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素蘿踮起腳和我咬耳朵,說正中那個穿綠裙子的就是謝明天,她旁邊單人沙發上躺著的就是「陣亡」了的聶亦的女伴。我打眼一看,那女孩穿一條淡藍繡花長裙,蹙眉躺在沙發上,就像個天使,我想起來第一次去看聶亦奶奶就是這女孩給我開的門。
怎麼打進這個已然進行了一半的酒局,它是個問題。
我徑直走向謝明天,單手撐在她跟前的桌子上,我說:「謝小姐?」
估計氣勢太像來砸場子,整個隔間都沉寂下來,勉強能聽見一些小聲的交談:「那是誰?」
「看著……有點兒像聶非非?」
「聶非非?聶家那個搞海洋攝影的獨生女?」
謝明天抬頭看我:「你哪位?」
我拉開她對面的椅子坐下來,說:「聽說這兒開了個挺有意思的酒局,贏了可以帶走聶家大少,老實說我垂涎他挺久了,特地慕名趕過來的。」
她晃著手裡的啤酒瓶子,眯著眼看我:「我的酒局不是誰都能半路插進來。」
她面前已經擺了三支空啤酒瓶,遙遙領先眾人,我說:「謝小姐豪量,一看其他人就不是您對手,拼酒最重要的是找對對手。」說完自個兒開了三支啤酒,一瓶接一瓶料理鹽汽水一樣灌進喉嚨,其間整個客室鴉雀無聲,我把空瓶子掂在手裡看了下標籤,跟對面神色複雜的謝明天說:「原麥芽汁濃度十二度。謝小姐,咱們喝這個得拼到什麼時候才拼得出輸贏?」說完我就起身去酒櫥裡拿了一瓶白的一瓶紅的一瓶威士忌,挑了兩個烈酒杯,折回來起開瓶蓋把三種酒次第混倒進杯子,讓了一杯給謝明天:「謝小姐,咱們喝點兒像樣的。」
康素蘿在一旁眼睛瞪得溜圓,我有幾分酒量她知根知底,雖然能喝,但其實沒能喝到這個程度。
謝明天看毒藥似的看著手上的酒杯,這東西跟毒藥也確實沒什麼差別了。不跟我拼吧,這麼多人看著,跟我拼吧,看我這麼豪氣干雲的,萬一輸給我也是丟臉,我理解她內心的糾結。
謝明天糾結了半天,突然道:「這位小姐真是對聶少一片真心,我其實最不喜歡為難有情人。」她把手上的酒推到我面前,又另調了一杯深水炸彈,也推到我面前,笑道:「聶少就在裡面房間,把這三杯幹了,聶少就讓給你。」
我說:「我要倒下來,謝小姐倒是撿個現成便宜。」心裡其實鬆了一口氣。
謝明天曲起一根手指搖了搖,嘴角現出一個酒窩:「不不不,我這可是在幫聶少檢驗你對他的真心。」
眾目睽睽之下我拿起酒杯就開灌,灌的時候還在想,人有了牽掛真是要不得,要躺在裡屋的是個其他什麼人,我哪兒用費心思跟人拼酒,直接衝進去拎了人就走,誰攔著揍誰,閒雜人說聶非非如何如何我才懶得管,我媽說得好,咱們搞藝術的就是得這麼孤傲。
但我不能讓別人說聶亦,說他千挑萬選就找了這麼個不懂事的女朋友。我希望所有人提起聶亦時,從前如何豔羨,今天也一如從前。
想到這裡已經開始灌第三杯,本來腦袋有點兒暈,但這個動人的想法似乎剎那又給了我力量,我覺得清醒得要命。才喝了一口,杯子突然被人奪過去,手掌擦過手指時的觸感在酒精的作用下放大,顯得觸目驚心。
對面的謝明天滿臉驚詫,圍觀群眾泰半木訥,我揉著額角莫名其妙回頭,然後抬頭,也愣了一下。聶亦不知什麼時候站在我身後,正在那兒灌剛從我手裡拿過去的混合酒,微微仰著頭,能看到喉結的吞嚥。他今天穿一身銀灰色伴郎禮服,配黑色暗花豎條紋襯衫,英俊惹眼,氣質出眾,安靜地將喝完的烈酒杯放在一旁的橡木桌上,哪裡看得出什麼醉酒的行跡,只是額髮微亂,像是的確睡過一陣子。
他跟謝明天說話,十足的客氣,卻扶著我的肩:「聽說我今晚被扣在這裡了,誰能喝完這三杯,誰就能領我走?」
謝明天強顏歡笑,說:「聶少,我們只是鬧著玩兒。」
聶亦說:「我看你們不像是鬧著玩兒。」他說話清清淡淡,但就是有莫名的迫人氣勢,整個隔間鴉雀無聲。
大概是酒精上頭,此時我只覺得心情愉快,坐在那兒眯著眼看聶亦,說:「帥哥,你別這麼嚴肅,你看把謝小姐都嚇成什麼樣子了。」又轉頭去跟謝明天說:
「謝小姐,我們說好我喝三杯帶他走,就一定得是我喝三杯,少一杯都不行,您再給我調一杯。」
謝明天哭喪著臉說:「我只是和你開玩笑。」
聶亦一隻手搭在我肩上,俯身下來配合我坐椅子的高度,面無表情地問我:「聶非非,你是來找我的還是來找酒喝的?」
我笑,自覺此時深情款款,我說:「聶亦,我當然是來救你的。」說完撐著椅子扶手站起來,伸手挽住他的胳膊緊緊靠著他,不靠著他我不太站得穩。我幾乎抱著他的胳膊繼續說:「但今晚的規則是誰來救王子都得闖關,咱們得有點兒娛樂精神。」
