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機場等聶亦時突然想起我媽的那個論調。
九月,s城迎來了雨季,暗色的天空像個巨大的花灑,雨水飄落在窗戶上,和玻璃貼合,形成一些透明的漂亮紋路,將整個世界模糊成一幅印象畫。
貴賓室人不多,正小聲放一首活潑的小情歌,我跟著哼哼。面向機坪那邊的通道突然傳來腳步聲,我抬頭,門正好被推開,開門的空乘小姐看到我立刻微笑點頭。通道里褚秘書的聲音隱約傳過來:「……臨床試驗中的確有一些不良反應,正在進一步查驗原因,他們自己也知道,試驗結果沒有達到規定標準不敢拿來給你過目……」聶亦道:「太慢了。」褚秘書嘆氣:「他們已經算是全力以赴……」對話在這個地方中斷,我站起來,隔著七八米遠的距離,聶亦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表情有點兒驚訝。
近二十天不見,他頭髮剪短了,穿淺色的牛仔套頭襯衫,咖啡色長褲,整個人清俊得不像話。貴賓室裡的小情歌還在輕輕唱:「我是隨波逐流的浪,偶爾停泊在你心房。」
我一隻手揣褲兜裡,只覺得想念真是很玄的東西,人的心明明那麼大,可當你想念一個人的時候,它就變得那麼小,小得只夠裝下那個人的影子。我媽說機場沒情調,怎麼會?昨天我和聶亦還相隔兩地,今天這些鋼鐵做的大傢伙就把他送到我面前來,看得見,摸得著,身上或許還帶著太平洋微鹹的海風味道,沒有什麼比這更加有情調。
我走過去就要擁抱他,手都伸出去了才想起來不合適,我倆不是真的在談戀愛,這種事只能趁著酒意裝傻偶然為之。想到這裡,硬生生把伸出去摟他腰的手改了個方向搭在他肩膀上,表情嚴肅:「肩膀這裡有點兒皺,我給你理一理啊……」
褚秘書在一旁忍笑,但聶亦還真順著我的手看了眼自己的左肩:「怎麼有空來接我?」
我誠懇:「為了做個稱職的模範未婚妻。」
他像是笑了一下,說:「哦,稱職,模範。」
我瞬間慚愧,手機鈴聲卻突然響起,大概是什麼重要電話,聶亦看了一眼接起來,順手將搭在臂彎上的外套遞給我。
他邊走邊聽電話,時而用英文回兩句什麼,大家很快出了貴賓室。
褚秘書和其他兩個同事坐司機的車,聶亦坐我的車。
上車好一會兒聶亦才結束通話。其時我們已經開了一陣,那是段機場高速,路兩旁偶爾出現聳立的高樓,被雨水澆得溼透,看上去孤單又淒涼。我轉頭看了聶亦一眼,他正躺在副駕駛座上閉目養神,整個人都像是放鬆下來。我騰出一隻手摸索半天,摸出一隻嶄新的眼罩,小聲叫他的名字。他睜眼看我,我示意他把座椅調平將眼罩戴上睡一會兒,他搖搖頭,問我:「開去哪兒?」
我答他:「當然是你家。」從機場開到聶亦他們家郊區那座大宅保守估計也得兩個小時,現在舊金山正是半夜,他肯定困得不行,我補充:「你睡你的,別管我,到了我叫你。」
他想了想:「去紅葉會館吧,回家太遠,開車很累。」
我笑:「兩個小時而已,我沒問題。」
他開了一瓶水,過了兩秒道:「明天早上總部有個會,紅葉離那邊也近。」
我轉頭看他:「真有個會?」
他點了點頭。
我在腦海裡搜尋了一會兒:「這裡到紅葉會館,怎麼走來著?」
聶亦就探身過來幫我重新設定導航,又問我:「這次的後期工作不太多?」
我苦著臉:「多得要死,至少忙半個月。」
他重新躺回座位上:「那今天還這麼浪費時間?」
我知道他說的浪費時間是指來給他當司機。
我跟他胡扯:「因為前天看了個偶像劇,說女主角滿懷思念去機場接分別已久的男朋友,沒想到男朋友居然失憶了,還從國外另帶了個漂亮姑娘回來。我一看這跟我們倆設定太像了,當然,要你失憶不太可能,但萬一這次你出門發現了新大陸,覺得有別的姑娘比我好,還帶了回來,到時候我怎麼辦?我的潛水器怎麼辦?然後我就來了。」
