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提高音量:「聶非非,你不是逃亡呢嗎?」
我把手機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邊挑火龍果邊回答她:「是啊,但逃亡路上也得吃水果吧,再忙不能忘記補充維生素。」
她說:「你買瓶維生素片不就得了?」
我說:「一看就知道你不是精緻過生活的人,維生素片和新鮮水果能比嗎?」想了想說:「哦對了,還得再去買個太陽能榨汁機擱車上,路上還能榨點果汁喝。」
她咬牙切齒:「聶非非,有你這麼逃亡的嗎?你逃得這麼不專業,不被聶亦抓到才怪。」
我笑了,將手機換了個肩膀夾,挑了個個兒尤其大色澤尤其鮮豔的火龍果裝到保鮮袋裡,對著手機那邊快要炸毛的康素蘿說:「放心,他抓不到我。」
聶亦抓不到我,他現在正在飛機上,而且該專業的地方,我自我感覺做得也還行。
一個半月前我讓康素蘿幫我準備了輛landrover(路虎)暢行者,這車的名字起得好,暢行無阻,買它就圖個好彩頭。四十天裡我們陸續備齊了各種「跑路」必需品填滿後備廂。半小時前我在計程車堵車的間隙訂了張三天後飛倫敦的機票。十分鐘前我在超市旁邊的銀行取到足夠的現金,還拿了幾根金條。
五分鐘前我去買了部新手機,拿了張新卡。現在我買到了想要的新鮮水果,還順便買了兩包瓜子。接著就是去康素蘿家拿車「跑路」。我在心裡深深佩服自己不愧是個做事有條有理的人。
現在是下午兩點,再過兩個半小時,可能林護士就會醒過來,他們一定驚慌失措,說不定張媽還會昏過去。相對來說林護士可能要鎮定些,我都能想象出她如何哆嗦著手指撥通聶亦的電話,然後聶亦在九千多米的高空接起手機,他說:「喂。」偏低偏冷的聲音。
我心裡一空,對自己說,停,點到為止,聶非非,別再腦補下去。
褚秘書沒有陪聶亦一起去美國,他應該會第一時間聯絡他。以褚秘書的萬能,查出我訂了三天後飛倫敦的事最多用兩小時。這三天他們會在市裡找我,三天後會到機場堵人。他們應該想不到今天晚上我就開車「跑路」了。三天之後,我已經在三千公里之外。
聶亦一定沒想過我會走。他怎麼會想。知道我走了他會怎樣?三天後他會去哪裡找我?冬天我喜歡南方,最討厭北方,他可能以為我要去南方的非非島或者雨時島,他不會知道北方的長明島才是我的目的地。
那不是我們的島,卻是我想去的地方。
康素蘿在她家車庫裡豪邁地一把扯開車罩,指著面前的大傢伙對我說:「看,我給你選了個銀灰色的,這個顏色最低調。這車特適合你,特耐撞。」
我說:「你不要小看我的技術,我的技術還是可以的。」
她敷衍地說:「駕照滿分十二分,你去年足足扣了一百二十分,罰款罰了一萬五,我相信你技術可以我就該改名叫康二。」
我說:「康二,你別自暴自棄。」
她說:「我懶得理你。」拉開駕駛門推我上去試試手感。
車窗搖下來,她在車外皺眉問我:「非非,我到現在也沒弄清楚你為什麼要‘跑路’,聶亦到底出了什麼問題?你說你想走我就幫你,你不想告訴我你要去哪裡我也不問。但這麼突然……外面的傳聞難道是真的?」
我掏出兩片口香糖,問她:「外面什麼傳聞?」
她眼神飄忽,囁嚅道:「無外乎一些桃色新聞。」
我昂著頭跟她說:「有這麼一個美色當前,你覺得聶亦還能看上別人?」
她眼神更飄忽:「我上次去他們公司,看到了那個褚欣,長得還真挺好看的,不是說她畢業就開始跟聶亦,跟了足有五年嗎?」
我說:「……你別說得跟聶亦包了她似的,她爹是聶亦的秘書,她也是聶亦的秘書,別總聽一些有的沒的的。」
她說:「那你怎麼今年一年都不辦展覽了,也不露面?外面傳聞說你和聶亦怕是要掰了。」
我嚇了一跳:「傳得這麼離譜兒?」
她嚴厲地指出:「你現在做的事不是更加離譜兒?你還不如當著他的面和他掰呢。」
我嘆了口氣,向後靠在駕駛座上,自言自語道:「總有一些原因。」
她明顯沒聽懂,但也不好打破砂鍋問到底。
車子發動的那一刻,我和她擺了擺手:「好姑娘,記得幫我保密。」看她的小模樣也不像是個威武不屈的主,想了想,補充道:「要是聶亦威脅威脅你,你就和盤托出你幫我逃走這事,相信我,他絕對能把你的皮給扒了,要保命你就抵死不認,懂了不?」
她哭喪著臉說:「聶非非,你丫害我。」
我將右手伸出車窗朝她比了個v字。
十一月的冬夜,高速路上出奇地冷清,難得瞧見有同行車輛,s市漸漸離我遠去,拋在身後,就像一個養滿螢火蟲的巨大玻璃盒子。天上有銀月吐出清輝,忘記扔掉的老手機突然鈴聲大作,螢幕上是聶亦低頭的剪影。
那天他正在實驗室,面無表情低頭拿移液器的樣子真是好看得沒邊際,我在實驗室外偷拍下了那個瞬間。好幾次他想搶了我的手機刪掉,逼得我給手機設了個超難的密碼,搞得後來自己都忘記,又去求他幫我破解。還以為他破了我的手機密碼就會再接再厲刪了那張照片,卻沒想到他沒刪。
鈴聲是八年前一首老歌,我跟著哼了一段:「愛上一朵花就陪她去綻放,愛上一個人就伴著她成長,每個人都是會綻放凋零的花,請留下最美霎那。」
每個人都是會綻放凋零的花。
我順手按開車窗,將不屈不撓響著的手機扔出了車窗外。
冷風吹得我頭疼,眼睛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