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戲 致遠行者 第13節

四幕戲 唐七 第2頁,共2頁

姆媽循循善誘:「爸爸想要一個人待著,雨時要理解爸爸,不要打擾爸爸。」

第一天踏進這座巨大的半山庭園,徐離菲就聽褚秘書和她介紹過星雲館,是在介紹庭園的主要建築物時順帶提及,說是個小天文館,坐落在庭園西北角。裡面有天象儀模擬出來的飄渺星空,還收藏了好些有趣的天空攝影圖片。那時候她只是好奇,想著有錢人的興趣真是奇怪,怎麼會想到在自己住的庭園裡建座天文館。後來對聶非非的事情瞭解得更多,偶有一次經過星雲館時,她想那大概是座有故事的建築,可到底有什麼故事,她沒有去打聽過。

而今站在星雲館前,徐離菲怔了好一會兒,她想自己一路逛到這兒來到底是要做什麼,是想要看看聶亦?她記得那天他暈倒時臉色蒼白得有多可怕,她是想要看看她現在好起來沒有?她對他竟還有這樣的惻隱之心?她鮮有如此猶豫的時候,一時拿不準自己到底在想什麼,也拿不準是否要推門進去。不遠處的小路上突然傳來人聲,像是褚秘書,放在門把手的手無意識地向下一壓。

置身於大門後的黑色空間,徐離菲還有些糊塗,她想自己今天是有些奇怪,褚秘書有什麼好躲。在門後站了一會兒,她打算開門離開,卻聽到裡間傳來一聲輕微響動。徐離菲頓了兩秒鐘,順著幽光洩露出的方向邁步走向裡間,撩開黑色的皮質門簾時之見浩瀚星空似裹挾住整個宇宙,猝不及防地迎面撲來。

片刻的震撼之後,徐離菲看清那其實是座正中放置了臺宇宙天象儀的映象大廳。天象儀以地板穹頂和四面牆壁作為幕布,投影出緩慢遊移的星空。星空的最深處是穿越蒼空的永恆星雲,星光覆蓋之下,顯得這空間蒼茫壯闊又孤孤單單。

徐離菲的目光停留在這壯闊空間盡頭的角落,聶亦正背靠著牆壁屈膝坐在那裡,右手搭在屈起的膝蓋上,微微仰著頭。繁星似夏季叢林裡暫明暫滅的螢火,明亮卻微小,那些光芒僅能勾勒出身在期間的物體的薄影,因而無法看清聶亦的表情。

徐離菲在那兒站了半小時。她不確定聶亦是否注意到她。半個小時裡,男人一直保持著屈膝的坐姿靠著牆壁,那並不是消沉痛苦的姿勢。這樣的場景裡他那樣坐在那裡,若是出現在畫報中,或許還會讓人感到一種愜意的浪漫,但站在門口遙望著這一切的徐離菲卻只是感到壓抑。

她突然想起聶非非在那隻錄音筆最開端時所說的話,她說:「我希望我對他是一個永恆的牽掛,而不是一個冰冷的結果,牽掛會讓人想要活著。我不想講這些話帶走,陪著我勇埋深海,我希望終有一天他能聽到,那他就會知道,我到底留給了他什麼。」那一剎那,徐離菲有些說不清對聶亦的感受。她覺得自己不應該為聶亦感到難過,若她同情了聶亦,又有誰來同情她自己?

可放下簾子的那一刻,她還是忍不住想,三年前當聶非非留下那支錄音筆時,可能連她自己也沒有徹底弄清楚,她可能會留給聶亦的東西將包含什麼。

她留給聶亦的,除了她的愛情,除了她計劃到的牽掛,還有她不曾提及或者根本不曾考慮過的絕望。又或許她是清楚她會讓他絕望的,可她也沒有辦法,她能怎麼辦呢?

