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戲 致遠行者 第11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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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一鎮定下來立刻就變得更加難纏,我笑了笑,問她:「哦,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害怕?」

她眯了眯眼睛:「因為你知道你和她其實並不相配,說起來,聶非非,你除了會拍照,他的事業你懂得多少?你什麼都不懂。他一旦被請去參加一些國家專案,你連去哪兒找他都不知道是不是?他每年都要花大量的時間在這些專案上,這是他的工作,也是他的人生,你卻無法走進他的這部分世界。」她抬手勾起滑下來的劉海,襯著她一貫的氣質,那動作有一種冷淡的柔媚。「不鍋我可以,」她說:「我可以和他一起受邀去參加這些專案,我可以陪在他身邊,支援他,甚至幫助他。只有天才才能走進天才的世界,聶非非,你還不夠天才。」

雍可一向傲慢,她倒是的確有資本傲慢,長得美,會演戲,人又聰明,一邊做明星還能一邊做科研,無論是國內國外拍學霸明星榜,一直是名列前茅。攤上這麼個尤物做自己情敵,是誰都要感覺壓力山大。

我又喝了兩口啤酒,我說:「其實你心裡還是希望我主動退出的吧?不然我就想不通為什麼你非要大老遠飛一趟過來和我聊這麼大半天了。我給你理理,你希望我主動退出,主要是兩個原因對不對,一是聶亦愛你比愛我多,二是聶亦找個天才會更配他。」我看她的表情道:「不要這麼凝重,我們談事情要剝開現象看本質,還要有邏輯,聶亦教的。」

她冷淡道:「不用你說,我比你瞭解他。」

我放下酒瓶:「ok,就算是你比我瞭解他吧。」我繼續:「前一個原因,我需要回頭親自和聶亦求證一下,要是他真對你舊情難忘……」我對她笑笑:「我不會為難有情人。至於後一個原因,我覺得我也挺天才的,沒有配不上他。」說完繼續含笑看著她。

不會為難有情人。我還有空發散思維想我好像曾經在哪兒也聽說過這句話。哦,是謝明天,當初我殺去謝家帶酒醉的聶亦離開,她就對我說了這句話。

我走了兩秒鐘神,抬頭只見雍可定定看著我。「聶非非,」她道,「你是不是覺得感情是很簡單很容易破解的事,人類也是很簡單很容易理解的生物?每一個人都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都會誠實地表達自己的感受?」

我說:「你是說,聶亦有可能仍喜歡你,但仍拒絕你,因為感覺和我結了婚要負責任什麼的?」我恍然:「所以你才來找我而不是去找他。」

她不再說話。

我說:「哦,我不太在乎這些。我不管他潛意識裡對你怎麼樣,我只管他怎麼和我表態這事。」

她沉著臉,突然冷笑了一聲:「我以為你們搞藝術的都內心敏感脆弱,想要純粹的愛情。」

我將一隻手揣褲兜裡:「你認為我內心敏感脆弱?真的?」我抿著嘴唇看她:「不,我心有猛虎。」

西格夫裡·薩松的那句詩怎麼說的來著?「心有猛虎,細嗅薔薇。」我心有猛虎,剛愎傲慢,只能對唯一認定的那朵薔薇花溫柔以待。

唯有那麼一朵薔薇,我對它有無盡的愛和寬容,不願也不會苛責。我覺得這很浪漫。

她大概是沒有聽懂,也不屑在和我繼續討論,沒來由地驀然發狠:「你最好記住你的話,不會為難有情人。」話畢也沒再多說什麼,拎著包轉身就走了,背影好強地挺直,經過吧檯時卻不小心跌了一下。

我沒有立刻起身,坐那兒將啤酒全部喝光,又將服務生端過來的一杯冰水也喝光。轉頭看向窗外,玻璃上卻覷見自己的影子。我就對著那影子笑了一下,可畢竟不是真正的鏡子,並沒有看清楚那笑裡藏著什麼。

