處的經驗。

「請坐。」她往旁邊挪了挪。

五花就坐下了。早飯是蔥油餅和棒子麵粥,味道還不錯。五花只吃了兩口,就已經飽了。都說秀色可餐,此言極是。

「你還不如我吃得多,我吃了兩塊蔥油餅。」水魚淺淺地笑著說。

五花又吃上了,狼吞虎嚥。

她笑了笑,問:「值夜班累嗎?」

「不累。我表舅說了,累了就睡覺。」

「老闆是你表舅?」

「對。」

廚房裡有一個蜂窩煤爐子,上面坐著一壺水,水開了,「咕嘟咕嘟」冒熱氣。

水魚站起身,把水倒進了暖壺,又問:「吃完飯你幹什麼?」

「沒事兒。」五花的心猛烈地跳起來,預感到要發生點什麼事。

「我想去河邊看看,你陪我去吧。」停了一下她又說,「聽說,最近木勺鎮來了一個變態狂,拿著磚頭砸人,我怕碰上他。」

「好。」五花立刻就答應了。

「你等我一下,我回房間拿點東西。」

「好。」

水魚走了。她的腳步很輕,像貓一樣無聲無息。

五花激動萬分,想回房間換上最帥的衣服,又怕水魚回來看不到他,自己走了,就沒去。他走到水龍頭旁邊仔細地洗了臉,又把手上沾上水,理了理頭髮,然後站在廚房門口等她。

過了十幾分鍾,她還沒來。

五花焦急地走來走去,把廚房門口的幾棵草都踩禿了。

水魚終於來了,她揹著一個畫夾,提著一個顏料盒和小水桶。她換上了一條白色的亞麻長裙,臉上化了淡淡的妝,看上去比陽光還要明媚。

「你是畫家?」五花問。

水魚笑了笑,說:「畫著玩兒,走吧。」

他們出去了。

前面有一條小河,水不是很深,很清澈,成群的金魚在水裡游來游去。河上有一座石拱橋,十幾米長,石頭上長滿了青苔,看上去有年頭了。河邊有一片蘆葦,裡面有嘰嘰喳喳的聲音,不知道是什麼鳥。

水魚脫了鞋,光著腳在河裡走。她的腳很小,很精緻,晶瑩剔透。五花看呆了,他甚至想變成河底的沙子,讓水魚輕輕地踩在他身上……

「你到木勺鎮幹什麼?」五花問。

「尋找金魚。」水魚停下來,看著河水裡的金魚,又說,「我喜歡金魚,聽說木勺鎮有很多人養金魚,我就來了。我要畫一幅最美麗的畫,主角是一條最美麗的金魚。」

「河裡有很多金魚,你怎麼不畫它們?」

「它們只是一些普通的草金魚,不夠美麗。」

「你要找什麼樣的金魚?」

水魚上了岸,說:「我畫給你看看。」她找了一片乾淨的沙灘,把畫夾支在地上,開啟顏料盒,對五花說:「你幫我打點水。」

五花提著小水桶,去河裡打了一桶水,交給她。

「不許看。」她撒嬌地說。

五花走到旁邊,坐下來,等著看她畫的金魚。周圍靜極了,能聽見昆蟲低低的叫聲,還有微風吹動花草的聲音。可是,五花總感覺這附近還有另外一種聲音,那是一個男人粗重的喘息聲,急促而低沉。

五花不時瞥一眼蘆葦蕩。也許,那裡面除了鳥,還有另外一個活物,他直直地躺在溼漉漉的地上,腳丫子朝天,睡得無比香甜……

「你畫的是什麼畫?」五花試圖轉移注意力。

「水彩畫。」

「我一直覺得畫畫很浪漫,天天跟美麗的東西打交道。」

「對,我很喜歡畫畫。」

「你是哪裡人?」

她說了一個地名,語速很快,五花沒聽明白。他又問:「你在我表舅的旅館住幾天了?」

「半個多月了。」

「一天三百八十塊錢,挺貴的。」

水魚抬頭看了五花一眼,說:「還行。」

她很有錢,或者說,她家裡很有錢,五花想。

過了一會兒,她站起身,說:「畫好了,你過來看看吧。」

五花湊過去看。

那是一條很古怪的金魚,黑色的身體,誇張的大尾巴,深紅色的腦袋,眼睛、鼻子和嘴是黑色的,看上去很像是小孩兒的臉。她畫得不錯,很逼真。

五花覺得它有些眼熟。

「它漂亮嗎?」水魚問。

五花還在想在哪兒見過它,馬上就要想起來了。

水魚喃喃地說:「它是金魚中的精靈。」

是它!五花終於想起來了,登記室的魚缸裡就有一條這樣的金魚。不過,他並不覺得它有多漂亮,反而覺得它有些恐怖。他想了想,問:「這是什麼金魚?」

「我也不知道。很小的時候,我家裡有一條這樣的金魚,後來它病死了。我想再養一條,找了很多年,可惜一直沒能找到。」她嘆了口氣,幽幽地說,「只要能找到它,我願意付出一切代價。」

