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戲 愛若有他生 第4節

四幕戲 唐七 第2頁,共2頁

我說:「我爸對我媽,就是一見鍾情。遇到我媽那天,我爸正和我表姨媽相親來著,我表姨媽那時候長得可真是美,你看芮靜就知道我表姨媽長得多好看了,呃,她今晚那妝確實有點兒……其實芮靜卸妝之後是很漂亮的。他們相親那家餐廳的隔壁是家書店,我媽那時候已經是個小有名氣的詩人,正在那兒籤售。我表姨媽平時不太逛書店,那天不知道怎麼回事,吃過飯之後非要過去逛逛,我爸本著紳士風度一路陪同,結果一進書店就對我媽一見鍾情了……」

聶亦將醒好的酒遞給我:「然後就有了你?」

我搖頭:「哪兒有那麼容易,我媽根本沒看上我爸,她嫌我爸沒文化。我爸那時候在斯坦福念金融工程碩士,還是全額獎學金入學,就這樣,她嫌我爸沒文化,就因為我爸不知道赫爾曼·梅爾維爾除了寫小說以外還寫詩!說真的,除了他們搞文學的那一掛,誰知道赫爾曼·梅爾維爾是誰啊,我第一次聽這名字還以為是個演電影的……」

聶亦說:「我讀過他的timoleon(蒂莫萊翁),不知道現在有沒有中譯版。」

我驚訝:「你一個搞生物的竟然還知道這麼偏門的詩集……」再一想他連《喜寶》都讀過,立刻釋然了。

他問我:「後來怎樣了?」

我說:「我爸就一直堅持不懈追求我媽啊,對了,為了她還專門去學寫詩。想想看我爸一個純理科生,本科念應用數學,碩士念金融工程,能寫出什麼好詩來?苦讀了整整半個月泰戈爾的《新月集》和《飛鳥集》,給我媽寫了一首情詩,是這樣開頭的:‘每當/夜在我的眼前/鋪展,腦海裡/就浮現出/你的/容顏,你/蘋果一樣的/圓臉,還有你臉頰上/可愛的/小雀斑。’」唸完我沉默了一下。

聶亦也沉默了一下,半晌,道:「挺押韻的。」不確定道:「岳母……感動了?」

我嘆氣:「感動什麼呀,我媽都氣死了,我媽最討厭她臉上的雀斑了,覺得我爸這首詩寫給她簡直就是妥妥拉仇恨的,可憐我爸只是為了押韻……」說到這裡停下來向聶亦道:「要是你以後給我寫詩,沒關係,可以大膽讚美我臉上的任何部分,我比我媽隨和。」

他說:「你旁邊小書櫃上有個放大鏡,遞我一下。」

我轉身去找放大鏡,莫名其妙問他:「你要那個幹什麼?」

他靜了一下:「找你臉上可以被讚美的地方。」

我回頭就將懷裡的抱枕給扔到他腦袋上:「還想不想聽故事了?」

他一邊笑一邊撥開抱枕:「聽上去岳父根本沒可能追上岳母,後來怎麼會有了你?」

投影幕上,斗篷章魚正無拘無束地漫遊,像遺落在大海深處的一方紅色絲巾。我將抱枕撿回來重新抱好:「後來,後來我媽生病了,很嚴重,曾經一度有生命危險。

我爸休學陪在她身邊,一直到半年後她出院。我媽是我爸的第一任女友,聽說他是在病床前向我媽求的婚,那時候他都還沒畢業,我爺爺覺得他簡直瘋了。」

斗篷章魚不見了,我將腦袋擱在抱枕上:「但我奶奶覺得那樣很好。她說真愛遇到了就要趕緊抓住,因為太難得。」

音箱裡傳來輕快的配樂,像是海底突然裂開了一道口子,銀灰色的竹莢魚群噴湧而出。

深夜,舞蹈的魚群,忽明忽暗的光影。

我注意到聶亦身旁稍矮的小石塊上矗立著一座盆栽紅葉,樹冠豐茂而年輕,樹幹上卻結著好幾只樹瘤,不知是人工培育還是歲月雕琢,讓整株紅葉都顯得古舊。有一片葉子搖搖欲墜,似乎要落到他漆黑的頭髮上,他屈膝靠坐在那裡,右手隨意搭在膝上,目光落在投影幕上。忽然想起來從前在某個畫廊裡看過某位不知名畫家的一幅畫,畫的名字叫《樹下的海神》。

