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屍人停放屍體時,男孩一定在暗處看得一清二楚。現在,他呆在那裡,快速地思考著。
或者,左側三具男屍中有兩具跑到了右側,而右側的女屍跑到了左側;或者,左側三具男屍都跑到了右側,右側一男一女兩具屍體都跑到了左側。
這隻有兩種可能性。
第一,這些死屍不貼符咒也可以四處亂竄,可能連趕屍人都矇在鼓裡。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麼趕屍人就離死不遠了。
第二,這些死屍……都是活人。
這兩種可能性顯然都被男孩考慮到了,他的臉上顯出驚怵的神情。
就在這個時候,有人在後面友好地拍了拍他的肩。
他哆嗦了一下,猛地回過頭去。是那個高大的趕屍人,他換上了勞動布衣褲。
「你回來了?」他問。
男孩傻住了。這件事太詭譎了,因為那兩個鼾聲還在響著,一個粗粗的,一個香甜、悠長……很顯然,這個趕屍人一直在什麼地方監視著他!
他小聲問:「師父,你,你是怎麼降住他們的?」
趕屍人說:「我更想聽聽,你是怎麼逃出他們掌心的?」
「我一直朝前跑,不知道跑出了多遠,回頭看,他們已經不見了。」
趕屍人似乎對一切都心知肚明,他淡淡笑了笑,說:「不,是你不見了。」
男孩沒有反駁,他突然笑起來:「師父,要是我被他們掐死了,你會不會……把我趕回家鄉?」
「你說呢?」趕屍人也笑起來。
兩個人都笑了一會兒,趕屍人突然說:「你怕死嗎?」
「怕。」男孩又恢復了有氣無力的樣子。
「那你為什麼還返回來?」
「噢,我是來給你還包的。」
男孩一邊說一邊把背包卸下來。
趕屍人並沒有接,他一直看著男孩的眼睛。
男孩看了看那幾具死屍,又看了看趕屍人,問:「你怎麼了?」
趕屍人說:「我知道,你是來要我命的。」
男孩似乎很迷惑:「你說什麼?」
趕屍人冷冷地說:「你逃不出我的眼睛。」
男孩說:「我要你命幹什麼呢?」
趕屍人說:「我們的心裡都明白。」
男孩說:「你越說我越糊塗。」
「你剛才關門幹什麼?」
男孩壓低了聲音,說:「因為我覺得這幾具屍體有問題!」
趕屍人眯起了眼睛,盯著男孩問:「什麼問題?」
「他們臉上的符咒都被揭下來了,可是,他們卻偷偷調換了地方……」
「你怎麼知道?」
「剛才,大門右側是兩具屍體,現在變成了三具。那個女屍原來在右側,現在她跑到了左側!——至少有三個人換了地方。」
趕屍人淡淡地說:「沒什麼,那是我指使的,剛才我在房子裡唸了咒。」
男孩似乎鬆了一口氣,馬上問道:「師父,你還沒說呢,你是怎麼降住他們的?」
「很簡單,我情急之下念出了藏密金剛護身咒,他們就停住了。」
「那個咒不是不頂用嗎?」
「也許是因為上次我趕的那兩具屍體死的時間太長了,而這些,都是剛死的。」
「這麼說,我可以跟你走了?」男孩興奮起來。
趕屍人在幽暗的星光下觀察著他的眼神,說:「我讓不讓你跟著,你都得跟著。我知道我擺脫不了你的。」
「到了上固,我肯定就不跟著你了。」
趕屍人重複道:「不,你是來要我命的。」
然後,他轉頭朝堂屋喊了一聲:「楊么爹!」
沒有回應。
「楊么爹!——」他又喊了一聲。
那個香甜的悠長的鼾聲停止了,而那個粗粗的鼾聲依然在響。接著,傳出那個老頭的聲音:「誰?」
「我,祝先生。」
「噢,怎麼了?」
「你再開個房間,算我賬上。」趕屍人把頭轉向男孩,說:「你的食宿費我付了。」
「不,祝師父,我自己有錢。」這時候男孩知道了,這個趕屍人姓祝。
趕屍人沒有堅持,他一邊朝大門走一邊說:「那你就睡吧。」
他走過去,把那兩扇猩紅色的門輕輕開啟,擋住了那五具死屍。
老頭摸黑走出堂屋,手裡的鑰匙「嘩啦啦」響。他走過來,看了男孩一眼,有些詫異,但是他什麼都沒有說,蹣跚地朝另一座廂房走去。
男孩跟在他身後。
他來到一個房間前,準確地選中一把鑰匙,開啟門,回頭問男孩:「還點燈嗎?」
男孩說:「不用。」
他就沿著院子中那條石板甬道回堂屋了。
男孩進了房間,閂好門,又迅速來到窗前,朝外望了望,這時候,那個趕屍人已經不見了,院子裡空蕩蕩的。
他摸黑躺在了床上。
黑暗中,那個粗粗的鼾聲更加真切了,就像在男孩的枕邊。
是的,它一直都沒有停止過。
這不免讓人有些毛骨悚然——這個鼾聲是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