五花的心動了一下,脫口而出:「我好像見過它。」

「真的?」她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五花冷靜了一些,「你把這幅畫給我,我拿去比對一下。」

「好。」她立刻把畫從畫夾上取下來,又捲起來,交給了他。她沒問五花在哪裡見到的這種金魚。也許,她知道。

五花說:「如果不是,我再把畫還給你。」

「不用還了。」水魚低下頭,眼淚竟然「啪嗒啪嗒」地掉下來,哽咽著說:「也許,我一輩子都不可能找到它了。」

五花有些疑惑地問:「你為什麼一定要找到它?一條金魚而已。」

水魚沉默半晌,輕輕地說:「它是我童年的全部,可以說,它是我唯一的玩伴。」

她的童年很不幸,五花想。

「回去吧。」水魚看上去有些失落。

五花決定要為她做點什麼。

路過那片蘆葦蕩的時候,五花忍不住又往裡瞥了一眼,愈發感覺到裡面藏著一個人,一個面目模糊的人。水魚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加快了腳步。

蘆葦蕩裡,一隻鳥高一聲低一聲地叫著:「布穀,布穀,布穀,布穀……」

那是杜鵑鳥,舌頭血紅。

回到旅館,水魚直接回了房間。她住在三樓,最西頭那間。

五花拿著那幅畫,去了登記室,想再看看那條金魚。他有鑰匙。轉到門口,他掏出鑰匙準備開鎖,卻發現鐵門根本就沒上鎖,推了推,沒推開,裡面插上了門閂。

表舅在裡面。

五花有些疑惑,又轉到窗前,驚訝地發現表舅正趴在長條桌上睡覺,還打著呼嚕,看上去已經在這裡睡很長時間了。

五花詫異了,敲了敲窗戶。

表舅抬起頭,很不情願地睜開眼,看見是五花,他面無表情地問:「你去哪兒了?」

「出去了。」五花低聲說。

「和誰一起出去的?」

「水魚。她要去河邊畫畫,害怕遇見那個變態狂,讓我陪她去。」

表舅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說:「我想跟你說一件事兒。」

「什麼事兒?」

「咱們也算是親戚,我得對你負責,你說是不是?」表舅的語氣有些古怪。

五花的心慢慢地沉了下去,小心地問:「怎麼了?」

表舅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半天才說:「你最好不要和住在這裡的女人打交道。」

「為什麼?」

「你和她們不是一路人。」

五花一想,明白了:她們都是有錢人,而他只是一個投親的窮小子,壓根兒就配不上她們。他低下頭,沒說話。

表舅似乎還想說什麼,猶豫了一會兒,揮揮手說:「回去歇著吧。」

五花轉身就走。他低著頭,步伐沉重地在走廊裡慢慢地走,一下撞到了什麼東西上,應該是一個人。他立刻停住腳步,抬起頭,看見了一個女人。

她毫不掩飾地看著五花。

剛才,五花低著頭,沒看見她,她卻能看見他。他能夠撞到她身上,說明她一直站在這裡不動,等著他撞上來。五花的心裡冒出一個念頭:他和她之間要發生點什麼事。

她突然笑了。

3.釣人

五花嚇了一跳。

她指著五花的鼻子,一驚一乍地說:「你不是那個誰嗎?是誰來著……」她皺著眉頭,似乎在拼命回憶著什麼。

「我是五花。」五花小心地提醒她。

「對了,你是五花。」她變得更加熱情了,「你不認識我了?」

「你是……」五花怎麼都想不起來她是誰。

「我是劉梅呀,咱們上小學的時候在一個學校。」

這個名字太常見了,遍地都是。

五花記得當時學校裡有七八個劉梅,他們班裡就有兩個,老師點她們名字的時候,還得用手指一下。五花不能確定眼前這個劉梅是哪一個劉梅。在他的印象裡,那幾個劉梅都長得差不多,黃頭髮,流鼻涕,瘦小的身軀包裹在肥大的藏青色校服裡。

