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陸蘊軒

「怎麼了?」兩個孩子顯然沒見到過這種陣勢,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日本人來了,等一會兒你們把門關上,不要出聲。我出去看看。」陸蘊軒說完抄起駁殼槍,一推開門就衝到了院子裡,一閃身藏到了那個兩米多高的柴草垛子裡。

不一會兒,只見一隊小鬼子,大概有七八個人,牽著一隻黑貝大狼狗,氣勢洶洶地向著這個農家小院走來。一個端著步槍的日本兵一腳踹開了小院子的木柵欄門,緊接著,幾個日本兵一擁而入。

兩個打頭的日本兵端著步槍,四下張望了一番,一個矮個子用日語彙報道:「山田少尉,這院子裡似乎沒有人員跡象。」

那個瘦高個日軍小隊長山田少尉滿意地點了點頭,一雙三角眼撇了撇院子中的幾隻怒張著雞毛的老母雞,滿意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鬍子,十分高興地說道:「喲西,巡查了一整天,我肚子都餓了,將這幾隻母雞殺了,快快燒火做飯。」

當即一個牽著狼狗的日軍放掉了手中的鐵鏈,嬉笑著縱使黑貝大狼狗上前撕咬那些被犬吠驚嚇得四下逃竄的老母雞,自己則將步槍丟在一邊,好似老鷹捉小雞一般,上前圍捕那些驚慌失措的老母雞。

「不要搶我的母雞!」緊閉的屋門忽然呼啦一下開啟,昭娣心急火燎地從屋子裡跑了出來。這時,那隻大狼狗已經咬住了一隻母雞的脖子,正在兇狠地將繼續撲騰的母雞甩來甩去,一邊的幾個日本兵正在嬉笑著看好戲。

「昭娣,不要,快回去!」陸蘊軒躲在遠處的草垛子裡,壓低聲音焦急地招呼道,但是昭娣此時一心只記掛著自己賴以為生的幾隻老母雞,顯然沒有聽到。

「求求你們不要搶我的母雞!」昭娣伸手拉住了一名手拎著老母雞,正在拔毛的日本兵的衣角,懇求道。

「八格牙路!」那名正在憧憬著烤雞的日本兵勃然大怒,一巴掌將昭娣扇倒在地。

「嗯,花姑娘,動手的不要。」那名正在指揮手下抓捕母雞的山田少尉看到了從屋裡衝出來,長得水靈靈的昭娣,不由得色心大起,擋下了那名日本兵高舉的拳頭。將昭娣從地上拉了起來,用蹩腳的中文說道:「小姑娘,我們大日本皇軍的幹活,給我們煮飯,金票大大地有!」

昭娣不為所動,一邊揉著紅腫的臉頰,一邊氣憤而又堅定地說道:「我不,你們是壞人,我不給壞人做飯!」

「八格!」那名手拎母雞的日本兵也聽得懂中文,當下勃然大怒,又想要抬手打她。

這時,忽然嗖的一聲,從草垛子裡飛出了一把軍匕,直接命中了那名想要打人的日本兵的心臟,他一聲悶哼,仰面倒地。

隨即又是兩聲清脆的槍響,一名負責牽狗的日本兵直接腦袋開花,他身邊的那隻嘴裡叼著母雞的大狼狗也悲鳴一聲,好似爛泥一般倒了下去。隨即,不等其他日軍做出反應,一個人影忽然從草垛子裡跳了出來,趁著幾名鄰近的日軍士兵都丟下了步槍,在抓捕母雞的空當,揮舞著一把鋒利的柴刀,對準一名矮個子日本兵的脖子揮了過去,那名日本兵慘叫一聲,應聲而倒。隨即那人一滾,又翻到了一道低矮的院牆之後。

「納尼?」「八格!敵襲!這裡有支那軍游擊隊!」「八格牙路,是我們要抓捕的那個支那間諜!」靠近屋子的五名日本兵大吃一驚,一時之間亂作一團,還是那名山田少尉率先恢復了神志,他抽出了腰間的南部手槍。