絕望。這真是世上最殘忍的詞語。絕望的背後是什麼?徐離菲是瞭解的,是深入肌理無法剝離的疼痛。而疼痛的背後又是什麼呢?她也是瞭解的,是無法自處不知何去何從的更大的絕望。這是一個閉合的迴路,身在其間的人根本沒有辦法找到解脫的路。

徐離菲決定離開是在一個星期以後。誰也不敢讓她離開。

除了小趙護士,褚秘書還另安排了三個黑衣青年時時守在她門口。在被嚴密看護了兩天後,徐離菲開始拒絕吃藥。這很管用,當天下午褚秘書就出現在了她面前。

老人家幾十年沉積下來的智慧,在勸說她這件事上總顯得捉禁見肘,欲言又止了好一會兒,才嘆氣道:「你對你的病情可能沒有一個清晰的認識,你的免疫系統……」

她撐腮看著窗外,打斷褚秘書的話:「是和聶非非一樣的病,免疫系統上的缺陷,要活下去只能使用大量抗生素……我其實沒有多長時間好活了,不是嗎?」她沒有轉頭,繼續道:「從生理上來說,聶亦他的確算是完美地複製了我。」她的話音裡帶著一點夢囈版的飄忽:「所以這結局我沒的選,聶非非是怎樣死的,我也會怎樣死掉。」

褚秘書一時無法開口,好一會兒,才道:「你留下來,也許yee能治好你,要是你離開,就真的……」

她面色淡淡,依然看著窗外:「三年前他沒有辦法治好聶非非,三年後他也不可能治好我。」視線似乎要穿過窗外那片被秋霜染得半紅的庭院樹,微微抬了抬下巴:「那對面是不是有座玻璃無菌房?你所說的治療,大概就是把我關在那間小房子裡,通過細菌隔離讓我活得更長久一點吧?但那樣活著……」她輕飄飄地比喻:「同福爾馬林藥水罐裡的標本有什麼區別呢?」

褚秘書沒有回答她。察覺到房中的寂靜,她終於轉過頭來正眼看著老人。老人的神情裡含著愧疚。她眉心動了動,突然道:「我們聊聊天吧,褚秘書。」不等褚秘書回答,撐腮自顧自道:「您大概會好奇這一星期我都想了些什麼,為什麼想要離開。」她看著虛空:「最近我看了一些科幻電影,看到大家一直在反思如果克隆人被製造出來,這個世界會變成什麼樣,人類是社會又會變成什麼樣,我不瞭解那些宏大的命題。世界、人類社會,這些名詞都離我太遠了,我能感受到的只是一些微小的東西。」她偏著頭,聲音裡驀然透出一抹荒涼感:「比如我這個個體的悲哀。」她停下來好一會兒,褚秘書沒有打斷她。

她失神了片刻,繼續道:「我明白聶亦創造我是因為痛苦和絕望,他希望我是聶非非,可這是一個悖論,他的內心其實從一開始就不接受我是聶非非,你們也是。」她閉眼道:「我來到這個世界,原本就是為了繼續聶非非的人生,但若我說我要聶非非的父母朋友,要她的丈夫和女兒,我要接受所有曾經屬於她的一切,好精確地履行我的使命,繼續她的人生,你們怕是沒有任何人會接受吧?」她突然笑了笑:「但也不能怪你們,人人都在痛苦,人人都有因由,想通這一切後,突然發現這所有的一切,以及同著所有的一切相聯絡的所有人,讓我想恨恨不了,想愛又沒資格。」

褚秘書看著她道:「如果讓你一直以為自己是徐離菲,你是不是會更開心一點?」

她低頭似沉思,五秒鐘後才道:「也許。」卻又冷淡笑了一下:「但這也沒有什麼意義了。」她轉頭向褚秘書:「請您轉告聶亦一聲吧,他讓我成為一個個體,以這樣特別的方式來到這個世界,在這樣短暫的時間裡體驗到人生百味……」她的聲音裡像是含著許多情緒又像是沒有任何情緒:「我的人生充滿了懷疑、孤獨、恐懼和痛苦,愉悅只是一點點,這一切我都沒得選。」她停了停:「他應該瞭解孤獨和絕望是怎麼回事,那也正是我此刻的感受,泡在藥水罐裡的生命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如果說我還有什麼想要的,請給予我自由度過所剩人生的權利。」她嘆了口氣:「您這樣轉告他,我想他應該會懂。」

