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聶因喉結微動,像是在做艱難吞嚥。但聶亦今天穿灰色亞麻開衫配黑色休閒褲,沒換禮服,站在那兒一副文靜模樣,看上去前所未有地隨和,我沒感覺到有什麼殺氣。
聶因自動自發給我解開了綁手的繩子,囁嚅著叫聶亦:「哥……」
雙手初獲自由,其實有點兒麻痺,好一會兒才緩過來,兩隻手腕被勒出一圈一圈青印子,我左手揉右手、右手揉左手地揉了半天。
聶亦踱步到落地窗前拉開了攏得嚴實的窗簾。六點鐘,夕陽尚有紅光,暖洋洋的光線爭相湧入。聶亦的目光落在我手腕上。頓了有三秒,俯身撥通了一個電話,讓對方拿冰袋上來。
我疑心有沒有過一分鐘,服務生已經貼心地送上來全套冷敷用具。
聶因走到窗前,又喊了聶亦一聲:「哥……」
聶亦問我:「會自己敷?」
我說:「會。」
他點頭:「照我那天晚上的法子,要敷足時間。」
我說:「好。」
他讓服務生將冷敷工具放進客廳,轉頭跟我說:「你先去客廳看會兒電視,我處理點兒事情。」
結果我剛轉移到客廳把電視開啟,就聽到臥室裡傳來拆房子的響動,撞擊聲、東西倒下的聲音,還有杯子的粉碎聲。好一會兒,聶因艱難地咳嗽:「哥,你打我……到底誰是你的家人?你竟然為了一個外人打我!」
聶亦的聲音很平靜:「我記得前天和你說過,讓你離非非遠點兒。」
聶因激動道:「我和兮兮才是你的家人,是你最親的人!聶非非她什麼都不是!」
聶亦道:「這世上有兩種家人,一種是沒法兒選的,一種是可以自己選的。」
聶因冷笑:「你的意思是,我和兮兮是你不想要卻沒法兒選的家人?聶非非才是你選給自己的理想的家人?」
聶亦道:「簡兮不是我的家人,你算半個。」
我耳聞過,聶因的父親是外室所生,和聶亦的父親同父異母。
聶因沉默了兩秒,突然爆發似的怒吼:「你胡說,你才和聶非非認識多久,怎麼可能就把她看作家人了?你不過是隨便找了一個人,想要兮兮放棄你,你覺得兮兮給你的愛是負擔,讓你覺得累,你不過就是,就是……」
聶亦似乎不耐煩,打斷道:「非非不是我隨便找的,再說一次,你和簡兮以後離她遠點兒。」
正待此時,忽然門鈴大作,一陣急似一陣,我赤腳去開門,簡兮一陣風似的衝進來,我被她撞了一下,她卻像是嚇了一跳,雙手合十匆忙地向我做了個道歉的手勢,下一秒整個人已經衝進了臥室。
然後臥室裡就傳來了哭聲。
細聽是簡兮在向聶因道歉,又向聶亦道歉,大意是說為了她聶因才做出出格的事情來,傷害了很多人,她覺得內心不安,她也不知道事情為什麼會發展成這樣。
我握著冰得發木的手腕,突然覺得這情況有點兒搞笑,明明今天被非法拘禁的是我,差點兒被人霸王硬上弓的也是我,已然被人破壞了一輩子只有一次的訂婚典禮的人還是我,我都沒哭,這些人到底在哭個什麼勁兒。
簡兮一遍又一遍自責:「都是我的錯,聶亦你原諒聶因,我和聶因去跟叔叔阿姨請罪,也去跟聶小姐的家人請罪,你和聶小姐的訂婚我一定竭盡所能地彌補,我……」
聶因忍無可忍,道:「兮兮,你為什麼認錯?錯的人不是你,是我哥,我太瞭解他,他其實不愛任何人,既然誰都不愛,那就應該誰都可以娶,他卻非不娶你,執意要去娶一個陌生人,讓大家都痛苦,訂不了婚,哈,正好!」
簡兮顫聲道:「聶因!」
聶因沒再說話。
聶亦道:「都出去,沒什麼需要你們彌補,剩下的事我自己會處理。」
簡兮道:「聶亦,我能為你做的事已經不多,這次的事我……」
