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他握住母親不再光滑細嫩的手,「媽,我還能繼續學琴嗎?你再給我買一把琴好不好?」
母親停下來,摸了摸他的腦袋,「家裡沒有錢了,不學琴也沒什麼要緊的對不對?你就乖乖的讀書,好嗎?」
要緊的,那是他的夢想啊。
——
父親死在來年的春天,他不滿足於吸食毒品,選擇了更為直接的注射,因為沒控制好量,永遠的閉上了眼睛。
母親的生命隨著父親的死亡而逐漸枯萎,她疲憊、悲傷和絕望,追逐了一生的愛情終究以這樣的方式結束。
12歲的趙硯欽躺在母親的懷裡,那個懷抱已經不再溫暖,可他不肯走,卻也沒有哭,平靜的像是母親還健在。
「這次月考我得了第一名。」
「媽,我還是想學琴。」
「我很餓,媽,你起來給我做飯好不好?」
「……」
趙硯欽兩天沒有去學校,直到老師找來家裡,驚訝慌張的將他從母親懷裡拉出來。
母親的後事是鄰里幫著辦的,舅舅在外出差,根本沒有看到母親的資訊,直到一週後才匆匆趕回。趙硯欽拒絕了去仲家的建議,那裡不是他的家。
趙硯欽如常的上學和生活,似乎什麼都沒有發生,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破了一個洞,深不見底,埋葬了一個12歲的孩子所有的快樂與希望。
那是一個很尋常的日子,除了放學後忽然下起雨。
大雨劈頭蓋臉澆了趙硯欽一身,冰冷的似乎沿著骨縫鑽遍全身。
周圍漸漸的開起傘花,父母家長們帶著孩子在雨幕裡來去。
他忽然就不走了,定定的看著身邊匆匆走過的人群,直到校園裡逐漸冷清。
不知怎的,趙硯欽忽然就明白了徐婉初每日等待在校門口的心情——期待又絕望。
他蹲下身,抱住膝蓋,將自己蜷縮在一起。他在發抖,雨水裡沒人知道他有沒有落淚,只是壓抑不住的低號在雨聲裡隱隱傳來。
當沒人會再在乎你眼淚的時候,哭泣也是需要勇氣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雨似乎停了。
他抬起頭,先是看見一雙磨破了的小皮鞋,然後目光順著往上,一隻小手握著傘柄,最後眼底倒映出徐婉初的面容。
她撐著一把小黃傘站在他面前
他愣住。
徐婉初蹲下來,伸出手,輕輕的摸了摸他的頭頂。就像他以前給她拉曲子一樣,她也在安慰他,笨拙的小心翼翼的。
黃色的傘下,兩個失去父母的孩子蹲在一起,一個失聲痛哭一個無聲的陪伴。
後來趙硯欽曾很多次去回憶,他對徐婉初的執念大概就是從這一天開始的。
失去一切的人,會不顧一切抓住唯一的溫暖。
然而,當一個人成為另一個人的執念,佔有慾就會失控。趙硯欽企圖讓彼此成為對方的唯一。而這些統統都是將徐婉初越推越遠的罪魁禍首。
可年少的趙硯欽那樣純粹又偏執。他終究是忘記了,徐婉初不是太陽,她滿身傷痕,同樣深陷沼澤渴望看見陽光。
命運的詭譎在於,有些結局從一開始便註定了。
——
趙硯欽正式加入「潛伏」計劃是在2004年,此前他便已退學,根據上級指示在京江市各類犯罪團伙之間混跡。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沒有歸期的任務,讓趙硯欽在幫派裡越陷越深。有時候他甚至會忘記自己是一個警察,雖然他算不上一個真正的警察,甚至連那身衣服都還沒來得及穿過。
但是,他心裡知道,他回不去了。
和徐婉初的再遇,便是在他一身狼藉,前路未卜的情況下。
彼時,他參與了一場械鬥,被巡邏的警察給帶了回去。等幾個兄弟過來把他撈出去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午後的陽光炙熱灼人,他拿著張餐巾紙擦臉上的血跡,那張臉髒的都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面貌了。
便在此時,餘光看見有個身姿窈窕的女人從大院裡走進來,長髮搭肩,裙襬隨著腳步盪開層層漣漪。
趙硯欽像是被蠱惑般,微微停住了腳步。
徐婉初。
這個名字在心頭蕩過,化作無數不知名的花,在瞬息間悄然開放。
沒等他從驚訝和喜悅中回神,徐婉初已經從身側走過,錯身的剎那,他看見她的臉上揚起燦爛的笑意。
他從未見她那樣笑過,毫無保留的讓人嫉妒。
趙硯欽回過頭,仲越從樓道里走出來,他沒有穿警服,衣著隨意,狀態一點兒都不像一個一線的刑偵人員。難怪外界都在傳「第一刑警」已經辭職了。
「書蕎。」
他聽見仲越清朗柔和的嗓音,叫的卻是他完全陌生的一個名字。
「你怎麼過來了,不怕被王局堵啊?」
仲越攬住她,「怕什麼,他不在我才來的。我找橋靖有些事兒……」
趙硯欽的眼底倒映著徐婉初的側顏,她仰頭和仲越說話,眼角眉梢全是遮掩不住的愛意,一如曾經的自己。
愛與不愛,如此明顯。
難怪她從前總愛往在公安大學外徘徊,他以為她是喜歡警察這個職業,不曾想她愛得從頭至尾只是那個人罷了。
可是明明他們相遇的那樣早,為什麼最後站在她身邊的確實仲越?
為什麼,偏偏就是仲越。
暗自比了一輩子,想要趕超的表哥,讓人嫉妒又羨慕的表哥。他分明什麼都有了,為什麼還要奪走自己唯一想要的人?
——
嫉妒的種子一旦生根,就會在心底瘋狂滋長。
趙硯欽有無數種可以逼徐婉初妥協的方式,可當那把匕首刺激身體的一瞬,他忽然就怔住了。
他低頭看見,看見那雙眼睛裡交織著恐懼和憤怒還有無措。他忽然恨極了自己,這個一身汙穢,甚至想要傷害她的自己。
那一刻,他覺得就這樣死在她手裡也是好的。
「如果,我知道仲越身邊有‘鬼’,我能幫他破梁永峰的案子,你能留下來嗎?」
徐婉初沒有留下,她走了。
婉初,你知不知道一旦你的身份暴露,一旦文橋靖事發,你和仲越之間便是相隔山海,如果他放手了,你要怎麼辦?
——
趙硯欽不甘心,可在徐婉初面前卻沒有任何辦法。先愛的,就已經輸了。
可當他在爆炸的瞬間看見仲越不進反退衝進來的那一刻,奇異的就有些釋懷了。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戒指嗎,忽而笑了。
婉初,如果這個男人是你渴望追尋的光,那我就替你護一次吧。
多麼可笑。那是他這一生唯一一次身披警服,卻是在生命的最後一刻。
翻身反撲倒仲越的下一秒熱浪襲來,回憶像是失控的列車飛馳狂奔。
他看到少年時的自己,在離開警校的那天,坐於書桌前,用筆在珍藏的照片背後寫下一首小詩——
人被思念時,知或不知
已在思念者的懷裡
從踵至頂的你
如果你不愛黑夜裡的我,那我便努力成為你想要的那一類人。
我那樣期待有一天歸來,用公義和榮光冠冕,告訴你: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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