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
「他好像是個人。」
「你看門後那幾個像不像人?」
女人似乎抖了一下,說:「他說他是盜屍的,警察正抓他,他想給你做徒弟。」
趕屍人笑起來。
「你笑什麼?」
「沒什麼。你睡吧。」
「到底怎麼了?」
「我也該睡覺了。」趕屍人一邊說一邊笑著朝自己的房間走去了。
女人追了幾步,拉住他的袖子:「先生,你告訴我!」
趕屍人注視著女人的臉,終於說:「他是來索我命的。」
光天化日東方微微地亮起來。天空陰沉沉的,似乎要下雨。
女人起來了。她腰間扎著扣花圍裙,在殺一隻野山雞。
院子裡確實有很多花,清一色都是蘭花:春蘭、蕙蘭、建蘭、寒蘭、臺蘭、落葉蘭、蝦脊蘭、兔耳蘭、萬代蘭……房後,生長著密集的竹子,還有一叢叢茂盛的野草。遠處,是深山老林,古木參天。更遠處,群峰羅列,直橛橛地站立,像一排青翠的死屍。
在晨光中,猩紅色的大門後那些鞋子暴露得一清二楚,紋絲不動。一雙棕色圓頭皮鞋,一雙白色旅遊鞋,一雙黃膠鞋,一雙懶漢黑趟絨布鞋,一雙花花綠綠的布鞋。
鞋上面都是厚厚的塵土。
花花綠綠的布鞋是女性。
高大的趕屍人也起來了,他來到院子裡看女人殺雞。他脫下了那身深藍色道袍,換上了一身洗得發白的勞動布衣褲,袖口都起了毛邊。
女人朝男孩的窗戶瞄了一眼,小聲說:「他還沒起來。」
趕屍人沒說什麼,只是看那隻死到臨頭的野山雞,沒有表情。也許,是因為他那張黑臉太長了,想製造點表情,得調動大面積的肌肉,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那隻野山雞非常鮮豔,羽毛花花綠綠,就像大門後那雙女屍的鞋。
女人不再說什麼,一隻手抓緊野山雞的雙翅,另一隻手舉起菜刀,猛地剁下去,雞頭就掉了,鮮血噴湧而出。
無頭的野山雞在女人手中瘋狂地撲稜了很多下,終於軟弱下來,一下下抽搐。
接著,女人端出一鍋開水,把死雞扔進去燙毛。野山雞變得溼淋淋,熱騰騰,散發著滿院子臭味,把屍體味蓋住了。
轉眼,那美麗的羽毛就脫落在地,變成了一堆難看的垃圾。一隻無頭雞,赤條條地躺在盆中,爪子伸得直直的,變得僵硬。
女人用圍裙擦了擦手,嘀咕道:「我去採點蘑菇來。」說完,她一個人走出了院子。
趕屍人依然凝視雞的屍體。他鼻孔裡探出來的黑毛似乎又長了一些,總讓人聯想到那兩隻鼻孔內一定毛烘烘的。
天光暗淡,似乎剛剛亮起來就停住了。
那個男孩輕手輕腳地走了出來,他謹慎地站在趕屍人旁邊,弱弱地說:「師父。」
趕屍人眼睛看著雞,平沓沓地說:「你想拜我做師父?」
「是。」
「你不怕嗎?」
「不怕。」
趕屍人轉過頭來,上下打量了男孩幾眼:「你為什麼要學這個?」
男孩支支吾吾地說:「我……」
「講真話。」
「以後偷屍體就不用背了。」
趕屍人把臉轉回去:「我不會教你。」
「……為什麼?」
「你在作惡。」
「我可以改。」
趕屍人嘆了口氣,說:「以後,交通越來越發達,火葬制度越來越完善,這一行沒有前途了。」
「師父,那你能不能把我帶出山?」
「順這條山路走下去,還有兩天的路程,就到了上固,你不用跟著我。」
「我可以給你背包。」
趕屍人堅決地說:「不行。這是我們的規矩。」
「不能破一破嗎?」男孩露出乞求的神情。
趕屍人轉過頭來,愛憐地看了看男孩的左眼,又看了看他的右眼,小聲說:「除非你變成屍體,我趕著你走。」
男孩一下就不說話了。他慢慢低下頭去,似乎放棄了。
趕屍人轉過頭去,繼續審視那隻死雞。女人還沒有回來,看來她走出了很遠。
過了一會兒,男孩抬起頭,不甘心地說:「師父,那你教我一句咒語吧,也算我沒有白等你一場。」
趕屍人又把身子轉過來,問:「你想學什麼咒語?」
「你教我一句相反的就行。」
「什麼是相反的?」
「假如屍體突然動起來,我一念他就不動了。」
「那是護身咒。」
「對,護身咒。」
趕屍人突然說:「呵。」
「什麼?」
「藏密金剛護身咒。這三個音是根本咒。」
「呵。」
「三遍之後,再念護身咒——嘛哈嘎啦咯哩啪。」
「嘛哈嘎啦咯哩啪。」男孩重複道。
「這個咒讓你和宇宙中的高階能量接通,得到無量善神天龍金剛的保護,無論什麼邪惡都侵害不了你。」
男孩繼續叨唸著:「嘛哈嘎啦咯哩啪。」
「會了嗎?」
「會了。」男孩似乎很興奮。
接著,兩個人一齊看那隻死雞。
過了一會兒,男孩抬頭看了看趕屍人,突然說:「師父,你能讓它跳起來走嗎?」
這句話似乎是該避諱的,它觸到了趕屍人某一根幽邃的神經,他猛地轉過頭,冷冷地看了男孩一眼。
男孩急忙說:「我聽老輩人講,有人噴一口符水,能把掉了的雞頭重新接上。再噴一口符水,雞還能滿地跑著啄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