沒有人真正瞭解自己的潛意識。

收到許書然簡訊時,我和童桐已經侯在機場,寧致遠要回一趟法國,訂了下午的機票。許導的簡訊風格和他的說話風格保持了高度一致,二十個字內交代完事情:「雅克來我這兒了,有時間飛過來喝酒?」緊隨著文字資訊配了張他和某棕發藍眼帥大叔的早餐合影。我一點沒猶豫,言簡意賅回他:「可,晚上碰頭。」回頭支使童桐:「訂兩張去的機票,馬上可以走的那種。」

童桐很驚慌:「不……不回國了?我媽後天還給我安排了場相親,我看照片還挺滿意的。」話脫口才意識到自己說漏了一個驚天大秘密,臉迅速漲紅,整個人都有點不太好的樣子。

我搖晃著手機:「那就訂一張吧,我去你回國。」

童桐紅著臉,假裝猶豫:「可沒我跟你一起,你的衣食住行怎麼辦呀?」

我繼續搖晃手機:「我又不是個智障,離了你生活就不能自理了,你回國相你的親去,那些事我自己電話搞定。」話剛說完被我搖著玩兒的手機就啪一聲摔在了了地上。

我們一起沉默地看向對方。

童桐肉痛地撿起剛給我買的7plus,抽了抽嘴角:「開不了機了。」一邊默默地給我訂機票酒店安排接機一邊小聲嘟囔:「還說自己不是個智障。」

我給了她後腦勺一下,童桐軟著嗓子小聲求饒:「別別,非非姐,我才是智障。」

臨上飛機前童桐千叮萬囑,讓我落地就去買個手機,但落地後一路堵車到酒店,和許書然他們碰頭時已經八點多,也沒找出時間去解決手機的事。

雅克·杜蘭是個法國人,當代最著名的天文攝影師之一,成名多年,是我的大學教授雅各·埃文斯的知交好友。埃文斯在世時,杜蘭曾經數次前來紐黑文探望他,因那時候我對天文攝影也挺感興趣,所以跟著他請教了一陣子,算是他的半個門外弟子。

不清楚許書然怎麼會知道我和杜蘭認識,想來大概是他和杜蘭有交情,同在攝影領域,不經意聊起我,才發現大家都挺熟,可以一起約個酒。

許書然訂的地方很安靜,我最後一個到,看到他們找了個角落正在低聲交談。上一次見杜蘭還是在埃文斯的葬禮上。我見過的西方人中,杜蘭不算長得最英俊,卻最有風度,那種風度內斂低調且老派,不像個藝術家,倒像個國會議員。幾年前有一部電影叫《王牌特工》,科林·費斯在裡邊飾演一位紳士派頭十足的英倫特工,那氣質和杜蘭有點異曲同工。

杜蘭看到我便站了起來,臉上露出笑容,他生性嚴謹,少見笑容,我想這幾年他一定過得並不開心,因此即便在笑臉上也滿含憂鬱。但我實在很激動能再次見到他,走過去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禮。許書然顯得有點驚訝,大概是隻知道我和杜蘭算熟,不知道熟到這樣的程度。

彼此寒暄後大家就著一些尋常話題聊了一陣子,許書然突然有電話進來,走到一旁去接電話。杜蘭取出來一隻大信封放到我面前:「開啟看看。」

拆開來才看到是五張尺寸一致的深海水母的照片,我脫口而出:「六億五千萬年之花。」

六億五千萬年之花,那是埃文斯生前所辦的最後一次攝影展的主題。他花了八年時間走遍全世界的海洋,拍下數百幅水母圖,那是一項壯舉,那場攝影展在業內影響很大,可載入教科書。那應該也是埃文斯一生中最好的時刻。