謝明天的目光在我和聶亦之間掃蕩了好幾個回合,說:「聶少,我不知道這位小姐是你的……」似乎不太確定接下來該用哪個詞。
聶亦說:「是我未婚妻。」
我真是佩服聶亦還沒訂婚就可以這麼面無愧色在各種場合介紹我是他未婚妻。但就算知道這個身份其實和愛沒有半毛錢關係,而且他這麼說多半隻為打發撲過來的狂蜂浪蝶,我也覺得很甜蜜,因為喝了酒,酒精作用之下,更加感到甜蜜。
那天晚上s市星光璀璨,聶亦將我扶進車庫塞進後座,然後坐在我身旁閉目養神。我閒不住,問他:「不是聽說你酒量糟到沒酒量,我怎麼沒覺得你喝醉了?」
他仍閉著眼:「本來就沒喝太多,躺了一會兒就好了。」
我恍然:「所以其實就算她們再怎麼瘋,也沒法兒把你怎麼樣對不對?」
他沒回答,卻轉而道:「你有沒有想過,假如我真是醉得毫無行為能力,而你三杯喝下去自己也倒了,我們要怎麼辦?」頓了兩秒,他說:「聶非非,你真是太亂來。」
我舒舒服服地躺在座椅上,整個人都有點兒輕飄飄,我說:「不會的,聶亦,我試過的,在喝醉和醉倒之間有一個過渡,在那個過渡裡我可以裝得跟正常人沒兩樣,那時候我會帶你出去的。」
他沒說話。
我轉移話題問他:「我們在這裡做什麼?」
他回答:「等司機。」
我才發現司機不在,問他:「司機去哪兒了?」
他回答:「讓他去安頓簡兮了,十分鐘後回來。」
我喃喃:「簡兮,簡兮,啊,原來她就是簡兮,我聽說你媽媽非常喜歡簡兮,我覺得她長得很漂亮啊,你為什麼不選簡兮做你的未婚妻?」
他轉頭看我,說:「聶非非,你喝醉了。」
我側身靠在後座上,將自己移得靠近他一些,望著他的眼睛,問他:「你為什麼不選簡兮做你的未婚妻?」
大概是有別的客人前來取車,車燈透過窗玻璃照在聶亦臉上,他表情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毫無關係的事情:「她喜歡我,沒法兒接受我能給的婚姻。就算說為了我什麼樣的狀況都能適應,但喜歡本身就是種貪慾,遲早她會想要更多。」
今晚喝了酒,似乎情感變得更加豐富,而酒精真是種奇妙的東西,能讓人變得那麼大膽和不謹慎。我說:「聶亦,我媽是個詩人你知道吧,骨子裡帶著詩人的浪漫主義,從來不會跟我說,非非,你未來要做個什麼什麼樣的人,你的功課要拿多少多少分,所以我從幼稚園到小學六年級,唸書一直念得一塌糊塗。我的同學,我的老師,沒有人覺得我會變得優秀。」
聶亦說:「你十七歲開始拿各種攝影獎,天生的優秀攝影師。」
我轉頭看他,嚴肅地跟他說:「絕不是天生的優秀,我和你這樣的天才是不一樣的,聶亦。有個故事你要不要聽?」我看著他的眼睛:「我初一的時候遇到一個男生,那時候他才十五歲,已經在自己感興趣的領域非常出色了,而那時候我什麼都不會,連最簡單的解析幾何題我都做得顛顛倒倒,你絕對沒法兒想象那對我的震撼。」
他想了想,說:「確實沒法兒想象。」
我仰頭看著車頂,說:「我直覺他會更喜歡聰明的女生,想著要是再見到他,我還這麼沒用該有多丟臉,我希望再見到他時我也能像他一樣閃閃發光,只有足夠耀眼,讓自己也變成一個發光體,才能在滾滾人潮中吸引到他的注意。那之後我開始刻苦,當然,你雖然不能親身體會,但一定也能夠了解普通人想要成為一個發光體,刻苦之路有多麼艱辛了。也許你每天晚上十點準時睡覺,功課照樣拿滿分,但作為平凡人,功課要拿滿分,至少兩門外語要修得出色,琴棋書畫都要粗通,每天學習到半夜兩點簡直就是必須的。」
他問:「然後呢?」
我說:「啊,然後,這是個好問題,後來我發現,無論我變得如何優秀,他始終都在我達不到的那個優秀程度上,我就單純地把他當作偶像看待了。然後就沒有然後了。」我轉頭看他:「所以喜歡絕不只是一種貪慾。喜歡對我來說是很有意義的一件事,你看,它讓我成長了這麼多。」
他的眼睛裡有我看不清的東西,我靠過去捧住他的臉,他微微皺了皺眉,說:「聶非非……」我打斷他的話,我說:「噓,聶亦,我要跟你說,如果有一天我也喜歡上你,那也絕不會是貪慾,我是想讓我們都更好,你明白嗎?」
他竟然沒有推開我,他就那樣看著我:「如果我不喜歡你,聶非非,你不會痛苦?」
我說:「你不喜歡我,你也不喜歡其他人,對不對?那你看著我我就會覺得開心,喜不喜歡我都沒有關係。」我補充了一句:「如果真有那麼一天。」但我心裡知道,從我們成年後在香居塔見面的那天開始,「如果」中的這一天已然開啟,就像創造一個世紀。
那晚最後的記憶,是我就那樣靠著聶亦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