第二天起床時徐離菲發現守在門口的黑衣青年們已經撤掉,小趙護士欲言又止地陪同她用完早飯,褚秘書準時出現,帶來了她可以離開的訊息,同時遞給她一包藥物和一張卡。徐離菲道謝收下,褚秘書面現憂色。小趙護士默然遞給她一個小筆記本,她翻開看,發現是用原子筆端端正正專為她寫下的藥物用法和食品禁忌。同小趙護士相伴近月餘,其實彼此並沒有什麼相關,臨走時小趙護士竟能對自己有這份心意,這單純樸實的情感令徐離菲略微動容。但終歸是要離開。門口早有司機候在那裡,臨上車時她同送行的兩人道別:「就不說再見了吧。」至於為什麼不說再見,大家心裡都明白。小趙護士眼眶泛紅,他抱了下小趙護士,轉身進了車門,沒有再說多餘的話。

司機將徐離菲送到市裡最大的影院,她有一張今天下午兩點某場青春愛情電影首映式的邀請函,電影的女主演是傅聲聲,聽說下午會出席首映式宣傳。

她並不是專程來看傅聲聲,只是想到阮奕岑可能會出現,因此請褚秘書幫她拿到這張邀請函。

在她為自己的身世痛苦糾結的這些天,徐離菲有時候會覺得是不是整個世界都停滯了,唯獨她的痛苦是活生生的。其實世界並沒有停滯,這些天外面的世界裡發生了很多事,同她或許還有關係的一件,是一個星期前阮奕岑和傅聲聲結了婚。傳說婚禮盛大,嘉賓眾多,媒體給這場婚禮冠名為世紀童話。婚後阮傅二人雖然因工作原因沒有外出度蜜月,但感情卻實實在在進入了蜜月期,據說有傅聲聲出現的地方必然能見到阮奕岑,兩人如膠似漆,形影不離。

徐離菲四前天剛得知這件事,因自阮奕岑和傅聲聲訂婚伊始,她便知道這兩人早晚會結婚,所以也無所謂心情如何,只是這一陣時常襲來的荒涼感再次攀上心頭。她這短暫得尚且不如那些稚嫩孩童的一生中,唯一愛過那麼一個人,最後的結果卻是鰈離鶼背,無法不令人感到哀傷。

但想必哀傷也不過是她一個人。因她的人生短暫,而這短暫人生裡大多時間都是同阮奕岑一起度過,若要回憶過去,便無法不回憶他。回憶是困人的枷鎖,因此她感到哀傷。但她在阮奕岑的人生裡,可能根本算不上什麼。世人愛將人生路上遇到的過客比作風景。可就算她是阮奕岑的風景,想必也不是什麼重要的風景,阮奕岑又怎麼會因她而感到哀傷?

愛情真是奇妙,你有時候經會因愛上一個人而想要傷害這個人。她想這可能是她和聶非非最大的不同,聶非非從未想過傷害聶亦、讓聶亦痛,但當她回想起阮奕岑,發現自己讓對他懷抱愛意時,她生自己的氣,卻更想要傷害阮奕岑,讓他痛。

但這所有的一切,好的壞的,歡欣的痛苦的,在她即將結束的生命面前,又有什麼意義呢?

喧鬧聲響起,為首映式特意準備的紅毯前傳來小女孩們誇張的尖叫。徐離菲站在數十米開外的階梯角落,聞聲向紅毯看去。電影主創人員陸續登場,都是常在大熒幕小熒幕上見到的熟面孔。個子嬌小的傅聲聲挽著男主演的手臂踏上紅毯時,徐離菲發現了站在人群外同一個中年男子交談的阮奕岑。她想,他果然來了。

那其實是相當遠的距離,但徐離菲仍然看清了阮奕岑的面部表情。那張臉從來都是精緻的,嘴唇卻在談話間隙不自覺地微微抿起,那是他不耐煩時常有的動作,大概同中年男子的交談話題並不令他太感興趣。

關於阮奕岑的這些小動作,以及每一個小動作所蘊藏的含義,她竟依然記得。徐離菲想,要麼是她的記性太好,要麼是他們分手的時間還不夠長。四個月,的確是不夠長。

青年像是有所感,突然抬頭向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徐離菲壓了壓棒球帽的帽簷,垂頭時笑了一下,然後轉身離開了那個角落。轉身的動作乾淨利落,沒有絲毫遲疑,像是預演了千遍百遍。

她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笑,那幾乎是當初她第一眼看到他時他的表情。那是暮春的長明島,那天有血一般的落日,他出現在她的小照相館裡,表情茫然地看著她,喃喃地叫她非非。她四個月前就明白了當初他那聲非非叫的並不是她,可如今回憶起來,她依然覺得那個時候他是很可愛的。這就夠了。

