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你應該問我國家在我心裡是個什麼分量,我們這不都是為了國家嘛,沒有國家哪有家?犧牲小我成全大我,中學課本不都這麼教的嗎?要愛國啊康同志。」
康素蘿有點蒙:「我覺得我們好像是在討論個人的小情小愛來著,怎麼一下子就上升到愛國情懷了,我有點跟不上,我剛問你什麼來著……」
我說:「你問我愛國還是愛家,廢話,先愛國後愛家。」
她繼續蒙:「我問的是這個?」
我說:「是。」
她右手捂額頭:「我感覺不是,你等我想想啊。」
我想她反應過來就該打我了,趕緊坦白說:「役有。我們其實在說度蜜月。」
她打了個響指說:「哦對,我們說的是這個。」氣得拿手指我:「聶非非你慣會帶人歪樓,你怎麼不去學催眠呢你?」
我小心地將她手指娜到一邊去,說:「康二。」
她說:「你才康二你全家都康二。」
我說:「蘿兒。」
她打了個冷戰。
我煽情說:「蘿兒你覺得我不開心,我哪有不開心,聶亦對我來說比世上一切都要多,我都嫁給他了,多不容易,蜜月不蜜月的還有什麼打緊。」
蘿兒抬下巴:「好哇,他居然比世上一切還要多。」壯著膽子給了我腦門一下:「世上一切也包括你爹媽嗎?也包括我嗎?」
我說:「不,當然不。」
蘿兒欣慰地笑了。
我說:「不包括我爹媽,但是包括蘿兒你。」
蘿兒立刻決定和我絕交了。
但絕交不到半小時又顛顛跑來問我和聶亦有沒有什麼新進展。我知道她問的是什麼,新婚夜我感冒重得呼氣都困難,聶亦被我傳染,也好不到哪裡去,此種情況下實在很難有什麼進展。康素蘿萬分失望,連連追問,那第二天呢?
第二天聶亦就走了。
s城規矩是新婚次日回門。聶亦在回門當天下午就被q城的專機接去了不知道什麼地方。就記得那天下午有很好的夕陽,我一路送他去機場,司機很體貼,車開得很慢,風景從車窗外清晰掠過,入眼的每一幀畫面色彩都很飽和。
機場臨別時好幾位工作人員隨行,我落在後面和其中一個穿中山裝的「娃娃臉」聊天。
聊了一會兒見聶亦在前面等我,就止了話頭快走兩步到他旁邊。
他問我:「在聊什麼?」
我含糊說:「就聊聊天氣。」
但緊跟過來的娃娃臉立刻把我給賣了,一臉正直同聶亦道:「秘書小姐在和我聊聶博士您的飲食習慣,說您口味清淡,愛吃菱白蝦仁、清蒸刀魚、素秋葵、西湖銀魚羹、西芹百合,請我們多照顧您,因為飯菜不合口味您也不會說出來,但會吃得很少。」聶亦看了我一眼。娃娃臉繼續一臉正直:「其實秘書小姐不說我們也會很注意聶博士您的健康,但秘書小姐給的菜譜也幫我們省了很多力,很感謝秘書小姐。」
能感覺聶亦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我低頭看鞋子假裝沒注意到,就聽到他開口:「哦?你都是這麼和人介紹自己的?我秘書?」
我靦腆道:「這不是怕人嫉妒你嘛,能娶這麼賢惠一媳婦兒多不容易多大福氣啊,要別人知道了因為這個恨上你那多不好啊。」
聶亦笑了笑:「你倒是敢說。」
娃娃臉一臉迷茫地插話進來:「……難道不是秘書?」又向聶亦道:「可這位小姐很瞭解您的生活起居的……」
聶亦道:「她是我太太,喜歡胡說八道,不用理她。」
娃娃臉一臉震驚:「您太太?」看他一眼又看我一眼,連連道歉:「啊!是我先誤以為聶太太是您的生活秘書來著,聶太太只是沒糾正我。實在是對不起,主要是還沒見過能將先生的生活起居問題了解得如此詳盡、敘述得如此專業的太太,自然就想到了生活秘書……」