很長一段時間,我們誰都沒有說話。

當舞蹈的游魚從畫面上消失時,聶亦突然開口:「非非,你們家很好。」

我聽過我媽說起聶亦家的事,一些外人不太可能知道的事。那是三個月前我們快訂婚的時候。

據說聶亦的父母感情並不好,尤其是聶亦小時候。聶父在外常有紅顏知己,聶母管不了,被迫醉心公益轉移注意力,將大部分時間都花在野生動植物保護之類的事情上。夫妻兩人都不太關心聶亦。

我媽說,聶亦的媽媽曾和她誇獎聶亦,說他從小就非常獨立,一個人上博物館一個人去實驗室,所有的事情都能一個人處理得很好。她卻覺得,那並不是聶亦想要獨立,不過是被迫獨立罷了。他出生在鐘鳴鼎食之家,卻也許從來沒有感受過這世間最平凡的天倫之愛。

我媽將聶亦看作一個普通後輩,以至對他的童年感嘆唏噓,我卻將聶亦看作一個謝爾頓式的天才,天才行事總是和普通人不同,他的確一向看問題都更樂於立足於自然科學而非人文社會科學,我甚至想過他也許並不在意所謂的天倫。直到v島的那個夜晚,他對我說,他沒有見過什麼好的愛情。而今晚,他和我說,非非,你們家很好。他說得那樣平靜,位元組之間沒有任何起伏,完全聽不出那是一個單純的褒揚,抑或內心裡其實深藏著遺憾和羨慕?但我想起來,他的確說過很多次,他說我是他的家人。他喜歡用「家人」這個詞。

海神孤獨地坐在紅葉樹下,目光盡頭是投影幕上搖曳的海底。

我握著紅酒杯喝掉一口,兩口,想想又喝了一口,擱下杯子我坐到他身邊,問他:「你剛才說‘你們家很好’,是嗎?」

他像是沉思中突然被打擾,微微偏頭:「怎麼了?」

我大膽地握住他擱在右膝上的手,輕聲道:「是我們家啊。」

他的手掌溫和,我的手指卻發涼,握住他的手我就開始緊張,想好的臺詞早忘到九霄雲外,腦海裡一片空白。他沒有開口,安靜地看著我,任由我兩隻手將他的右手籠在掌心中。我跪坐在他身邊,那姿態簡直像是祈禱。

好久我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我說:「我說不好婚姻到底是什麼,可聶亦,如果我們結婚,我想婚姻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意義應該是我能把我的家庭和我的家人都分享給你,我是你的家人,我的爸爸媽媽也是你的家人,所以那不是我的家,那應該是我們的家……」我懊惱:「可能我說得不是很好,我不知道你懂不懂我的意思,我……」

他道:「我懂。」

他看著我,輕聲道:「你說得很好。」

我的手在顫抖,我感覺到了,幾乎是一種滿含節奏感的顫抖,我趕緊把雙手都撤回去,動作利落得就像碰到一顆剛從鍋裡撈出來的栗子。害怕的時候我會變成一個話癆,緊張的時候我會重複同一個動作,聶亦都知道。

我的手抽得太匆忙,他有些疑惑地看著我,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發現了什麼。

其實我並不是說不出更好聽的話,我想說,聶亦,那些不說出口就難以明白的,並不只有愛情,關懷也是容易被忽視和遺失的東西。我想把我的家人分享給你,假如你的家庭未曾讓你感受到愛和完整,那麼我將我所擁有的家人,所擁有的愛一起分享給你,我希

望那樣你就能更加快樂,更加喜歡現在的生活,以及創造了這樣的生活的你自己。

但我知道這些話我不能說出來,至少現在不能。或許永遠也不能。

氣氛有一瞬間的凝滯,我屏住了呼吸,而音箱裡突然傳來孤寂的深海之音。我吁了一口氣,低聲道:「聽,座頭鯨的歌聲,我在湯加海域聽到過兩次,你聽過沒有?鯨歌很洪亮,書上說能傳多遠來著……」

