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雪中送炭

這支四十多人的隊伍成員的衣著五花八門,既有贛北地區常見的農夫的裝扮,也有穿著蓑衣、戴著斗笠像個販茶的客商模樣的人,這支隊伍領頭的卻是一個穿著一身淡藍色軍服,身材高大、相貌威武的中年漢子。所有這些人身上帶著的武器也都是五花八門,既有正規的漢陽造步槍、駁殼槍,也有當地獵戶打野豬用的裝填鐵砂彈的鳥槍和弓弩,甚至有幾個看上去十五六歲的娃娃兵,背上只揹著一口繫著紅纓的大刀。

看著忽然出現在山坡上,正在走向自己的這支隊伍,山道上的新一團士兵面面相覷,詫異萬分。

對方整齊的隊伍,從容不迫的架勢,讓他們大感意外,這支隊伍這身裝扮自然不可能是日本人,卻也不似那些沒長眼、敢在太歲頭上動土的山寨武裝。

反倒像是一支特意趕來增援的友軍部隊。

「這些人是什麼來路?共軍的游擊隊還是新四軍?」林振飛團長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納悶地低聲嘀咕道。

「似乎是新四軍,領頭的那個軍服手臂上有新四軍的肩章。團長,要我下令解決掉他們嗎?」黃澤成眯著眼睛,陰冷地說道。

「不,現在畢竟是國共合作時期,他們共軍怎麼說也是我們的友軍部隊,還是不要隨便動手,弄個挑起事端、製造摩擦、破壞抗日大局的惡名,先聽聽他們為何會出現在此地再說。」林振飛團長擺了擺手,一口否決了黃澤成搶先動手的決議。他可不想在日軍之外,再莫名其妙地給自己人為設立另一個敵人。

領頭的那名身材高大的新四軍領導面對山腳下那上千名全副武裝、神情複雜的國軍士兵,毫無畏懼之色,大方從容地帶領手下的將士們沿著一條下道下得山來,鎮定瀟灑地主動走上前來,向林振飛團長伸出手來。

林振飛團長一臉詫異地握住了這名身材高大、一臉英氣的中年新四軍軍官的大手,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哈哈,六十軍新一團的林振飛團長,久仰大名啊!前幾日貴軍在會埠成功狙殺日軍藤原大隊大隊長藤原日次郎大佐,極大地打擊了日本人的囂張氣焰,打破了小鬼子不可戰勝的神話,真是讓人佩服得緊啊!」林振飛團長正想要詢問這位新四軍軍官部隊的番號,只見這名有著爽朗笑聲的中年軍官就用有力的大手握住了林振飛的雙手,發自內心地好好誇讚了一番,顯得十分熱情。

「呵呵,過獎過獎!殺敵報國是每一箇中國軍人應盡的職責和義務啊!」俗話說舉拳不打笑臉人,那名新四軍的軍官一上來就稱讚了自己一番,又沒有一絲一毫要跟自己較勁的意思,林振飛團長也不好意思再去為難這群人,一邊握著手,一邊不失威嚴地詢問道,「請問這位兄弟所屬哪支部隊啊?」

那名新四軍的軍官聽聞之後,連忙鬆開了自己的大手,在林振飛團長面前簡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儀容,大聲回答道:「新四軍贛北挺進支隊第三中隊暨童子山游擊隊隊長陳如松受支隊首長指派,前來協助貴軍迅速通過此處坍塌山道路段,引導貴軍前往高安縣城西南的集結地!」

「你們怎麼知道我們的行軍路線的?」林振飛團長眉頭一皺,此次的作戰行動並沒有聽說要聯合新四軍啊,這支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的隊伍到底是敵是友?

「我們支隊的首長一直密切注意著贛北戰局的發展,只是由於我們新四軍目前在贛北地區的軍事力量有限,加上貴軍內部對我們新四軍有偏見,一些別有用心的軍閥頭子一直想要故意製造事端,我們才沒有參與此次針對贛北日軍的作戰。這次聽聞貴軍在高安縣城下遭遇敗績,增援的貴部人馬又因為不熟悉此地地形而被山洪阻擋在了此處,所以支隊首長才委派我們前來給你們帶路,繞過此處坍塌路段,在儘量不影響你們集合時間的前提下,讓你們按時到達預定地點。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話,這是我的新四軍軍官證件,上頭有新四軍駐武漢辦事處以及贛北挺進支隊的印章,足以證明我的身份。」陳如松從上衣口袋裡拿出了一張用油紙包裹著的、疊得巴掌大小的紙片,交給了狐疑不決的林振飛。

「嗯,確實是正兒八經的新四軍證件,而且照片上的人也跟他長得一模一樣,決計錯不了了!」一旁的黃澤成和林振飛接過去之後,左看右看,終於認可了陳如松的身份。

林振飛團長正想要說些什麼,忽然隊伍後頭急匆匆地跑了上來一名通訊兵,那名通訊兵走到林振飛團長面前,敬了個軍禮,剛想要彙報什麼,但是一看到陌生的陳如松站在兩人跟前,連忙閉上了嘴,只是拼命地給林振飛和黃澤成兩人使眼色。