若她還有更多的人生,或許終有一天,她能夠將這段感情放下,就如同他一樣。她或許會再回到長明島,然後重新愛上個什麼人,為了同那個人的將來用心籌劃打算。她可能還會找到當初的那種天真,去考慮住的房子是否足夠寬綽,需不需要拆掉重建,以迎接未來家裡可能會有的更多的新成員。

只是,他沒有更多的人生了。

她愛過一個人,這段愛情結局淒涼。她經歷過一段人生,這段人生也註定會結局淒涼。這世上沒有她的親人也沒有她的愛人。

這樣也好,她想,這樣才可以對人世沒有留戀也沒有執念,離開的時候,才不會像聶非非那樣疼痛遺憾。

阮奕岑確定自己看到的那個人是徐離菲。

縱使棒球帽壓下的帽簷將她的臉遮住大半,可除了她以外,還有誰能將刺繡夾克破洞牛仔穿得那樣韻味十足?是,聶非非也能將那一身穿得好看,可他從沒見過聶非非穿破洞牛仔褲,而聶非非戴棒球帽時,似乎也不會像她那樣戴得規規矩矩。那種規矩其實才更符合他的審美。大概是察覺到他的視線,她亦抬頭看過來,因弧度微小,他只看到她的鼻樑嘴唇,她用的是冷色的唇膏。他看到她很快速地低了頭,修長手指再次壓了壓帽簷,他注意到她右手上沒有戴他們在一起時她常戴的那串小紫檀。他不自覺地向前邁了一步,她立刻便轉身離開了,轉身的動作沒有任何留戀。

那天下午阮奕岑一直有點心不在焉。他隱約知道自己是因什麼而心不在焉,但他並不想深究。

徐離菲去了西部,下飛機後用褚秘書給的錢租了輛越野車,儲備了一些食物,還買了些衣物。那些衣物一個小箱子就裝滿,只是幾件冬衣。其他季節的衣物,她想她可能也用不上了。將所有東西全部放進後備箱,才發現不大的車廂裡還剩下大半空間空空蕩蕩,這就是她一生的家當。

褚秘書在她剛下榻進一家小旅館時打來電話。他能這樣快速地掌握她的行蹤並不令她感到意外,她知道自她離開s城,就一直有人跟著她。雖然不知道那是聶亦的意思還是褚秘書的意思,但這是善意的跟隨,她覺得沒有太大必要去認真理會。

電話中褚秘書語聲擔憂,飽含了對她選擇待在一個海拔三千七百米的高原城市的不贊同:「十一月去那個地方,許多普通人尚且受不了,你的身體一個小感冒可能就會有生命危險,你這樣和自殺有什麼區別?」

褚秘書稍有這麼嚴厲的時候,那其實是關懷的意思。但這是她想來的地方,她只有這麼一個地方想要再來看看,哪怕只在這兒待一天。就像聶非非死前一定要回到大海,將死之人心中的某些執念,健康的人可能永遠不能明白。她沉默了兩秒鐘,回褚秘書:「我的身體,或早或晚而已,看天意吧。」

天意待她不算薄。

她在那兒待了兩個月,去了三十去座寺院。

高遠的天空大多時候都是深邃純淨的藍,白雲似從地底生起,同雪原相依相伴,而遠處的雪山威嚴如神。聽聞是傳經筒不休的嗡鳴,所見是佛前長明的燈盞和流淌的青煙。這裡不是她所熟悉的那個塵世。這裡似乎並不是塵世。這裡他們不問你的來出你的去處,你自己也不思考你的來出你的去處,所有的一切都原始而質樸,愛和恨、生命的福祉和災難都可以向神靈祈願。

初雪那天她走進了一座藏在山裡的小寺院。

她注意到寺院裡供奉的那幅綠度母的精美唐卡。菩薩坐在蓮花月輪上,面含慈悲,低垂雙眼。她問向香案前添燈的小喇嘛,唐卡上的這位菩薩管什麼?小喇嘛一板一眼:「管眾生痛苦煩惱。」

