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戲 愛若有他生 第1節

四幕戲 唐七 第2頁,共2頁

她以為他已經睡著,他卻突然開口:「是我喜歡的人。」

徐離菲記不起來那天晚上她都想了些什麼,只記得夜似乎變得格外漫長,到晨曦微露她才睡過去,醒來已然過午,阮奕岑已經離開,除了張字條什麼也沒留下。字條上跟她說,抱歉,是時候該分開了。幾個字寫得很潦草,她不知道他寫這幾個字時到底酒醒沒醒,手機撥過去時卻是嘟嘟的忙音。

那天傍晚,長明島有非常悲壯的日落,襯得到處血紅一片。太陽下山,家裡的燈亮起,看著空蕩蕩的房間,徐離菲才從一整天的茫然中回過神來。

事情雖然發生得突然,但她和阮奕岑的確是分手了。

後來她聽到那些阮奕岑對她一見鍾情的傳聞,聽到初見她時阮奕岑拿著她的照片在島上四處問詢的傳聞,才終於有些理清整件事的來龍去脈。那不是她的照片,那應該是他口中的聶非非的照片,或許她和聶非非長得很像,阮奕岑一直認錯了人。所以那晚他並不是醉得一塌糊塗說胡話,他的每一句話都含義頗深。發現自己認錯了人,愛錯了人,所以他跟她說抱歉;他當然是不愛她的,所以跟她說是時候分開了。

想通了之後徐離菲覺得這事有點兒滑稽,也有點兒傷人。然後她去卿源店裡唱了一個星期歌,拿了筆錢,挎著個相機提著行李就去了西部,說是朝聖去,回來之後皮膚整整黑了兩個色號。

徐離菲慣用機械相機,家裡弄了個老式的小暗房,在暗房裡待了一個星期,沖洗出來近百張黑白照,全是人臉的特寫,哀傷的、痛苦的、掙扎的、憤怒的、麻木的、茫然的,有垂垂老者,有壯實青年,還有天真兒童。卿源到暗房裡找她,看到這套照片,問她這是要開什麼主題展嗎。她答非所問:「你看這大千世界每個人都有痛苦煩惱,連小孩子都不例外。」她把這套照片拿個木盒子裝起來,那之後就跟沒事人一樣了。

半個月後,徐離菲在電視裡看到阮奕岑的訂婚訊息;一個星期後,工作郵箱裡收到了傅聲聲助理的預約,說傅聲聲在網上看到她拍的那些海島外景照很喜歡,想請她在眠島為她拍套私人寫真。小姑娘很爽快,好說話出價又優渥,她這陣子正缺筆錢想換個相機,給傅聲聲拍一套頂給其他人拍十套,實在很划算,她就接下來了。

阮奕岑越走越近,突然停下腳步,顯然是看到了她。卿源搖頭長嘆:「狹路相逢也真是尷尬,我先上吧。」話音未落地人已經滿臉堆笑地迎了上去,做出一副今生得見偶像已然死而無憾的廢柴樣。「doris!doris,我可是你粉絲,每天晚上都靠你那首《月亮港灣》陪著才能入睡,這次能過來給你拍攝實在是高興壞了。咦,這位就是你的未婚夫?真是一表人才……」

傅聲聲笑著說謝謝,看到走過來的徐離菲,不自覺臉上笑容就有些僵,但很快就做好調整:「這位就是攝影老師?」更親密地挽住阮奕岑。「正巧我未婚夫過來看我,這裡風景太好,我們想拍一套做私人回憶,所以想把之前定的單人照臨時換成雙人照,應該沒有問題吧?」或許是演練了許多遍的臺詞,可生活又不是演戲,對手的反應全能在你意料之中,說話間未免有些無法掌控的心虛,到底還是太年輕,才二十一歲。

徐離菲點頭:「沒問題,是要之前那個風格,還是想換套有主題的?」

一直沉默的阮奕岑突然開口,話是對傅聲聲說,卻牢牢看著徐離菲:「不用換,你一個人拍,我先回酒店。」

傅聲聲兩隻手抱住他的胳膊:「不是說好了要陪我拍嘛。」年輕女孩撒起嬌來總能顯出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幼稚天真。