他道:「九千米。」

我說:「對,九千米。他們說座頭鯨的歌聲優美動聽,可我老覺得那聲音聽起來孤單又憂鬱,也許是聽說成年的孤鯨會一直歌唱,直到找到一個群體歸附可以不再孤獨流浪,所以總有那樣的感覺,座頭鯨的歌聲很憂鬱。」

我害怕他發現了什麼,習慣真是可怕的東西,一害怕就變話癆,果然又開始嘮嘮叨叨,現在閉嘴是不是已經為時已晚?我有什麼樣的習慣他全部知道。

我坐在石床的邊緣,控制不住全身僵硬,聶亦卻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現,反而笑了一下:「我記得你總是唱一些奇奇怪怪的歌。」

我辨認了兩秒他的表情,試圖放鬆下來,又握住紅酒杯喝了一口,再一口,再一口,乾脆一口氣全喝光,放下杯子,我說:「我也會唱很正常的歌。你有沒有聽過一首老歌?剛出來那會兒我還在唸小學,叫eversleeping(《永世長眠》),是根據《驚情四百年》寫的。我媽也喜歡那首歌,說有一版中文翻譯,譯得像一首詩。讓我想想是怎麼翻譯的來著。」

聶亦隨手拿過一隻遙控器,投影幕上的紀錄片突然暫停,音箱裡傳出熟悉的鋼琴聲,我訝然:「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他將我的空杯子拿過去重新添酒:「你不是常說我是個天才?」

我說:「不不,天才也不能這樣全知全能。」我讚美他:「你倒酒的樣子也很好看。」

他笑:「想要我做什麼?」

我跳下床,向他伸出手:「聶少,可以請你跳支舞嗎?」

聶亦走過來時我在想,我為什麼會突然想起來邀他跳舞呢?是他笑了,蠱惑了我?

聶亦伸手摟住我的腰時我還在想,是因為喝了酒,所以心裡想要什麼就毫無顧忌地說了什麼?前一刻我不是還害怕和他接觸,害怕聰明的他會看出我心中所想?

只不過喝了一杯酒。

酒精到底是個什麼東西,人要是想醉,就算是一小口,它似乎也能立刻起作用;狄奧尼索斯到底是個什麼神明,竟能對人類的愛與慾望毫無保留地慷慨相助?

管他呢。

我只是想和聶亦跳一支舞。儘管我們都穿著睡衣。

十六釐米原來也是挺長的一段距離,不抬眼就看不見聶亦的臉,我的左手搭在他的肩上,右手和他相握。整個屋子都被歌聲填滿,樂音縹緲圓軟。時光像是垂掛在絕壁上的一面瀑布,一邊靜止一邊流動。

我們繞過一盆五葉松,昏暗的光線中,聶亦的聲音在我頭頂響起:「歌詞雖然是老電影得來的靈感,但我記得它拍過一版獨立的mv,敘事完全不同。」

我立刻想起來:「對,電影講的是德拉庫拉伯爵失去深愛的妻子,於是變成了吸血鬼,mv講的卻是一位女鋼琴家失去了深愛的丈夫,日日夜夜沉浸在悲痛之中。其實她丈夫的幽靈每天都在故居陪伴著她,只是她不知道。我還記得她丈夫送她的那枝玫瑰花,以前從來沒覺得玫瑰漂亮過。」

他道:「我對流行歌曲沒研究,你剛才說岳母覺得有個版本譯得好?是怎樣的?」

我想了想,道:「昨晚我與他夢中相逢,他靠近我,說‘我的愛,你為何哭泣?’為此人生不再浩瀚絕望,直到我們同衾共枕,於冰冷的墓中。」

好一會兒,他道:「‘失去’這個詞並不是什麼好意象,為什麼你會喜歡?」

我明白他的意思,丈夫失去妻子,妻子失去丈夫,的確都不是什麼好意象,我說:「倒不是喜歡,你不覺得那種不能承受其實也挺感人的?德拉庫拉因為不能承受妻子的死而投靠了魔鬼,用長矛刺穿了十字架上的耶穌;那位女鋼琴家因為不能承受丈夫的死……最後她是打算要殉情吧?結尾那個鏡頭我其實沒太看懂。但我覺得那樣也很好。生是為了快樂,死也該是為了快樂。如果人死後可以變成幽靈,其實已經模糊了生死的界限,死而有靈的話,死也許就變成了生的另一種狀態,跨過生死的門檻在另一種狀態下和相愛的人相守,那樣不也挺好嗎?」