「求你們放過他,叔叔他是個好人,求你們不要捉他!」昭娣忽然伸手拉住了山田少尉的胳膊,流著眼淚苦苦哀求道。

「喲西,那個支那間諜,躲在這裡對不對?」那個山田少尉眼中閃現了一絲殘忍的眼神,他忽然將手中的南部手槍抵住了昭娣的腦袋,一把將她死死地摟在了懷裡,惡狠狠地對準陸蘊軒隱藏的那段院牆後喊道:「支那間諜,好好看著,從那裡出來,滾出來!不然這個花姑娘死啦死啦的!」

「不要,不要,放開我,求你們不要傷害大叔—」昭娣驚恐地哭喊著。

「這個支那間諜狡猾狡猾的,他不會來救你,他手上有重要的地圖,他要上交給重慶,他肯定會逃跑的幹活。哈哈—」山田少尉嚇唬昭娣道,同時又在激將,故意說給陸蘊軒聽。

「但是,這周圍被我們大日本皇軍團團包圍了,他無法出去。我們會把你和這個支那間諜統統死啦死啦的。」山田少尉用南部手槍在昭娣腦袋上比劃著,冷笑著說道。

「小鬼子,爺爺在這兒呢,把小姑娘放開,你們要抓的是我。」陸蘊軒忽然呼啦一下子從院牆後站起身來,向著那五名全神戒備的日本兵走了過去。

「八格牙路,居然憑藉一個人就殺死了我們三個帝國軍人!」一個端著步槍的日本兵驚訝地說道。

「你們要抓的就我一個,放了那個孩子,你們日本人也講武士道精神,為難一個小女孩跟武士道精神不符吧?」陸蘊軒譏諷道。

「你說得對,帝國的武士不為難小孩子。」山田少尉將昭娣推到了一邊,隨即用南部手槍瞄準了陸蘊軒,冷冷地說道,「但是你必須跟我們走,你和你的同夥潛入了我們的海軍基地,殺死了五名哨兵和一名作戰室的參謀,偷了機密的情報,我們一直在捉拿你。」

「你們會放過這個孩子吧,我要你們以武士的榮譽保證。」陸蘊軒對於日軍的兇狠殘暴早有耳聞,所以他只想要利用日本士兵的榮譽感,保全這姐弟兩人。

「這是自然,帝國的武士,不撒謊!」山田用彆扭的中文認真地說道。

「小姑娘,進屋子裡去,皇軍不傷害你!」山田皮笑肉不笑地說道。昭娣茫然地看著陸蘊軒,見他點了點頭,這才向著屋子方向默默地走去。

她剛走了幾米,在距離屋門只有幾步的地方,忽然,一個日本兵舉起手中的步槍對準昭娣的背影開了一槍,砰!一聲沉悶的槍響過後,昭娣的後背上頓時綻放了一朵血花,女孩頓了一頓,朝前撲倒在地。

「昭娣!」陸蘊軒沒想到日本兵說翻臉就翻臉,發的誓就跟放屁一樣,「王八蛋!」陸蘊軒徹底憤怒了,忽然衣袖一抖,手裡多了一個圓柱體的物件。

「幹掉他!」山田舉起手中的南部手槍,對準陸蘊軒砰砰開了兩槍,陸蘊軒閃身躲到了一邊,緊接著將手中的那個物件朝著日本兵扔了過去。

「八格,是手榴彈,大家快臥倒!」山田看到陸蘊軒向自己丟過來一個圓柱形的物體,下意識地向一邊閃了閃,定眼一看,這才看清那個圓柱形物體居然是個哧溜溜冒著白煙、引線已被點燃的手榴彈,頓時嚇得魂不附體,用日語高喊了一嗓子,就率先向遠離手榴彈的一邊撲倒在地,雙手抱頭,瑟瑟發抖。

其他日本兵也是紛紛作鳥獸散,在爆炸之前儘量就地臥倒,壓低身形。但不等他們臥倒就位,轟的一聲,那顆手榴彈就在他們那群人的正中爆炸了,巨大的爆炸聲中沙石四起,爆炸產生了大量的白色煙霧,將五名日本兵籠罩其中。