聶亦的目光重回到我身上,問題卻是向著娃娃臉:「她和你說了什麼你這麼誇她?」
我跟娃娃臉使勁使眼色,暗示他他已經說得夠多了,可以閉嘴了,但娃娃臉顯然沒能理解我的良苦用心,跟個小學生似的踴躍道:「我沒有誇呀,是句句屬實哇,您太太真的很瞭解您,也很關心您……」
聶亦的目光再次膘到我身上來。
我的手在內心裡沉重地撫上了額頭,趁著場面還不至於太尷尬,趕緊親自上陣打著哈哈補救:「您看您還說沒誇,您這簡直就是過譽,其實我也沒有多瞭解,就是平常……」
哪知道這時候娃娃臉倒是認了真,不甘落後地打斷我的話,一邊翻看手裡的備忘錄一邊教育我:「關心就是關心,您謙虛做什麼?您看剛剛我們的談話我都做了記錄。」又向聶亦道:「您看,我這上面記錄得清清楚楚,都是您太太囑咐的,您太太說您喝茶,但不喝紅茶;注意維生素攝入,但不吃獼猴桃和芒果,如果您想吃甜食就讓我們給您做香蕉、牛油果和牛奶打成的奶昔;還說您習慣中餐,但是不能在菜裡給您放香菜和胡椒,說您連香菜的味道都不要聞到的。對了還要少給您做拿雞蛋當食材的菜餚因為您有些雞蛋不耐受,還有……」
我攔住他:「夠了吧,我應該沒說這麼多……」
可娃娃臉絲毫沒有閉嘴的意思,毫無眼色地繼續嘩啦嘩啦翻小本兒:「您說了啊,都是您說的啊,不然我怎麼能誤認為您是生活秘書呢?」又跟聶亦說:「聶博士您真是娶了個好太太啊。」
聶亦沒回話,站在那兒一臉沉思。我呼了一口氣,跟娃娃臉說:「你話怎麼那麼多啊,你一個公職人員你能不能專業點啊,你是紅娘嗎你是?」
娃娃臉愣了一下,受驚地看著我後知後覺道:「我是……說錯什麼了嗎?」
我正要開口說你是啊,聶亦卻突然道:「沒事,她害羞時就是這樣。」
我噎了噎。娃娃臉一臉恍然說:「哦哦。」
依然難以從面上看出聶亦心裡到底在想什麼,我儘量雲淡風輕跟他倆說:「哦什麼哦,哪有那麼多害羞,我記性好而已,不只聶亦你,家裡其他人的飲食生活習慣我全都背下來了,大家庭的媳婦兒嘛,就是要這樣的,幹一行就要愛一行嘛,要有職業道德的。」
娃娃臉又一臉恍然說:「哦哦。」天真地對我表示敬佩:「那聶太太您真是很厲害的,也挺不容易的。」
我謙虛說這沒什麼,正逢不遠處娃娃臉的同事招呼他,他和我們暫時告辭去應付同事,留我和聶亦兩人站那兒。
我們靜了一會兒,我不太確定是不是真的已經糊弄過去,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倒是聶亦先開口:「是那樣?」
我心裡毛了一下,說:「是哪樣?」
他淡淡道:「家裡人的生活習慣你全背下來了。」
我心裡咯瞪了一下。
他果然道:「那你把我媽的背給我聽聽。」
實證主義的科學家的確不是那麼好糊弄,我停了足有五秒鐘,才道:「婆婆她……不吃榴蓮?」
他沉默了一下:「繼續。」
我一看竟然蒙對了,有點鎮定下來,繼續試探:「還……還不吃香菜?」
他又沉默了一下:「還有呢?」
我一看竟然又蒙對了,整個人完全放鬆下來,但再掰下去就該露餡兒了。我咳了一聲問他:「這是通關遊戲嗎?答完一題還有一題?」一臉譴責地看向他:「聶亦你不能這麼不信任我,你這樣我得多傷心啊?」
他換了隻手搭外套,半晌對我說:「都是蒙的吧?」
我說:「不……不是。」有個詞叫兵不厭詐。