她覺得小喇嘛的模樣有趣,問他:「眾生痛苦煩惱,你知道什麼是痛苦煩惱?眾生又為什麼會痛苦煩惱?」

小喇嘛看了她一眼,依舊一板一眼:「參不透是痛苦煩惱,也是參不透才痛苦煩惱。」

這是教科書一樣的標準答案,她笑道:「為什麼參不透?」

小喇嘛用手指自己的心臟,表情認真:「心想得太多,想得明白的卻少,得不到引導,又找不到歸處,所以參不透,所以煩惱。」小喇嘛說完後繼續平靜地添燈。

她將那句話在心中重複了三遍,站在那兒出神。

添完燈,小喇嘛看了眼廟門外夾雜著雨點的霜雪,偏著頭問她:「香客要用杯熱茶嗎?」

徐離菲的病情在十二月下旬急轉直下,褚秘書指派著暗中跟隨她的人在這時候起了作用,確保她在發病到需要搶救時身在這片高原最好的醫院。

次日褚秘書親自趕來為她辦理轉院,剛從昏迷中清醒過來不久的徐離菲平靜地制止了他,只道如果可以,能都請聶亦來這裡一趟,她有東西需要轉交給他。

當晚聶亦便出現在了她的病房中。

徐離菲醒來時才發現聶亦。除了調暗的床頭燈以外,單人病房裡沒有其他光源。

聶亦坐在病床對面的單人沙發裡,她其實只能看清他輪廓,但在褚秘書的看護下,這個時間還能出現她病房裡的人,除了聶亦也不做他想了。

她第一次見聶亦是在病房,那時他趕來為她辦理轉院,同他最後這一場會面也將發生在病房,她心裡模糊想著這也算是一種呼應。

這必然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了,她能感覺到自己的時間已經不多。這世上大概沒有人能明確測算出自己什麼時候會死去,但當死亡臨近時,人們總是會有知覺的。

她伸手將床燈調亮,但最大的亮度也不過剛夠看清聶亦的側面。他雙腿交疊,右手撐著額頭看向窗外,表情冷淡,彷彿對這世上的一切都意興闌珊。徐離菲想起來他們第一次見面,那時候他那一張英俊臉龐雖然也鮮有表情,但至少提起聶非非時他聲音溫柔,表情悲哀。會悲哀也是一種生機。她有點懷念那時候的聶亦。

為什麼要見聶亦,她想她是要把聶非非的東西留給他,大概還想和他說一句:「我已經不再恨你。」大概聶亦是不在意她是不是恨著他的,在聶非非眼裡他是天下最善良的人,但他早同她說過,從決定複製她的那一刻開始,許多東西他就已經丟棄了:理性、明智、善良、正直,這些美好的東西他已經全部丟棄了。

但她是想要告訴他那句話的,也許對聶亦來說她的原諒無可無不可的,但對她自己來說,那是有些重要的。

她用力半坐起來,自己拿了靠墊靠在身後。聽到她的動靜時,聶亦轉過頭來。「需要幫忙嗎?」他客氣地問。

她搖了搖頭:「不用。」開口時才感覺到自己嗓音的沙啞。

聶亦示意她床邊有倒好水的保溫杯,她捧著被子小心地泯水潤喉。「十一月初雪的時候,」她說,「我無意間逛進一座寺院,遇到了一個小喇嘛。我們一起喝了茶。小喇嘛告訴我人因參不透才會痛苦煩惱。我想我也是參不透。小喇嘛說,我之所以參不透,是因為我什麼都不相信。」

聶亦沒有回應她的話,只是微微抬頭看她。她嘴角抿出一個笑容:「那時候我覺得,這多荒謬,想要解脫於人世的煩惱痛苦,難道只需要相信這兩個字嗎?可後來,我想通了。的確就是那兩個字罷了。小喇嘛說他相信他的佛,世間的所有悲苦佛都經歷過,時間的所有道理和邏輯都在佛的智慧中,因此於他而言,世間並無新事,也沒有什麼不能解脫的痛苦。我固然覺得也許只是因他經歷得太少,但也不得不承認,那套理論是行得通的。只要你相信了,許多事情便不用去煩惱了,面對它們時自然有可以參照的辦法。」