他理智地和我探討:「要是我真的覺得別的女孩子比你更好,還帶了回來,你就算來接我,我應該也不會回心轉意。」
我也理智地回他:「連這一點我都考慮到了,你沒看出來我去美容院待了三個小時,就為了把自己弄得更光彩照人一點兒嗎?我想萬一你要真帶了什麼美女回來,我得豔壓她呀,你一看我比她更漂亮吧,說不定還能再考慮一下我呢。」
他似乎在笑,我正開車,沒太看清,只聽他道:「僅限於外表的審美太初級,我對那個沒太大興趣,你得考慮用其他優點才能打動我。」
我說:「那完了,我除了美貌就沒有什麼其他優點了。」不禁「心灰意懶」。
他研究地看了我兩秒:「不急,慢慢開發。」
我來了勁頭:「開發我的人格魅力?」
他搖頭:「不,開發如何降低我的審美情趣。」
我嚴峻地說:「聶博士,信不信我把你扔高速路上?」
他冷不丁道:「今天你很漂亮。」
我保持嚴峻:「恭維我也沒用,況且還是降低了審美情趣的恭維。」含恨道:「看來必須忍痛和潛水器說再見了。」
他閉著眼睛,嘴角浮起一點兒笑意,道:「非非,接機室裡你剛看到我時很生疏。」
我頓時想起那個夭折在半空中的擁抱,卻嘴硬道:「我有嗎?」
他道:「現在這樣就很好。」又道:「你不用太考慮我會怎麼樣,你是我的家人,有權對我做任何事。」
我的家人。
聶亦不懂得愛,也不會說愛,康素蘿老覺著選擇嫁給聶亦是我虧了,可他無意中說出的這四個字,卻比任何愛語更加動人,我只需要這個,只要這個就足夠了。
窗外天色漸暗,是涼意深深的秋夜,但那一瞬心裡非常溫暖。
不過不能讓聶亦看出來。
我力持鎮定,儘量讓自己顯得自然,我說:「有權對你做任何事?包括現在把你扔高速公路上嗎?」
他仍閉著眼睛:「任何事,但不包括這一條。」
s市市中心有個紅葉公園,是片紅葉景區,公園中央是片湖,聽說古時候湖邊盛產月桂,所以起名叫月桂湖,月桂湖中間有座小島,紅葉會館就建在上面。
車開過湖中路,兩旁已經亮起路燈,映得湖中波光瀲灩。雨收雲散,天上捧出一輪清月來,湖上依稀泊著幾隻畫舫,有點兒萬家寧靜、湖舟唱晚的意思。
老遠就望見島上建得跟紐約古根海姆博物館似的紅葉會館,整棟建築物隱在已經成為暗色的紅葉林中,依稀發出一點兒柔和的熒光。
正要開車進主道,聶亦給我指路:「從旁邊繞過去,走l3車道。」
順著他的指示稀裡糊塗開過去,似乎是條專用車道,兩旁種滿了闊葉樹,車道盡頭是扇鐵門,車駛近時門自動開啟,現出一個巨大的園林。沿著林木隔出的車道再開幾分鐘,恍惚看到數十座中式別墅鄰湖而建,兩兩相距遙遠。正使用的車道直通其中一棟別墅,我開過去將車停穩當。
服務生提前來整理過房間,水已經放好,床也鋪好。
聶亦去浴室洗澡,讓我看會兒電視,估計他都不知道我留下來要幹什麼,剛開始我也不知道,後來他進浴室了我就知道了。
的確,我的電腦桌面是該換一換了。
客廳裡有專線電話,我打去廚房給聶亦叫了碗粥,順便打聽他的口味:「聶少平時還愛吃什麼?」
電話那頭如數家珍:「聶少喜歡清蒸刀魚、西湖銀魚羹、茭白蝦仁、素秋葵,還有西芹百合。」
我唯一會做的菜是麻婆豆腐,聞此不禁深感憂慮,對方聽我半天沒說話,主動詢問:「聶小姐您怎麼了?」
我說:「哦,沒什麼,他口味還挺清淡的。」頓了頓問他:「哎,你們能讓聶亦他愛上吃麻婆豆腐嗎?」
電話那頭愣了足有三秒:「我、我們開個會研究研究……」
結束通話電話後在客廳裡轉了一圈,聽著浴室裡傳來的水聲,感覺有點兒心猿意馬。翻出個安神的洋甘菊蠟燭,正準備點燃放在聶亦床頭,手機突然響了,螢幕上赫然跳進來一條簡訊:「姐,救命啊t_t我跟人打賭欠了八萬塊,被人押這兒了。」緊接著又跳進來一條:「紅葉會館310t_t。」
我看了浴室門一眼,又看了手機一眼,心想,芮靜你大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