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有課,厲雲先去了學校。
這一天,厲雲講課心不在焉,差點出笑話。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班,他急匆匆離開了學校,向南郊火葬場走去。
去那裡沒有公共汽車,他又捨不得打出租,乾脆一路步行。
他走進那個陰森森的火葬場大門時,天都快黑了,大院裡空蕩蕩的。
他來到焚屍房前,見那兩扇鐵門鎖著。
他就去了辦公的那排平房。
那排平房黑糊糊的,只有頂頭那間房子亮著黯淡的燈光。
他走進那條狹窄的黑暗的走廊,心裡極其害怕,加快腳步,想快點走進那個亮燈的房子。他穿著一雙布鞋:「嚓,嚓,嚓,嚓……」
終於,他拉開了那扇門。
裡面有三張空床,卻沒有一個人。
他的心一下就落空了。
他在房子裡站了一會兒,想出去,卻不敢。
他在一張床上坐下來。
這房間裡除了三張床,還有一張舊桌子,上面放著一個登記本。厲雲猜測這裡是值班室,那麼一會兒就應該有人來。
他多希望這時候走進一個工作人員啊,哪怕他也穿著藍大褂。厲雲會給他遞上一支菸,和他好好聊一聊,問問那個焚屍人叫什麼,他的性格怎麼樣,他家裡是什麼情況……厲雲需要了解這個可怕的人。
他等了好半天,終於,走廊裡傳來一陣腳步聲,很輕。
他屏住了呼吸。
他忽然想到:假如進來的是那個焚屍人怎麼辦?
那腳步聲越來越近,厲雲越來越驚慌。
門「吱呀」一聲開了,走進來一個穿藍大褂的人。
蒼白的燈光照著他的臉,也是古銅色。
他看了厲雲一眼,嚴厲地問:「你找誰?」
「我找那個……焚屍工。」
「他在外面。」
說完,他走到厲雲旁邊,牽起床單一角,好像要換床單。這應該是他的床位,他明顯是在趕厲雲站起來。
厲雲站起身之後,那個人只是抖了抖床單上的灰,然後,他躺了上去,從床下拿出一本舊書看起來。
厲雲忙遞上一支菸。
那個人轉過頭來看了看他,擺了擺手。他的眼光剛要移開,又想起了什麼,重新看了看厲雲。
「怎麼了?」厲雲問。
「我好像認識你……」
「是嗎?不可能吧?」
「我怎麼看你怎麼眼熟。」
「那可能是……前些日子我奶奶去世,我來過這裡。」
他又狐疑地看了厲雲一會兒,不再說什麼,慢慢把腦袋轉過去,繼續看書了。
「師傅,您在這裡工作多久了?」
「從建場到現在,十一年了。」
「我是一個教書的,我很敬佩幹你們這種工作的。」
那個人在鼻孔裡「哼」了一下,接著,他乜斜了厲雲一眼,問:「你認識唐大?」
「誰?啊,不認識。」
「那你找他幹什麼?」
「我是想問他一件事。」
「什麼事?」
「我懷疑我奶奶的骨灰搞錯了。」
「我瞭解這個火葬場,到今天為止,一共已經燒了8987具屍體,骨灰從來沒有搞錯過——這隔壁就是骨灰存放室。」
「那有沒有發錯過靈車呢?」
那個人卡了一下殼,馬上說:「也沒有過。」
厲雲想了想,說:「唐大就住在這個火葬場裡?」
「是啊。」
「他成家了嗎?」
「沒有——你問這些幹什麼?有什麼事,你直接去問他。」
他下了逐客令。
「他在什麼地方?」
「焚屍房。我剛剛看見了他。」
厲雲從有燈的房間走出來,感到走廊裡比剛才更黑了。
他走過值班室隔壁的房子,似乎聽到裡面有動靜,他驀地想起那個夢來——那個老頭在奶奶的骨灰盒裡衝他叫:我找我兒子!
他走得很快,生怕那房間的門自己開啟。
他不知道其餘那些房間都是幹什麼的,他想,反正裝的不是屍體,就是骨灰,再不就是花圈。
終於,他來到了屋外。
天上有星星,很水靈。這裡遠離城區,空氣很好。
但是,場區內籠罩著一種神秘的氛圍。
那高高的煙囪就像一隻巨大的怪獸,在夜空中緩緩舞動著身子。
厲雲想,這個唐大現在在焚屍房幹什麼呢?他為什麼不回到宿舍睡覺?難道他知道自己來了,想躲?
四周一片死寂。
到處都黑糊糊的,似乎潛藏著8987雙眼睛。
厲雲朝焚屍房望過去,看見有個人影閃了一下,走進了那兩扇鐵門。
唐大!
厲雲點上一支菸,定了定神,走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