阮奕岑仍是看著徐離菲:「我不喜歡攝影師。」

傅聲聲繼續抱著他的胳膊撒嬌:「可是沒其他攝影師了呀,你昨天才說了會對我好的,你要不陪我,那我也不拍了。」說話間有意無意地瞟了一眼徐離菲。

卿源覺得阮奕岑這話傷人,正打算說兩句,卻見徐離菲啪一聲開啟個鐵盒子彈菸灰,又抽了口煙:「合同上寫了,就算你們臨時不拍了,我這邊也不退定金,你們再考慮考慮。」

阮奕岑突然發脾氣:「你就這麼想給我拍合影?」四點多的太陽將他臉部的輪廓映得極深,他目光冰冷。「那不如拍個密林主題,讓傅聲聲穿著白裙子從樹林深處跑出來,然後一頭撞進我懷裡,你把那個瞬間拍下來,還有追逐照、吻照。」他煩躁地用手掠頭髮,目光越發冰冷,「就拍這個。」

那其實是阮奕岑和徐離菲的約定。那時候倆人窩在沙發上看一部紀錄片,碩大的電視螢幕上鋪滿了挪威的森林,森林深處有紫色的晨霧,阮奕岑看得入迷,同徐離菲提議:「以後我們拍結婚照就去這裡。」枕著他肩膀的徐離菲就笑:「對,得是太陽剛剛升起的時候,刺眼的光線被那些巨大的樹冠過濾,變得柔軟,我戴著花冠穿著白裙子從森林深處慌張地跑出來,正好撞進你懷裡,我抬起頭來看你,光線得是從……」她抬手比出一個姿勢。「得從這個方向打過來,這樣人物的側面就能更加立體,你的表情嘛,你當然得驚訝,眼神里還得有兒點讚美……」她感嘆:「別說,這地方還真挺適合拍個主題結婚照,接下來還可以拍幾張在密林中的追逐親吻之類的,光線搞得朦朧神秘點兒……」他打斷她的話重複:「追逐,親吻。」笑了笑,沒再說什麼,攀過她的脖子就親了過去。

徐離菲將手裡的煙在鐵盒子裡摁滅,想,人為什麼要彼此傷害呢?

卿源大概覺得拍這麼一組照片對徐離菲未免殘忍,賠笑道:「現在四點過了,待會兒林子裡光線就不行了,可能……」

徐離菲抬頭看了眼紅楓林,將鐵盒裝進外套口袋裡,表情平靜地望向阮奕岑:「帶了補光燈,傅小姐去補個妝,有白裙子就換個白裙子,差不多開工吧。」

那是傍晚的海,傍晚的海灘,傍晚的海灘邊的楓葉林,徐離菲透過鏡頭追逐著黑衣青年和穿白裙子的年輕女孩的身影,在他們相互凝視時、擁抱時、親吻時,一下又一下按動快門。這單活兒很賺錢,賺錢的生意難免艱辛點兒。有一剎那她和阮奕岑的眼神有過交流,在傅聲聲背對著她和他擁抱時。他抬著頭,目光緊緊鎖定她的鏡頭。她知道他在看她,那一瞬間他們離得很近,她遲遲沒有按下快門。他突然有些茫然和不知所措,他們隔著鏡頭對視了很久,而她突然開口:「眼睛垂下去,睜開閉上都行,裝也給我裝得陶醉點兒。」那句話出口,阮奕岑再也沒有看過她。