她沉默了一下:「懷疑是好的,因為它是思辨的,但思辨帶來的飄搖心也是煩惱的根源,不是嗎?」像是自言自語:「人總是需要堅信點什麼,或者說信仰點什麼。」

徐離菲其實有些驚訝,這些話她竟能說得如此流暢,在她一遍又一遍思考的過程中,大多時候它們是混沌的,就像她記憶中曾經玩兒過的萬花筒,千變萬化,無形無狀。但此時它們自然地從她口中流淌而出,那小喇嘛的話來說,說不定是一種冥冥中的指引。

她看著聶亦,面對他時第一次發自心底地嘆息:「你那樣聰明,一定比我更早懂得,你也是因為根本就不相信。」她停了停:「你其實既不相信你可以帶回聶非非,又不相信你再不能帶回她。若是堅信了能夠帶回她,那就該做更多的實驗,無暇顧及任何痛苦。若是堅信了不能再帶回她,那便是該回頭看看這荒蕪生命的時刻了,如何去面對又該去做些什麼,你現在這樣……」她偏頭:「只是被動地在絕望中等待而已吧,這又有什麼意義呢?難不成你還天真地渴望著奇蹟發生,嚮往著有一天她能夠自己回來?」

她記得康素蘿所說的那些話,這在她看來她已經挑選了最溫和的言辭,她不知道聶亦的內心是否有所觸動,他的表情實在太過平淡,沒有絲毫波動,他安靜地坐在那個沙發裡,連坐姿都沒有改變。在他結束那些沉重言辭的三秒後,他可稱平和地回覆她:「我想我們沒有再討論這個話題的必要。」連回復的節奏都把控得剛剛好。

她並不期待這些話能夠立刻打動他,因此輕輕地嘆了口氣:「我只是想說,我不再恨你了,因為我已經找到了我的答案。你呢,聶亦?你什麼時候才會接受你的答案,開始新的生活?」

依然是節奏剛好的回覆:「對我來說這是一道無解的命題,因此不會有答案,就算我是在天真地渴望著奇蹟發生……」那話音有一點冷酷的百無聊賴:「這也和其他任何人無關。」

徐離菲心底一窒,兩秒鐘道:「如果這是你的選擇……」她沒有將這個句子說完整,看了會兒壓在手邊的被子,輕描淡寫地過渡了話題:「無論如何,這場談話還是有意義的。」她停了一會兒,嘴角抿出一個笑:「我其實並不相信至死不渝的愛情,我愛過一個人,到頭來我卻只想讓他痛。可你和聶非非,你們只是不可思議。」她抬頭看他:「這樣吧,你也不必再來了。」看他疑惑地皺眉,她輕聲補充:「要是眼睜睜看著我在你面前離開人世,與你而言,不啻於親眼看著聶非非從你面前再一次消失掉吧?」她閉了閉眼睛:「我想著太殘忍,所以你最好不要再出現了。」

不大的空間裡全然寂靜,似乎能聽到光塵飛舞的聲音。

徐離菲睜開眼,看到聶亦愣在那裡,落在她臉上的目光含著震驚,幾乎有些失態了。這可不多見。她笑了笑:「這是不是我最像她的時刻?」她甚至眨了眨眼:「頭一次全心全意為你考慮的我,是不是特別像聶非非?我這一生唯一像她的時刻,是不是就是現在?」她知道這些問題每一個都非常殘忍,她並不是想刺激他,她只是想讓他接受他已知的那個事實,她可以像聶非非,但是不是;誰都可以像她,但誰都不是。

她說:「我想聶非非離開的時候,並沒有感受到不能解脫的痛苦。」她看著他:「因為在這個世上,她有絕對相信的東西。她信仰著你,你是她生命的基石,你是她即便離開這個世界也會在另一個世界彼端等待的人,再也不會有第二個人像她那樣了。」

聶亦的表情在那一瞬間破碎,就像一個特別冷酷而精美的水晶裝飾品,驀然摔落在花崗石質地的堅硬地板上。他撐著頭的手指捂上了雙眼。

徐離菲聽到一點窸窸窣窣的聲音,偏頭時看到了窗外的大雪。鵝毛般的大雪在靜夜裡飛舞,看上去純潔又美好。聶亦的身影在昏暗燈光下映照在玻璃窗上。她看著那個影子,想這真是一個悲愴的影子,像一首特別傷感的民謠,又像是一首特別哀婉的情詩。

「我不會再來,」他低聲道:「至少有一點你說得很正確,我沒有辦法看著她在我面前離開。」

徐離菲看著他,想:這是強大的聶亦,這也是脆弱的聶亦;這是勇敢的聶亦,這也是怯懦的聶亦;這是世間最聰明的聶亦,這也是世間最愚笨的聶亦。聶非非,是你將聶亦變成了這樣,若人生而有靈,在天上看著這一切發生的你,是不是整天整天都在哭泣?

