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住院部到停屍房中間是一條水泥甬道,兩邊草很高,在風中抖動著。
老婆在病房裡號啕,姐姐和妹妹都在病房裡號啕。
現在,厲雲真正感到了離開親人的孤獨。
是的,親人不可能再跟他走了,前面就是停屍房了。
兒子此時躺在家裡,還在發高燒,也許他正在糊糊塗塗地做夢,夢見爸爸被兩個穿藍大褂的人綁走了,他一邊追趕一邊哭,可是,怎麼都追不上,爸爸無望地回頭看了看他,終於越來越遠,越來越遠……他哭醒了,睜眼一看,家裡空蕩蕩的,只有他一個人,他心裡立即生出了和厲雲此時一樣的孤獨感……
厲雲被推進了停屍房。
那兩個院工把燈開啟,把厲雲停靠在一個位置上,然後就急匆匆地離開了。
他們關門時,把燈關了。
停屍房裡像冰窖一樣寒冷。
厲雲不知道這裡面總共停著幾具屍體,他心中生出了無邊無際的恐懼。他躺在停屍房裡!
他也不知道,這一縷意識還能在他的大腦中存留多久。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盼望過快點失去知覺。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血在一點點凝固,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一點點僵硬。
那一縷意識在這具已經死亡的身體裡上下游移,竄動,就是不肯消失……天一點點亮了,厲雲能感覺到那光亮,因為他臉上的蒙屍布白晃晃的。
「哐當」一聲,停屍房的門被開啟了,有人走進來,推動了他身下的滑輪床。
他被抬到了一輛車上,又聽見了老婆、姐姐和妹妹的哭聲。
那哭聲也上了車,一路顛簸,一路哭嚎……厲雲想對老婆說:
千萬不要火化我!
我還沒有死!
我死了,但是現在我還有意識!
可是,他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因為那縷飄忽的魂魄不能再支配一具沉甸甸的屍體,不能再支配他的嘴。他感到巨大的悲哀和驚恐。
終於,車停了。
他知道,到了。
大姐夫去辦手續。老婆還在哭。不過,她可能是害怕了,她不再接觸厲雲的手,只是坐在另一個座位上哭。
厲雲想大聲叫:
別燒我!
救救我!
可是,他就像陷入了夢魘,嘴巴不聽使喚。他的屍體靜靜地躺著,像一個斷線的木偶。
終於,有人把厲雲抬起來,老婆像被剝了皮一樣哭,被什麼人拉扯住了。
厲雲被放在了那個放屍體的鐵擔架上。
「哐當」一聲,鐵門關上了,把親人的哭聲隔離了。
焚屍爐的火已經燒起來,大煙囪把火苗抽得很響。厲雲聽見了「呼呼」的聲音。
蒙屍布被慢慢掀開,焚屍人那張古銅色的臉又湊近了他,仔細看了看。
「終於把你等來了。」他說。
焚屍人食言了,他沒有給厲雲化妝,他推起那個鐵擔架,就朝焚屍爐送去。
「我知道你還有一絲意識!我跟屍體打交道已經有十一年了,就像經常跟野獸打交道的人能聽懂獸語一樣,我知道人死之後很長時間內,大腦裡都是有意識的。我知道你看得見我,也能聽見我說話。我什麼都知道。」
他把那焚屍爐開啟,然後一邊朝裡面推送厲雲一邊說:「現在,你會體驗到一個人被燒掉的整個過程是怎麼樣的了。」
厲雲就被送進了那狹窄的焚屍爐。
剛才,他還隱隱約約能聽見老婆在外面的哭聲,現在他什麼都聽不到了。
他的四周是漆黑的鐵板,重千斤。
接著,「哐當」一聲,爐門被關上了。
火苗翻騰起來,他的毛髮、衣服轉瞬都消失了,他的眼珠「啪啪」爆裂,身上的肌肉「唰唰啦啦」冒起了黑煙。
他的筋被燒得猛然繃緊,身體一下彈坐起來,緊緊貼在爐頂的鐵板上。
慢慢地,他坍塌了,他的肌肉一點點焦糊,他的骨頭開始「畢剝」作響,一點點扭曲,扭曲……那個焚屍人終於開啟了爐門,小心地把骨灰扒出來。
那張古銅色的臉貼近骨灰,笑了起來:「我把你燒得怎麼樣?」
接著,他又捧來一堆黑灰,說:「這是豬骨頭燒成的灰,你老婆會把這隻豬的骨灰抱回去。你呢,就留在我這房子裡,年年歲歲看我怎麼燒人——這個咱倆可是說好的。我會一直在這裡工作下去。現在,我已經燒了8987具死屍了,我的成績是有目共睹的。你知道,除了這8987具屍體不算,我今後燒的第8987具屍體是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