他笑:「是嗎?」
我一看他笑了,立刻鬆了口氣,果然全蒙對了。
這時候就是糊弄過關的好時機了,我捂住胸口跟他說:「軍座,我也是很關心婆婆的,你卻那樣看我,太讓人痛心了,我覺得我心都碎了。」
他挑眉:「再演。」
我逼真地繼續捂胸口,說:「真的,心絞痛得……要碎了。」
他嘴角浮上來一點笑,我還沒反應過來。額頭卻被他抬手彈了一下。
我退後一步捂著腦門孤疑地看他:「聶亦你幹嗎家暴我?」
他淡淡道:「為了聽到你的話會心碎而死的你婆婆。」
我反應了下我婆婆是誰,說:「哦,是咱媽。咱媽怎麼了?」
他道:「她最喜歡的水果就是榴蓮,最喜歡的調味料是香菜和蔥。」
我沉默了兩秒鐘,哈哈說:「……啊!蒙錯了嗎……那婆婆還真是挺不挑食的哈。」
他看著我,目光有些難以言說,好一會兒,他開口道:「家裡人的習慣你只知道我的。」那是個陳述句。
我就哈不出來了。
他沒再繼續說話,就近在一張凳子上坐下來。抬眼看我木在那兒,食指點了點旁邊的座位,示意我在他身邊坐下。
機場人來人往,喧鬧卻只在遠處,我們這一隅倒是安靜得像個不存於世的平行空間,要是用對比鏡頭拍出來,一定能文藝得就像是那部20世紀90年代的老電影,那電影叫什麼來著,是了,《重慶森林》。
聶亦一身休閒襯衫休閒長褲,姿態從容地坐那兒微微垂著眼,不知在想什麼。
我也跟著他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來支香菸形狀的棒棒糖,深吸了口氣拆開糖紙,有點破罐子破摔地想:他知道了。
我不是什麼模範兒媳,他們家人的習慣我只知道他的,我只在乎他,我的心就是這樣小。
他知道了。
這可怎麼辦呢?
我兩手撐在後面望著高高的玻璃頂,起碼有十秒鐘,聽到他說:「所以我是特別的?」
他所問過的所有這些出其不意的問題,這些模稜兩可的問題,這些不知是刻意還是隨意的問題,沒有一題能讓人輕鬆作答。什麼樣的答案才合他心意,我不知道。他的確說過讓我們試著開始一段正常的、能愛上彼此的婚姻,可怎麼樣愛上他才是合適的速度,我不知道。
但那一瞬間我有點想破釜沉舟,我說:「如果我說你從來……」
他看過來。
那個被他拒絕的夜晚突然浮現在眼前,我立刻截住話頭。
言語是罪證,若我坦白,卻不是他想要的答案,會是什麼結果?我太想要他,賭不起也輸不起。
他問:「我從來怎樣?」
我將棒棒糖含在嘴角,含笑半真半假道:「從來特別啊,這世上我也就指望著你給我買潛水器了,你當然最特別。對你好點,想著我的好,你才能多投資我的藝術人生不是?」
他靜了好一會兒,抬眼道:「就因為這個?」
我說:「不然呢?」
他看著遠處匆忙來去的人流,良久,很平靜地說:「我希望我是特別的。」
棒棒糖掉下來,我嗆在那兒,咳著說你等等……
但他已經再次開口:「你說過你會試著喜歡我。」
我卡了殼,結巴著說:「我……我說過?」
正巧有工作人員走近來提醒時間,他將搭在椅靠上的外套拿起來,就要起身隨工作人員進人登機通道,我手搭在太陽穴上說你等等你讓我想想,他已經走了兩步,又折回來站在我跟前,我抬頭望著他,他垂眼看了我一陣,突然笑了一下,一隻手搭住我的肩,微微俯身:「你是該想想。」頓了一下,靠近我耳邊:「結婚前你答應過我的話。聶非非,你都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