這沉重孤寂的高原雪夜裡,徐離菲感到了一點豔麗哀婉的心傷。

六天後徐離菲在醫院裡去世,臨走時託褚秘書將一支錄音筆轉交給聶亦,遺言含糊不清,只說那是她唯一可以留下來的東西,請他好好儲存。

褚秘書按照她的遺願,將她葬在了長明島的公墓,那墓園坐落在島上一個尤其偏僻的地方,地址卻像是個號數特別吉祥的公寓樓:壽仁路8號;她的墓地號數也很吉利:68號墓。

聶亦並沒有參加,只是在葬禮結束時從褚秘書手裡接收了那隻錄音筆。他將它放進了一隻烏木盒子,擱在清湖半山庭園裡她曾經住過的房間儲存,沒有嘗試開啟它。

阮奕岑找上褚秘書,這事讓褚秘書略感驚訝。那是徐離菲葬禮的一個月後,他們在聶氏樓下大廳碰到。青年禮貌客氣,詢問是否能佔用他三分鐘,褚秘書音樂察覺這邀約是與誰相關,遲疑了一秒後答應了。

他們在樓下咖啡座落座,青年切入正題的方式和步調都不緊不慢地優雅,正像是個經驗十足的老道商人,令人一時半刻無法推斷他的意圖。

但畢竟三分鐘是很快的,在兩人相談甚歡的交談末尾,青年狀似不經意地問出:「徐離菲她最近是還住在聶亦家嗎?有些事找她,但一直聯絡不上。」

褚秘書一下子住了口。

青年臉上甚至帶著一點笑,褚秘書深知青年並不是一個溫和的人,可此時他的口吻卻溫和適宜:「怎麼了褚秘,茶不合口味?」這也像是個老道商人。褚秘書想起半年前對阮奕岑的調查,說他商科念得一塌糊塗,心想他這不是挺好的嗎?

因徐離菲走前的幾天,一直是他陪在那女孩子身邊,因此她許多私人事宜都是拜託給他的。她同他提起過她的墓園、她的遺物,但她沒有提及是否應該將她的死訊通知阮奕岑,她甚至沒有提起過阮奕岑。正因褚秘書直到兩人關係尷尬,因而感覺難辦,良久,才和氣地笑笑,模稜兩可道:「一個月前她離開了,現在沒在聶家。」這是實話。

青年低頭沉吟了一會兒,沒有問他是否知道她的地址,像是確定他必然知曉般直接道:「的確有一些很重要的事想和她談一談。」話尾落地時白皙的臉頰還隱隱有些泛紅,彷彿說了一句多麼不好意思的話。

褚秘書不清楚阮奕岑想和徐離菲談什麼,也猜不出,他只是感到這狀況的棘手。沉默了兩秒後,他道:「我也不太清楚她現在的地址。」

青年的臉色微變,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些艱澀地道:「我知道她可能並不是那麼願意見我,我們之間有一些很嚴重的誤會,這次會面對我很重要,所以請……」

褚秘書隱約覺得自己知道了阮奕岑要找徐離菲做什麼,他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他,那目光令阮奕岑疑惑。「有什麼問題嗎?」他問。