聶因突兀地笑了一聲,簡兮一時頓住了。
聶因緩緩道:「哥,你是真的誰也不愛對不對?我剛剛那麼說你,你並沒有反駁。你其實並不愛聶非非是不是?我也奇怪,說愛情是化學反應的你,怎麼會突然愛上一個人而且非她不娶。你不想要兮兮,不過是因為兮兮太愛你,你想要的其實是彼此井水不犯河水的婚姻,你要聶非非,是因為她也不愛你。」我愣了好一會兒,心想這小子也太聰明了。
他突然嘆了口氣:「那你就更應該娶兮兮啊,哥,你不知道……」
簡兮突然提高聲量道:「聶因,你住口!」
聶因卻並沒住口,繼續道:「哥,你不知道吧,兮兮她生了病。上個月醫生給了確診,是阿爾茨海默病,三十歲以下的病例稀少,但不幸兮兮就是其中一例,家族遺傳。」
電視裡放的影片是《美國隊長》,被我快進得已臨近結束。在大海中沉睡了七十年的美隊迷茫地看著七十年後這嶄新的新世界,傷感地說:「我錯過了一個約會。」
阿爾茨海默病,這病我聽過,初期是記憶力喪失、失語、失去思考能力和判斷能力,隨著時間的進展,進而連獨立生活的能力都會喪失。是一點兒一點兒耗盡人活力和生命的可怕疾病。
冰袋掉到地上我都沒發現。隔壁房間一片寂靜,客廳裡的電視也因為影片播映完畢而自動轉入了無聲的主頁面。
卻是簡兮最先打破僵局,像是努力要呈現出活力滿滿的樣子,卻呈現得有點兒勉強,她說:「我有配合醫生努力接受治療,也、也不是什麼大病。」連我這個外行也知道,這是大病,是很嚴重的疾病。
聶因報復一般向聶亦道:「兮兮的記憶力會一點兒一點兒喪失,哥,不出兩年她就會忘了你,她連自己是誰都會忘記。她一輩子都不會再記得曾經愛過你,更談不上能再次愛上你,要是你打定了主意這輩子不想和愛情扯上關係,兮兮才是最適合你的伴侶。」
簡兮壓抑著哭腔道:「我有在配合醫生治療,醫生說過記憶力喪失可以慢慢控制,聶因你……」
聶因打斷她:「別搞笑了,阿爾茨海默病的失憶根本是不可逆的,總有一天你會全部都忘記,還充當什麼濫好人。你從小就喜歡聶亦,處處為他想,他可有一件事主動為你著想過?」
這期間,聶亦一直未發一言。
不知碰到哪個按鈕,電視裡開始另播一部懷舊電影,非常小聲的唸白:「我親愛的孩子們,我已遷居紐約多年,不能如願常見你們……」
我去衛生間洗了個臉,水嘩啦啦衝進面盆,溫水灑在我的臉上。我看向鏡子裡,是一張年輕的臉。我試著笑了一下,是一張年輕的微笑的臉。
我點了個香薰蠟燭,兩手撐在洗面臺上,深深地吸了口氣。
這戲劇化的,叫人除了發愣簡直沒法兒有其他反應的神轉折。
我的腦子空白了好一陣。
直到提神醒腦的薄荷香若有若無地瀰漫於整個衛生間。
我關上水龍頭,用毛巾擦了擦手。
聶因給聶亦出了一個選擇題,我和簡兮被擺在天平兩端等待選擇。一個是阿爾茨海默病的青梅竹馬,一個是統共認識不超過一個月、只見過五次面的「未婚妻」。兩個人聶亦都不愛。
我從衛生間裡走出來,穿過客廳推開臥室門,聶亦和聶因齊抬眼看我,簡兮正低聲道:「聶亦,你不用同情我,我絕不願意讓你為難……」
我抄著手靠在門框上,跟現場三位道:「我退出。」
簡兮眼角微紅,目光愣愣落在我身上。
聶因那張臉的確被揍得不像樣,嘴角還留著血跡,偏著頭疑惑問我:「你退出?退出什麼?」
聶亦站在落地窗前,背後是漸漸消失在地平線上的血色殘陽,極暖的光將他的輪廓映得越發出色。他看了我許久,微微蹙起了眉。這是我愛的人,終其一生的dreamboat(理想愛人)。命運讓我和他在一起十七天,我悄悄地握過他的手,靠過他的肩膀,假裝不經意地擁抱過他,這一切都很美,也很夠。