我們繞過一座瘦長的孤賞石,近乎黑暗的角落,我大膽地將手攀上他的脖子,拉近和他的距離,他似乎並沒有覺察到,聲音裡保持著作為自然科學家的嚴謹平和:「你所有的假設都建立在靈魂存在說之上,的確有很多人在研究這個問題,也有人試圖從量子力學的角度證實靈魂的存在,不過他們都沒有辦法完美自洽。」

我嘆氣:「你就是想說靈魂並不存在,我其實是在異想天開,可如果靈魂不存在,而且我非得去相信這個,當有一天我必須去面對死別的時候,該有多艱難?」我和他打比方:「比如我死在你的前面,是相信我已經完全離開這世界了讓你好受一點兒,還是相信我的幽靈每天晚上仍會回來陪你看電視讓你好受一點兒?你代入一下?」

他低聲笑了一下:「無論在什麼情況下,自欺欺人都比承認現實更加容易,不過,非非,你現在很健康。」

酒意一上來,我就開始嘮嘮叨叨:「你代入一下,你覺得我還是能回來跟你一塊兒看電視更好是吧?我也代入了一下,老實說,我根本沒辦法承受,就算篤信人死而有靈也沒辦法,更不要說你還讓我去相信靈魂不存在。」

他隨意道:「你怎麼代入的?」

我說:「我就想了想當我們老了,然後你先離開我,你比我大嘛,這種事很有可能發生的。」

聶亦的舞步頓了頓,那停頓不到兩秒,而我突然反應過來自己都說了什麼。

他沒有接話,轉過黑松、五葉松、擱在紅木花几上的紫藤,我們的舞步沒有任何偏差,可我都不知道我是怎麼移動的。

歌手開始用高音吟唱「我願長眠在每夜我幻夢中的他的身旁」,那悲傷撲面而來,而聶亦突然開口:「我沒有想過你會和我一起到老。」

我說:「啊……是這樣,我們可能不會白頭到老。」我尷尬地笑。「我,我也是第一次想,我們搞藝術的,就是感情太豐富。我想如果,當然只是如果,如果我們一生都在一起,你要是先走了我受不了那不是很自然的事嗎?換作任何感情豐富的人都受不了吧,本來已經習慣了兩個人的生活,一個人突然離開,那得有多寂寞,啊……你們自然科學家可能沒法兒代入這個,寂寞這個情緒它確實挺感性也挺不理智的,我的意思是……」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我強作鎮定,卻急於解釋。從前我什麼都不怕,現在卻害怕很多。有一瞬間我會憎恨突然變得膽小的自己,但世上只有唯一的一個人會讓我變得膽小,有時候又覺得那是有一點兒苦澀的甜蜜。愛情有千百種滋味,這或許正是其中一種。

腦海裡暈暈乎乎,我簡直要被一剎那冒出來的各種想法搞得宕機,聶亦卻突然貼近我,他說:「非非,我沒有想過你會和我一起到老。」

我沮喪道:「你不用重複這個。」

他說:「但是你願意的話,我會很高興。」

我有三秒說不出話來,再開口時卻只覺喉嚨哽痛。我抑制住就要哽咽住的聲音,同他開玩笑:「因為我不煩人?」而這時候才發現剛才一直有意無意地咬著下嘴唇,此時嘴唇痛得發木。

良久,他道:「也許不僅僅是那樣。」

我愣了一下,不自覺地就把那句話說出口,我說:「所以聶亦,要是我先離開你,你也會覺得寂寞吧?」

歌聲到了最後一段,女歌手用低音輕輕重複「直到我們同衾共枕,於冰冷的墓中」。

他低聲道:「可能。」

我說:「可能什麼?」

他說:「可能會比想象中更寂寞。」

我踮腳抱住他,雙手摟住他的脖子,將下巴擱在他的肩上,眼淚毫無徵兆地落下,絕不能讓他看到。他拍了拍我的背,輕聲問我:「怎麼了?」

我將頭埋在他的肩窩,更用力地抱住他,我說:「你不要管我,我喝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