拍攝全部完成已近八點,回程的船上,卿源聽徐離菲問他:「人為什麼要相互傷害呢?」

他想了很久,低聲回答:「也許是為了確認自己在對方那裡還很重要吧。」

徐離菲就笑:「源源,你真是個智者。」那時候她站在甲板上靠著船桅,海風將她的長髮吹起來,她抬手梳理吹亂的頭髮,身後是漫天的星光。

雖然每次見徐離菲總會有點兒什麼事,但卿源實在沒想到,下一次見徐離菲會是在醫院,那不過就是第二天而已。

據說那天晚上徐離菲回家後就開始發燒,以為吹了海風感冒,吃了片退燒藥就矇頭大睡,燒卻一直沒退下去,反而越來越嚴重,起來倒水時眼前一黑就暈倒了。幸好隔壁客棧老闆娘的小兒子翻窗進去發現了,不然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卿源坐在病床旁看著徐離菲,她已經退燒,人也清醒過來,穿著病號服掛點滴,拒絕了他的幫助,正嘗試單手開啟他帶給她的方便袋。的確是發了很久的燒,徐離菲聲音裡透出一點兒被烈火灼燒過的乾啞:「你是怎麼想到把手機和平板電腦都給我帶過來的?哎?怎麼把林林的錄音筆也裝進來了?」林林正是隔壁客棧老闆娘八歲的小兒子。

卿源笑:「他們說你還得住兩天院觀察一下,想著你肯定無聊,可能是走的時候著急,你抽屜裡有什麼東西都一股腦兒收進去了,你看看還有沒有別的。」

徐離菲也笑:「還有兩個u盤。」

他看她精神不錯,就陪她閒聊:「那錄音筆是林林的?他才八歲,怎麼就有錄音筆了,他能拿它幹什麼?」

她單手按開手機查閱錯過的資訊,回他:「聽說是在海里撿到的,裝在一個漂流瓶裡,交給我的時候已經完全打不開了,去眠島拍攝前剛修完,你待會兒幫我買塊電池吧,我試試修沒修好。」

卿源沉默一陣,道:「說起眠島……vic還在眠島,需要我告訴他你住院了嗎?」

她頭也沒抬:「只是個病毒性感冒而已,告訴他做什麼?」想了想,抬起頭來看他。「其實就算我病死了也沒理由告訴他,我們已經分手了。」

卿源斟酌良久:「我覺得離開他,其實你是很難過的。」

徐離菲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半晌道:「兩個人感情很深,然後分了手,受了傷害,當然不可能一兩個月就徹底治癒,但總有一天這些事情都會過去,我是在等著那麼一天,所以你不用為了我好,勸我去走回頭路。」

接下來兩天沒什麼事,卿源偶爾過來看她,那天傍晚過來時終於記起來給她帶電池。

卿源走後,徐離菲將電池放進了錄音筆,順手插上耳機。資料夾裡有兩個音訊資料,她躺在枕頭裡隨意點開一個,一陣安靜後傳來海浪聲,看來是修好了。

正打算將錄音筆關掉,一個年輕的女聲卻突然闖入她耳中:「我沒有時間寫回憶錄,但生命中的那些美好,我想找個方式來記錄。」

病房門敲了兩下,有護理人員推門而入,身後跟著一個陌生男人,還有一堆醫生護士。這雖然不是獨立病房,但只住著她一個病人,而她並非什麼大病,實在不需要這樣興師動眾。她一時只覺得這群人是不是走錯病房了,卻在陌生男人的身邊發現了她的主治醫師。

她這才來得及打量站在床尾處的陌生男人。

男人個子很高,穿深色襯衫淺色長褲,外套搭在手臂上,正低頭聽主治醫師說什麼,聽人說話時表情認真,氣質很好。

耳機裡女人的聲音仍在繼續:「我不想將這些話帶走,陪著我永埋深海。我希望終有一天他能聽到,那他就會知道,在這世上,我到底留給了他什麼。」

男人朝主治醫師點了點頭,她摘下耳機時主治醫師已領著一群醫護人員朝病房門口而去。男人卻並沒有動,站在床尾安靜地看著她。

病房是一樓,窗外種著桂花樹,不遠處還有個荷塘,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桂子的香味似有似無地飄進來,她聽到自己很輕地開口:「你是誰?」聲音簡直就和錄音筆裡那個柔軟的女聲一模一樣。她有點兒驚訝,自己這輩子應該都沒有用這樣的聲音說過話。