簡兮說她不想讓聶亦為難,這是個好女孩,愛聶亦那麼多年,即使身患重病也沒有想過以病相脅,的確是一心只為聶亦著想。
聶因說我是個入侵者,站在他的立場,的確可以那樣形容我。
就像聶因所說,若是聶亦無法愛人,簡兮才是最適合他的那個物件。遠遠合適過我。阿爾茨海默病會讓簡兮慢慢忘記有關聶亦的一切,也絕無可能再一次愛上他。而這段婚姻裡,聶亦需要盡的義務只是照顧簡兮。他願意照顧人的時候,能把人照顧得很好。而她給他的婚姻,將絕對符合他期望中的樣子,只是一段單純的關係,權利和義務都涇渭分明,絕不會滋生他不認可的愛情。
這的確會是聶亦想要的。
未曾身臨絕境,真是不知道愛究竟是什麼樣的東西。它可以讓你那麼溫暖,也可以讓你那麼鋒利,可以讓你那麼寬容,也可以讓你那麼自私。
我奶奶說所有的果都含在它唯一的因裡,所有的結束,唯一的那個開端都早已給出了預示。這一刻我依稀有些明白我奶奶這句話的意思。我想給聶亦很多很多愛,就算他不想要,那些愛情沒法兒裝進他的心,至少能夠滿滿地裝進我們的婚姻。那是我曾經孤注一擲的想法。可見我愛聶亦其實沒有什麼底線,而因為從來沒有預想過有一天能夠那麼接近地去愛他,搞得這場愛情似乎也沒有貪慾。
這是我們的因,我希望他好,只要他好我就覺得開心。這唯一的因早已預示了分離的果。
所有劇烈的成長,都源於磨難和痛苦;所有突然的頓悟,都是傷口滾出的血珠。
我媽教育我,人生不是什麼一生只有一場戲的大舞臺,它是一個一個小舞臺,鱗次櫛比,羅列緊密。一生為人,得登場無數次,退場無數次,或者是在自己的故事裡,或者是在別人的故事裡。不管是誰的故事,只要輪到你登場,就得登得精彩,要是輪到你退場,也得退得漂亮。
和聶亦的這段故事,也不知道算是誰的故事,但,該是我退場的時候了。
我在沉默中走近聶亦,就像在空無一人的海底走近一叢孤獨美麗的珊瑚。聶因和簡兮都不存在。這道別儀式只有我們兩個。
我站在他面前,我們離得很近。這是我第一次主動離他那麼近。他低頭看我。聶亦並不是刻意少話的人,今天他卻說得很少。我們互相對視了好一會兒。然後我突然摟住他的脖子,踮起腳來吻了他的嘴角。
我閉著眼睛,睫毛緊張得顫動,但我的嘴唇貼著他的嘴角,卻鎮定得像個老手。我腳上還帶傷,踮腳踮得不穩當。他突然伸手扶住我的腰。
這是一場道別,應該有一個離別之吻。
關於他的最後一個願望也實現了。
我緊緊摟住他的脖子,假裝輕鬆地在他耳邊調笑:「聶博士,你看你有這麼多事,為什麼還來招惹我呢?」我又親了親他的耳朵,將這臨時起意的附加願望也實現了。我輕聲跟他說:「聶亦,各自珍重,各自幸福。」
我有很多勇氣,但不包括那時候去看聶亦的表情。
我說完這道別語,鬆開聶亦,轉身大步離開了那間臥室。走出套間時我還記得幫他們拉上了門。
有一首歌是這麼唱的:「讓我感謝你,贈我空歡喜。」我從前疑惑,為什麼要感謝贈你空歡喜的人,給了你希望卻又讓你失望,難道不是罪大惡極?這一刻我才終於明白。
聶亦,我要感謝你,贈我空歡喜。這些日子,每一分每一秒,我都過得非常開心,就算是在工作室裡將你忘記的那些日子,那些美麗的小情緒還是會時刻充實我的心底,讓我過得跟以前,以前的以前,以前的以前的以前,全都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