趁著爆炸產生大量煙霧的空當,陸蘊軒從地上一躍而起,好似一頭飛奔的獵豹一般,三兩步就衝到了被日軍步槍打傷的昭娣身邊,只見少女星目微閉,氣息微弱,臉色也是一陣慘白,陸蘊軒顧不得許多,抱起昭娣,一閃身就躲入了那間泥坯房裡,砰的一聲將木門死死地關上,等到了屋裡,將昭娣放到了她的那張小木床上,這才發現自己的雙手上滿是鮮血,小姑娘後背上的槍傷不輕,那件灰色布褂子的後背處已經被鮮血染紅了。

「昭娣,昭娣你醒醒,你一定要挺住啊!叔叔還要帶你們姐弟去濟南看趵突泉,去上海看黃浦江呢!你不能睡著啊!」陸蘊軒看到昭娣因為失血過多而氣息微弱、昏迷不醒,他是真急了。

「叔叔,姐姐她身上全都是血,嗚嗚—」虎頭看到自己相依為命的姐姐身受重傷,後背上都是血,當即嚇得哭了起來。

「別擔心,你姐姐不會有事的。」陸蘊軒只能寬慰他道。

而此時,屋外經歷了手榴彈爆炸的山田等日軍陸續從地上爬了起來,都落了一身的沙石泥土,活動了一下手腳,居然欣喜地發現自己統統都是毫髮無損。原來陸蘊軒投擲的根本不是什麼手榴彈,而只是一枚煙霧彈而已,根本沒有殺傷能力,所以雖然那五名日本兵被這枚「假手雷」嚇掉了半條命,但卻都毫髮無損。反倒是陸蘊軒趁著他們驚慌失措的空當,救起了中槍倒地的昭娣,閃身衝入了屋子裡,跟他們對峙起來。

「山田少尉,這個支那間諜狡猾無比,我們需要發射訊號彈呼叫支援嗎?」一名日本兵顯然對於這個神出鬼沒、打法變化多端的中國人有了一絲畏懼的心理。

「八格,我們只是抓捕一個小小的支那間諜就死了三名士兵和一條軍犬,現在如果呼叫支援,簡直就是自取其辱。」山田少尉出言呵斥道,他饒有興趣地摸了摸自己的小鬍子,陰冷地說道:「他們居然躲入到了只有一扇門的屋子裡,他們這是自尋死路!」

山田少尉看了一眼院牆角的那一堆一人多高的柴草垛子,一雙三角眼裡浮現了一絲殘忍的紅光,他惡狠狠地說道:「給我把那堆柴草堆到屋子門外去,如果他不放下武器出來投降,就放火燒死他們!」

「我的後背好疼,我感覺好睏。」昭娣躺在小木床上,迷迷糊糊地說道。

「我知道你很疼,忍耐一下,我給你簡單包紮了一下,等幹掉這幾個小鬼子我就帶你去找大夫。」陸蘊軒寬慰道。

「虎頭,虎頭你在哪裡?」昭娣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弟弟,慌亂地呼喊起來。

「姐姐我在這裡,你看不到我嗎?」虎頭連忙伸手握住了昭娣的手,他只看到自己姐姐那雙好看的大眼睛此時顯得茫然而無神,愣愣地看著樑子,顯然因為失血過多,昭娣的視覺已經模糊了。

「好冷,我感覺好冷,虎頭,給我拿一床被子。」昭娣因為失血過多,體溫急劇下降,冷得瑟瑟發抖。

虎頭連忙去一隻大木箱子裡翻找出了一床破舊的薄被子,裡邊的棉絮都已經外翻,背面是大大小小的窟窿。虎頭將被子輕輕地蓋在昭娣的身上,但是小姑娘卻依舊冷得四肢抽搐。

這時,屋外的山田少尉開始趾高氣揚地用蹩腳的中文向屋子裡喊話:「屋子裡的支那間諜聽著,快快放下武器,出來投降,不然,統統被火燒死!」

見屋子裡邊毫無回應,山田少尉不禁勃然大怒,他惡狠狠地說道:「八格,敬酒不吃吃罰酒,來人,點火,燒死他們!」

手下的四名日本兵立即用火柴點燃了一大把繞成一團的柴草,像投擲手榴彈一般向著小屋子的窗欞、木門和茅草屋頂投擲過去,茅草屋頂迅速燃燒了起來,很快,火苗竄起了二三十釐米高。