男人也低聲回答她:「聶亦。」

她從前並沒有聽說過男人的名字,可在聽到這個名字的同時,卻突然有另一個名字闖入她的腦海。她試探道:「你也姓聶?那麼聶非非,是你的誰?」

病房裡有幾秒的沉默,男人的臉上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她卻無端感到溫柔,他的聲音也很溫柔,他說:「她是我太太。」

桂子的清香一陣濃似一陣,她有一點兒怔然,有些東西在她腦海裡急待被抓住。

阮奕岑拿著聶非非的照片四處尋找,最後找到了她,見過那張照片的人都說裡邊的女孩子和她一模一樣;阮奕岑執著於聶非非,和她分手是因為發現她不是聶非非,可當她生病住院時,在這邊遠的海島上,聶非非的丈夫卻突然出現在了她的病房中。

徐離菲二十幾年來只對不能掌控的東西恐懼,腦海裡不確切的聯想罕見地令她感到了害怕。

男人垂眼看著她,聲音很平靜:「還想問我什麼?」

她怔怔道:「那聶非非……是我的誰?」

男人漆黑的眼睛裡似乎掠過一絲悲傷,她拿不準,那種神色一閃即逝。他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安撫似的道:「今晚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們轉院。」

那天晚上,叫聶亦的男人在她的病房裡坐了很久,卻再沒有說過一句話。即使閉著眼睛也能感覺到他的視線,他一直在看著她。

後來她睡著了,再醒來時聶亦已經離開,床頭燈被調得很暗。她腦子有點兒茫然,接著就開始亂,翻身時被什麼東西硌到,順手一摸,原來是錄音筆。

她才想起來一直忘了將它關掉,耳塞重塞回耳中,聽到音訊中的女聲仍在繼續:「剛剛說到哪兒了?啊,對,v島上的槲寄生事件。那時候你親了我,你一定注意到我的蠢樣子了吧,我驚呆了。」

錄音筆裡的女孩子在笑:「當然,那不是我的初吻,紅葉會館和你分別時的那個告別吻才是,可惜那時候太膽小,只敢親在你嘴角。」

那聲音停了好一會兒:「離太陽下山還早,我們再說說別的。你看,聶亦,就算只是回憶,只要是關於你,它就帶給我勇氣。」

徐離菲握著錄音筆的手猛地一抖,她清楚地聽到那女孩子用明媚的聲音叫出聶亦這個名字,而入睡前一直坐在她床邊的男人,他告訴她他叫聶亦。

像是一隻手穿過這朦朧夜色精準無比地握住她的心臟,並不感到痛,只是酸脹得厲害,耳塞裡那女孩子輕聲地笑:「康素蘿老說以我們這樣的設定,我要將你迎娶回家必定要經歷九九八十一難,哪裡料到那麼快就能結婚,她還讓我務必謹慎,也許每一段感情都要有九九八十一難,婚前的磨難經歷得太少,所以才要在婚後彌補起來。她可真是個烏鴉嘴。在香居塔時你告訴我你對婚姻的定義,你說婚姻是一種契約關係,那時候我假裝很認同的樣子,其實我才不管什麼契約不契約。你說你沒有辦法給我愛,但其他的責任和義務都會盡到,你一定不知道其他的義務和責任包括我們應該屬於彼此。當後來你懂得幸福是怎麼一回事時,我知道你遺憾我結婚時並不幸福,我其實很奇怪你為什麼會覺得結婚時我不幸福,那時候一想到你即將屬於我,我都要高興死了,哪裡有時間不幸福。」

女孩子咳嗽了一聲,卻馬上掩飾過去,徐離菲不由自主地調大耳塞音量,女孩子輕聲繼續她的故事:「哎,對了,聶亦,你還記不記得我們結婚那天的太陽,十月七號那天的太陽,真是那年秋天最好的一個太陽,明明之前s城一直在下雨,你說怎麼到了那一天,就有那麼好的天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