搖頭時褚秘書看到聶亦走進了咖啡座,察覺到褚秘書的視線,阮奕岑順勢看去,口吻突然就冷淡下來:「如果給我菲菲的新地址需要得到相應的首肯,那我會親自去問他。」

咖啡座並不大,聶亦離他們原本就不遠,應該是聽到了那句話,拿著蘇打水很自然地朝他們走了過去,也不知是在同誰確認:「是要徐離菲的新地址?」

褚秘書艱難地點了下頭。

聶亦隨手拿過餐桌上的紙巾,附身寫了個地址遞給阮奕岑。

褚秘書看清那地址寫的是:長明島壽仁路8號#68。

褚秘書的眼皮跳了一下。

阮奕岑似乎並沒有從這地址看出什麼異樣來,將餐巾紙疊起來裝好後猶豫了下,問聶亦:「他現在的手機號你知道嗎?」

聶亦自然地回他:「不知道。」

青年看上去有點失望,勉強笑了笑:「你不想告訴我我也可以理解。」

聶亦並沒有分辨,只是看了看錶,然後藉口要參加會議帶著褚秘書先行離開了。

次日褚秘書接到阮奕岑的電話,青年在電話裡的聲音有些不解:「這是一個惡作劇還是聶亦給錯了地址?壽仁路8號?我剛剛去了那裡,那是一片公墓。」

褚秘書沉麼良久,道:「地址是沒錯的。」

電話裡阮奕岑的聲音似乎更加不解:「你說沒錯是……」

褚秘書頓了一下:「徐離菲她就葬在那裡。」

有三十秒,褚秘書沒有聽到聽筒裡傳來任何聲音。

他不確定地探問:「阮先生您還在聽嗎?」話筒裡突然砰的一聲響,像是發生了什麼極猛烈的撞擊,他心裡咯噔一下,加緊探問:「阮先生?阮先生?您沒事吧?」依然沒有人回應他,對方的手機像是從什麼高出掉下去,很快陷入了忙音。

聶亦是兩天後從褚秘書那裡聽說了阮奕岑車禍的訊息,據說是車撞到樹上,所幸只是頭部額角處縫了三針,有些輕微腦震盪,除此外並無大礙。褚秘書一臉愧疚:「我不知道那時候阮先生正開車,貿貿然告知了他徐小姐的事,不然我想他不會出車禍,這件事看來對他打擊很大。」

聶亦正在看他剛才提交給他的一組資料包告,漫不經意到:「那應該是覺得痛了。」

褚秘書不太明白他話中的意思,還沉浸在感嘆中:「早知道在咖啡館時就應該告訴阮先生真相,幸好人沒有受太大的傷。」

聶亦仍在看報道,卻道:「那就沒有什麼意義了。」

褚秘書回味了好半晌,才猛然道:「yee你是……故意的?你是故意誤導他,讓他去那塊墓地……」他臉上出現震驚:「我以為你不會太管別人的這些私事。」

聶亦仍是漫不經心,一邊將報告書翻頁一邊倒:「我沒什麼好為她做的,她走前說想要阮奕岑痛,這個心願我至少可以滿足她,想要他痛,讓他親眼看到她的墓地就好了。」

褚秘書看了他好一陣才道:「有些時候她們說的話並不是她們心中真實所想。」

聶亦低頭笑了笑:「哦,這種事我不太明白。」他順手將報告簽字遞給褚秘書。

將筆尖插進筆帽裡時,他突然抬頭問褚秘書:「你說,非非她有沒有想讓我痛過?」

褚秘書看著他:「你從沒有辜負過她,她不會那麼想你的。」

他卻閉了閉眼:「你忘了……」他靠在沙發裡,輕聲道:「我辜負過她,我給她寄過離婚協議。」

褚秘書啞然。

他安靜地問他:「那時候是你給她打的電話,告訴她我打算和她離婚的事。一直沒有問你,她在電話裡聽起來怎麼樣,有沒有哭?」

褚秘書回想起那通電話,窒了窒,只道:「您知道的,她很堅強。」

聶亦卻搖了搖頭:「她不堅強。」

褚秘書看她將頭仰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回憶:「其實後來有一天晚上,我給她打過電話,她喝醉了,哭得很傷心,問我為什麼不要她了,說她覺得很難受,我那時候……」

他沒有再說話。

褚秘書嘆息了一聲,走過去將工作臺的燈調暗,低聲道:「你休息一會兒。」

待他開門時,突然聽到聶亦開口:「把徐離菲留下來那支錄音筆給阮奕岑送過去吧,可能你說得對……」他停了停:「即使有恨和埋怨,她大概還是希望能將自己的遺物留給他。」

褚秘書應了聲好,關門時看到聶亦將沙發調向了對窗的方向。

今晚窗外又一輪圓月。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月圓時該是同親密的人團聚的時刻。

但對某些人來說,在這圓月之下,不要說人長久、共嬋娟,就算是想要一點同親密的人天涯共此時的遺憾,都得不到。

看著窗外的月光和聶亦的背影,褚秘書感到了一點對命運的無可奈何。

(第三幕戲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