「別擠眉弄眼的,有話就直說,陳隊長不是外人!」林振飛看到眼前這尷尬的一幕,不禁麵皮一紅,連忙出聲命令道。

「是!」那名年輕的通訊兵從自己肩上的油布檔案包裡拿出了一張電文紙,遞給了眉頭緊鎖的林振飛團長,大聲彙報道:「報告團長,師部急電!師長嚴令我們上午十點之前越過龍脊山,到達高安縣城西南的預定集合位置,十點半我們師將以我們新一團和十四團為先鋒,攻擊圍追四十九軍餘部的日軍村上大隊。同時根據退守石鼓嶺的四十九軍軍部發來的急電報告,今日清晨六點,高安縣城西門也已然失守,整個高安縣城都已經落入日軍之手。現由日軍一零六師團的井上旅團駐守,而敵一零一師團大久保旅團則在村上大隊的配合下圍攻石鼓嶺!四十九軍再次告急……」

「什麼?高安縣城淪陷了?」林振飛團長聞聽之後大驚失色,腦袋上的青筋全都一下子暴了起來。高安縣城一旦落入日軍之手,那原本只是擔任增援任務的十九師和新編第一師就不得再次接受攻堅戰的考驗。

而且日軍大久保旅團已經前去圍殲退守石鼓嶺的四十九軍餘部,看來日軍已然識破了六十軍增援高安縣城的意圖。

如果四十九軍退守的石鼓嶺高地也被日軍攻佔,那麼高安縣城周圍的所有可供部隊駐紮的險地都將落入日軍之手,到時候六十軍的增援部隊將失去最為重要的反攻陣地,能不能一鼓作氣收復高安縣城就很難說了。

上午十點之前一定要翻過這座山體鬆軟、山道泥濘不堪、多處坍塌、山洪頻發的龍脊嶺,到達高安縣城西南集結地,半小時後又要作為暫編第一師的先鋒主力部隊進攻日軍大隊。

如果自己的隊伍不能遵照師部的命令及時趕到,哪怕自己之前立過再多的功勳,恐怕也難逃軍法從事的厄運。

林振飛團長看著手中的這一份電文,感到自己身上好似壓上了一座沉重無比的大山。

龍脊嶺的秋雨越下越大,冰冷刺骨的秋風也是越吹越起勁,望著前方正在用馬匹拖拽著大炮的國軍士兵,看著愁眉不展、面色發青的林振飛和黃澤成兩人,陳如松隊長嘆了口氣,推心置腹、真誠無比地說道:「林團長,我知道在這山道南邊一公里多的地方有一條狹窄崎嶇的山道,是當年私鹽販子秘密運輸時踩出來的,可以直達高安縣城南門。如果我們現在加快速度,從這條廢棄的小道上趕往高安縣城,三個小時的時間下來,應該能差不多在十點之前趕到預定的集合地點了。我馬上帶領熟悉本地地形的同志用柴刀在前邊給你們開闢出道路。你們立刻隨後趕來,即使不能及時趕到集合地點,也總比你們這麼堵在山道上強!」

「團長,陳隊長所說的我看行!不管那條廢棄的小道現在還走不走得通,我們都應該去試上一試,總比待在這裡,什麼都幹不了要強!」黃澤成也認為該去冒一下險。

林振飛團長沉吟了片刻,猛地轉過頭來,看著身邊神情嚴肅、態度誠懇的陳隊長以及他手下的那些新四軍將士們,對身旁的黃澤成嚴厲地大聲命令道:「傳令全團,全部輕裝!丟棄所有無法帶上山的武器裝備,只保留必要的槍支、擲彈筒、輕型迫擊炮、輕重機槍和彈藥,由新四軍的弟兄們作為引導,調轉進軍方向,向南方一公里外的販鹽小道全速前進!」

「團長—等等!」看著陳如松隊長帶著他手下的新四軍將士們陸續離開,林振飛和黃澤成也紛紛縱身翻上馬背準備離去,炮兵營的王營長連忙喊住他倆,大聲請示道:「團長,我們這些可都是德國和義大利製造的山炮和步兵炮啊,還有四門六零炮、六門82式迫擊炮,哪能說扔就扔啊!」

「王營長,我林某人現在要跟黃副團長一起去前線指揮戰鬥,片刻耽誤不得,你跟炮兵營的弟兄們自己多多保重吧!我命令你們炮兵營現在開始負責收攏主力部隊丟棄的火炮和彈藥等裝備物資,少了一件我拿你是問!你們也不必擔心,剛才我已經用作戰電臺給宜豐縣城的軍部發報了,軍部的工兵部隊兩小時以後就會趕到此地,他們會幫助你們填平那個山道上的缺口的。你們必須在今天下午三點之前趕到預定的集合地點,否則一樣軍法從事!」林振飛一抖韁繩,他座下的那匹大黑馬嘶鳴了一聲,立刻快速向南飛奔而去,而聚攏在山道上的新一團士兵們也開始拋棄自己肩上的沉重灌備,開始向泥濘溼滑的南側山坡上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過去。

彈藥箱子、醫療物資、沉重的騾馬車、行動不便的老式山炮和笨重的步兵炮,紛紛被丟棄在路邊,士兵們將隨身的多餘食品、武器和彈藥都紛紛丟棄,只攜帶最基本的步槍、手榴彈和子彈帶跟上當先開道的新四軍將士們,一千多人的隊伍浩浩蕩蕩地向南側山坡攀登過去,隊伍不一會兒就消失了在濃密的樹叢以及瓢潑而下的雨幕之中,剛才還亂作一團的山道上只留下了堆積如山的被丟棄的物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