「老師經常罰你站在教室門口。」劉梅又說。

五花記得當時他們班裡的絕大多數男生都被老師罰過,只有一個男生沒被罰過,他是癲癇病人,受了刺激就口吐白沫,老師不敢罰他。

「你怎麼在這裡?」五花問。其實,他更想問劉梅在哪裡上的小學,仔細一想,又沒問。一個絕不算醜的女人主動跟你搭訕,你卻對她的動機刨根問底,這絕對不是明智的行為。

劉梅的神情一下黯淡起來,說:「我弟弟不見了,我來找他。」

她弟弟一定是出事了,五花想。

劉梅拉住他的胳膊,說:「好多年不見了,到我房間聊聊。」

她也住在二樓,最東頭那間。

五花一邊走,一邊偷偷地打量她。她不如水魚漂亮,卻也很耐看,而且身材凹凸有致,勾人眼球。如果說水魚是冰,那她就是火,熱情的火。五花甚至想:如果她們兩個都要嫁給他,娶誰好呢?

進了房間,劉梅很自然地關上了房門。

這個舉動讓五花的心跳得更快了。

「我這裡只有茶。」劉梅說。

「太巧了,我只喜歡喝茶。」五花撒謊了,他更喜歡喝飲料。

「你怎麼在這裡?」

「這是我表舅的旅館,我過來給他幫忙。」

「真沒想到能在這裡遇到你。」

「我也沒想到。」

「你結婚了沒?」

「我連女朋友都沒有,你呢?」

她端給五花一杯茶,笑吟吟地說:「我也還是單身。」

五花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兒了。他想:她是不是在暗示什麼?

有兩分鐘,他們都不說話,房間裡有一股曖昧的氣息。

「你弟弟怎麼了?」五花沒話找話。剛說完,他立刻就後悔了——他找的這個話題不太合適,有些喪氣。

果然,劉梅的臉色變了一下,有些悲涼地說:「他離家出走了。」

「為什麼?」五花只能順著往下說。

劉梅猶豫了一下,說:「我弟弟是個文物販子,成天往鄉下跑,淘換古董。」

「前些日子,他又去鄉下淘換古董,結果被幾個當地人合夥給騙了,賠光了家底。他受了刺激,精神有點失常,到處亂跑。我在報紙上登了尋人啟事。三天前,有人給我打電話,說在木勺鎮見過他,我就找來了。」

五花問:「你找到他了嗎?」

劉梅搖搖頭。沉默了一陣子,她突然問:「木勺鎮來了一個變態狂,拿著磚頭砸人,這件事兒你聽說了嗎?」

「聽說了。」

「那個變態狂很可能就是我弟弟。」

眼前這個熱情的劉梅陡然和一個面目模糊的變態狂扯上了關係,五花的心一下就懸空了。他愣了片刻,問:「你怎麼知道?」

「木勺鎮有人在河邊見過他,描述的體貌特徵和我弟弟很像。」

「他一直在外面遊蕩?」

「是。」

「他吃什麼?」五花想:植物人都需要吃東西,變態狂肯定也得吃。

劉梅嘆了口氣,低聲說:「不知道。」

五花感到一陣悲涼,又問:「他在哪兒睡覺?」

「不知道。」

劉梅低下頭,擦拭著眼角,似乎是流淚了。

五花陪著她難過。

又是很長時間的沉默。

劉梅慢慢地抬起頭,看著五花說:「你陪我去趟河邊好嗎?我想到了一個辦法,也許可以把我弟弟引出來。」

「什麼辦法?」

「我昨天買了一件古董,也許可以用它把我弟弟引出來。」停了一下,她又解釋說,「我弟弟喜歡古董。他曾經說過,他的鼻子能聞見古董的氣味。如果他沒感冒,那幾個當地人也騙不了他。」

五花想了想,說:「行,我先去大門外等你。」他不想讓表舅看見他和劉梅在一起。

劉梅說:「好,我準備一下。」

太陽已經偏西了。

遠處,幾隻黑色的大鳥在蘆葦蕩上空盤旋,似乎是發現了什麼,「嘎嘎」地亂叫,聲音很喪氣。它們是食腐動物。

五花眯起眼睛,似乎看到了蘆葦蕩深處有一個人,他穿一身髒兮兮的迷彩服,仰面躺著,雙手插在長滿綠藻的淺水裡,兩個眼珠子往外鼓著,半張著嘴巴,一動不動……

「想什麼呢?」劉梅出來了,提著一個很大的旅行包。

五花抖了一下,收回了思緒,說:「沒想什麼,走吧。」

走著走著,天就陰了。

五花偷偷地打量著身邊的劉梅,發現她的表情很肅穆,臉一點點地變白,越看越像是恐怖電影中的女主角……

就差背景音樂和一聲尖叫了。

一聲尖叫。

是劉梅喊的。

五花打了個哆嗦,迅速轉過頭,看見蘆葦蕩裡鑽出一個男人,他中等身材,很壯實,臉很黑,眼神有點木,手裡抓著一條紅色的大魚。他定定地看著五花。

變態狂出現了?

