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腥臭的氣息衝進厲雲的鼻子。
「我知道你快完蛋了,我一直在等你。我等了一天又一天,都等不及了……」
厲雲想喊,卻喊不出來。
他連喘息都十二分的艱難。
他像一條案板上等待宰割的魚,嘴巴一張一合,連掙扎都不會掙扎了。
「你家人會把你交給我,然後,我把那兩扇鐵門鎖上,那焚屍房裡就剩下咱倆了,你就屬於我了……」
厲雲想扭過頭去,躲開這張臉,可是他做不到……
那個焚屍人伸出粗糙的大手,捏了捏厲雲身上的骨頭,說:「我會把你燒得很好,一點骨頭都不剩,都是灰。」
厲雲全身的機能似乎都喪失了,現在,他只有聽的份兒。
「在你眼裡,我是一個會幹活的屍體。其實我很專業。你不要去北郊那個火葬場,那裡宰人。能省點就省點。雖然他們燒的是液體燃料,我們燒的是固體燃料,但是我覺得這不是最重要的,要看燒的質量。再說,液體燃料應該是輕柴油,他們用的卻是重柴油……」
此時,厲雲的耳朵超乎尋常地靈敏,他不但能聽清對方的喘息,甚至連對方的氣流颳著鼻毛的顫動聲都聽得見……「我們會提供一條龍服務,把所有的事情都幫你操辦了。這些事是很麻煩的,對我們來說,卻是輕車熟路……」
接著,他壓低了聲音:「首先,我替你開死亡證明,再到你的駐地派出所登出戶口——是黃家崗派出所吧?沒錯兒。然後,我讓我弟來拉你,他開車很快的,從這個醫院到我那個焚屍爐,只需十五分鐘。」
他的手伸進藍大褂的口袋,掏出一盒脂粉,放在厲雲的鼻子前,一股古怪的濃香瀰漫了整個病房:「我還會找人給你整容。人死了是很難看的,整了容就不一樣了。最後,還要給你化妝……」
他一邊說一邊把脂粉小心地揣進了口袋。
「另外,我還要找刻字師給你刻紀念幣和靈位。小字三元,大字六元,這錢得你自己出。」
他越說越興奮,臉貼得更近了:「有些骨灰盒賣天價,說是什麼什麼材料造的,其實那都是騙人。我給你選一個貨真價實的。你知道骨灰存放有幾種方式嗎?我告訴你——第一是骨灰堂,就是一排排鐵架子;第二是骨灰牆,就是牆上砌的用石板封閉的格子;第三是骨灰亭,在室外;第四是骨灰林,埋在樹下;第五是深葬,存入地下室,封閉起來;第六是骨灰墓,在地下修建墳墓,地上立碑;另外,還可以把骨灰撒入大海,這個是每年春、秋兩季辦手續……」
說到這裡,焚屍人突然面露兇光:「你高興得太早了,其實你別無選擇——我會像對待你奶奶一樣,把別人的骨灰給你家人領走。我要把你的骨灰留下來,留在我那個焚屍房裡,這樣,你就可以日日夜夜跟我在一起了,看我怎樣燒人……」
他慢慢直起腰身,到門口朝黑糊糊的走廊裡看了看,又走回來,俯在厲雲臉上,厲雲又被那股燒棉花的味道淹沒了。他繼續說:「咱倆第一次見面,我就感覺你眼熟,我就感覺你離我不遠了……」
是的,不遠了,厲雲的鼻尖都快捱到他的鼻尖了。
他慢騰騰地伸過粗糙的手,扒了扒厲雲的眼皮,在黑暗中仔細看了半天:「快了,你別急,我看就是三五天的樣子。」
然後,他撣撣手,站直了身子。
「我會耐心地等著你。」
然後,他慢慢地朝門口退去,漸漸消失在黑暗中,隱隱約約留下一句:「我還會來看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