「哪裡來的焦糊味?那些日本人走了嗎?」昭娣雖然睡在小木床上,但是依然聞到了那刺鼻的煙火味道。

「不,他們還在這裡,小日本開始點火燒屋子了。」陸蘊軒從窗戶的窗紙窟窿裡向外瞥了一眼,淡然說道。

「叔叔,我身上好疼,我想我可能—」昭娣感覺到了自己的生命即將終結,忽然拉住了陸蘊軒的手,似乎有什麼事要囑託。

「不,你放心,你會沒事的。」陸蘊軒緊緊握住她的小手,出言寬慰道。

「可是,我感覺好冷,現在什麼也看不到了,好想要睡覺。」昭娣氣息奄奄地說道。

「我會把這些小鬼子都消滅,帶你們姐弟出去的,我還要帶你們去濟南、南京、上海遊玩呢!」陸蘊軒眼圈發紅,聲音略顯哽咽。

「叔叔,答應我,幫我好好照顧虎頭,我要去見爹爹和娘了。」昭娣用力握了握陸蘊軒的大手,忽然一鬆手,小手輕輕地從陸蘊軒的手中滑了下去,綿軟地垂在了床沿上。

陸蘊軒感覺自己呼吸一窒,愣愣地看著眼前這個如夏花般燦爛的生命在自己眼前消逝,他忽然鼻子一酸,幾乎墜下淚來。

「虎頭,好好照顧你姐姐,我馬上帶你們出去!」陸蘊軒舉起手中的那把駁殼槍,檢查了一下彈夾,發現其中還有六發子彈,陸蘊軒滿意地拉了一下槍栓,冷冷地說道:「足夠了。」

小屋的木門忽然吱呀一聲打了開來,包括山田少尉在內的眾人連忙停止放火,紛紛舉起手中的槍支,高度防範著隨時可能從正門衝出來的陸蘊軒。

就在這時,忽然從屋子裡傳出了陸蘊軒那低沉而透著一股子狠勁的聲音:「小鬼子,你手裡的那把王八殼子手槍不錯啊,老子要定了!」說完,大門另一邊的那扇糊著窗紙的木欞窗忽然被人一腳踢飛,隨即一個身影好似鬼魅一般從中竄出。

「納尼?!」山田少尉壓根沒想到,開啟的大門只是陸蘊軒的聲東擊西之計,他卻是從這個不大的窗子中一躍而出,不等在場五人反應過來,陸蘊軒人在空中就已經舉槍射擊,一時之間槍聲四起,隨即陸蘊軒一個前滾翻穩穩落地,而院子裡則倒下了五具屍體,每人都是一槍直接命中心口、腦門等要害,尤其是山田少尉,臉上中了兩槍,一槍從腦門射入,後腦勺射出,另一槍從右眼窩下射入,從左側太陽穴穿出,整個腦袋已經被貫穿,鮮血伴著腦漿流了一地,死相極慘。

一個小時之後,小木屋不遠處的一片草地上,已經悄悄地多出了一個不大的嶄新的墳塋。陸蘊軒懷抱著臉上兀自流淌著淚珠的虎頭,默默地站在劉昭娣的小小墳塋前。

陸蘊軒看著手上這個衣衫襤褸的小男孩,看到孤零零躺在這裡的昭娣,忽然感到極度的自責。如果自己不出現,這對小姐弟雖然生活艱難,但是依然能夠安逸地生活下去。但是自己的到來和這場該死的戰爭,卻讓這對小姐弟永遠地陰陽兩隔了。懷中的虎頭這麼年幼,就已經失去了太多太多。先是他的父母,現在又是他相依為命的姐姐,他們永遠都回不來了,自己又該如何彌補他這份缺失的親情呢?

陸蘊軒想把他帶往濟南,交由組織上照顧,但是他也知道自己這批人朝不保夕,隨時有暴露的可能。所以他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在逃離日軍的封鎖圈之後,就近找了一戶淳樸而老實的農家,將虎頭託付給了一對老實巴交的中年夫婦撫養,雖然虎頭失去了太多,但是陸蘊軒衷心希望他能無憂無慮地開始新的生活。而陸蘊軒自己則也要重新開始屬於自己軍人的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