五花一下就傻住了。過了一會兒,他忽然想到,那個人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看劉梅。他看了一眼劉梅,發現她的眼神里只有驚恐,很顯然,那個人不是她的弟弟。

那個人直直地走了過來。

五花覺得應該做點什麼,就擋在了劉梅身前。

那個人在他們身前兩米遠的地方停住了,冷冷地問:「幹什麼的?」

五花小心翼翼地說:「找人……」

「找誰?」他警惕地問。

五花瞥了一眼劉梅,說:「她弟弟丟了。」

那個人看了一眼劉梅,眼神里沒有絲毫同情的意思。

五花試探著往前走了一步,小聲地問:「你在蘆葦蕩裡幹什麼?」

「抓魚。」

「抓到了嗎?」

他沒說話。

五花看了一眼他手裡的紅色大魚,又問:「你在蘆葦蕩裡有沒有看到一個人?」

他四下看了看,神秘兮兮地問:「你們是不是在找那個變態狂?」

五花和劉梅都沒回答。

他笑了笑,意味深長地說:「你們慢慢找吧。」說完,他轉身走了。

劉梅的表情有些失落。呆站了一會兒,她走到蘆葦蕩前面,找了一片空地,蹲下來,開啟旅行包,從裡面抱出一個長方形的瓷器,中間凹進去一塊,髒兮兮的,看樣子有年頭了。

「這是什麼?」五花問。

「以前的人用的枕頭。」

「這麼硬,能用嗎?」

「那個老太太枕著它睡了一輩子,前些天她死了,她兒子嫌這東西喪氣,就賣給了我。」

「多少錢?」

「兩千。」

「它是古董嗎?」

「我也不知道,應該是吧。」

他們坐在沙灘上,靜靜地等待著。

那幾只黑色的大鳥還在「嘎嘎」地叫。

五花抽了抽鼻子,沒聞到任何氣味。看著那個枕頭,他覺得這件事就跟釣魚一樣,不同的是,釣魚用魚餌,釣變態狂用死人枕頭。

太陽落山了。

那個變態狂始終不上鉤。

五花想:他雖然已經變態了,但是智商還在,肯定比一條魚狡猾多了。一念及此,他不由得緊張起來:有智商的變態狂就像有文化的流氓一樣,讓人防不勝防。

「回去吧?」他試探著問。

劉梅靜靜地看著不遠處的蘆葦蕩,一言不發。

「我值夜班,要上班了。」

「回去。」劉梅長出了一口氣。

他們收拾了東西,往回走。走出去幾十米,五花回頭看了一眼蘆葦蕩,發現它沒有一絲一毫的晃動,就像固體一樣,看上去更加深邃了。

「你沒事兒吧?」五花問。

劉梅的眼睛溼潤了。

五花鼓起勇氣,拍了拍她的肩膀,小聲地說:「你別難過,也許用不了幾天,他就自己回家了。」

劉梅喃喃地說:「他離家出走的時候,身上一分錢都沒有,只穿了一條短褲,你說他是怎麼活下來的?」

她的話讓五花的心有點酸。

「你說,是不是因為我買的這個枕頭是假的,他才沒聞到?」

「有可能,現在的假古董太多了。」

劉梅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遠處的蘆葦蕩,問:「你能不能幫我找一件真古董?」

「我找不到。」五花為難地說。

「那算了。」她強笑了一下,繼續走。

五花忽然想起登記室裡的那個魚缸,追上她,說:「也許,我可以幫你。」

「真的?」劉梅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古董,打聽明白了再告訴你。」

劉梅看著他的眼睛,輕輕地說:「我一定會報答你的。」

這句話飽含深意,五花聽出來了。

劉梅又回頭看了一眼蘆葦蕩,說:「我弟弟的事兒,請你不要說出去,我不想讓外人知道。」

五花一陣激動。他聽出來了,她的意思是說他不是外人。

「我什麼都不說。」他說。

劉梅輕輕地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