其後便是他愛上週沛。他愛上週沛後就沒有什麼好事,疲於應付小情人和不斷湧現難題的生活,也沒有什麼心思再辦展覽,再然後就是車禍離世。

但我記得那場輝煌的展覽,六億五千萬年之花,那些照片攝人心魄,像是用埃文斯的靈魂嬌養而成,整個a國海洋攝影界在那之後在沒有出現過更震撼人心的展覽。埃文斯一向根據作品來決定照片尺寸,且每個作品一貫只出一張照片,出過之後就不會再保留底片,所以每一幅都是獨一無二的絕版。我記得那場展覽後,大部分的展出作品都被埃文斯捐給了博物館,極少部分在隨後被拍賣,他自己只保留了大概十來幅。

我內心震動,抬頭看向杜蘭,他道:「他的許多作品都在我那裡,這次再來他的國家,也是想為他的作品找到合適的人,好繼續代他儲存。」

我還沒理解到這句話的意思,只看到他的臉在昏沉的燈光裡有些清瘦黯然。突然就想起埃文斯的葬禮,那時候我滿心沉浸在對周沛懦弱得連情人的葬禮都不敢參加的憤怒中,其實沒有太關注葬禮現場。但突然回顧,我確實還記得杜蘭那時候的背影,看著很寂寞孤單,像是一碰就會支撐不住倒下去。是了,那時候在葬禮上看到他,我其實有點驚訝,因為他已經很久沒再來探望過埃文斯。想想應該是埃文斯和周沛在一起後,杜蘭就再也沒來過紐黑文。

我覺得自己像是發現了什麼。但我說不出話來。

他也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垂著眼。

我終於開口,將照片推到酒桌中間,我說:「這些太珍貴,我不知道教授他希望不希望由我來儲存,我想他還是更希望你來做它們的保管人。」

他道:「如果我還有時間……」

我有點茫然。

他卻突然笑了笑:「如果他沒有出車禍,我想一切都會不同。」大概是很難得找到人一同回憶這位老友,他沉吟了一下,繼續道:「我一直在關注他的訊息,知道他過得不好,可能在這個國家也不會再有更好的將來,我邀他來法國,也幫他籌備好了工作室。如果他想繼續在大學任教,我是說,他很喜歡教書上課,很喜歡孩子們,這和我不一樣,我也可以讓他去大學繼續上課……他出車禍的前一天回覆了我,說他想要來法國。」

我突然敏感起來,我說:「你們……」

他看了我兩秒鐘,有些釋然,也有些難堪,他道:「我是他最好的朋友。」頓了頓才加了句:「他一直這麼認為。」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卻想起他剛才說什麼時間,我說:「你說你沒有時間了是指?」

他像是渾不在意:「我的肺部長了個不太令人歡迎的小東西。」

我捂住嘴。

他卻道:「能很快見到他,對我來說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說這話時他甚至對我彎了彎眼睛。他今年四十多歲,一直保養得很好,臉上並沒有烙下多少歲月的印記,那樣笑起來時甚至像是很有精神,整個人富有魅力,完全看不出來是個絕症病人。

沒過多久許書然就回來,兩人開始聊近年的冒險,還有一些特別的攝影嘗試,所有的話題都很有趣,但我一直無法集中精神加入交談。顯然許書然並不清楚杜蘭的身體狀況,這場小聚眼看就要往深夜發展的趨勢。我藉口旅途勞頓,許書然這才終於找來司機。

那晚我很晚才睡著,睡著了也不得安寧,盡是離奇夢境,醒來已經是次日下午。聽杜蘭昨天提起這趟旅行安排,說過今天下午就會離開,我趕緊打電話去他房間,卻無人接聽,再打去前臺,聽說他已經退房。

無論是杜蘭的感情還是他的病情,都叫我感到難以言說的沉重。

我突然特別想念聶亦,想和他說這件事,想他總有好的道理教我看開這生離死別,人事無常。但我沒有手機,我也不知道去哪裡才能找到他。就像我媽寫的詩:「這世界如此巨大,有山有海,將我們隔開,親愛的,我找不到一條路,到你的身邊去,或是讓你,到我的身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