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怖逼近

「這是什麼意思?」李遠指著一位正抓著他的手要採集指紋的警員問。

黎警官一邊用嘴巴拔出一支筆的蓋子,一邊回答說:「沒什麼,例行公事而已。請問您和死者是什麼關係?」

「以前是父子。」李遠說著,隨那名小警員把手按在了膠帶上,也不反抗。

「以前?」黎警官眉頭一皺,白了李遠一眼說,「你們最後一次見面是什麼時候?」

仰著頭想了一會,李遠一屁股靠在桌子邊上,說:「不記得了,你們不是說我老婆葬禮那天見過嗎?那就是那天見過。」

合上了記錄用的本子,黎警官把它交給旁邊的警員,說:「恕我冒昧,您是死者的親生兒子嗎?」

「哈,」聽了這個問題,李遠撲哧一聲笑出了聲。這笑聲來得讓周圍的警員更迷糊了,他們紛紛停止了手上的動作。李遠扭動著脖子,帶著還沒消散的笑意說:「聽我說他的事,你覺得我不是他親生兒子。如果死的是我,你們去聽他說我的事,你們一定也會覺得他不是我的親生父親。」說完,李遠定定地看著黎警官。

李遠這話說得大有深意,黎警官一時半會想不出該說什麼,他只好公事公辦,按照該問的繼續問道:「6月18日至6月26日之間,您都去過哪?有誰能證明?」

收起戲謔的表情,李遠正經地看著黎警官:「這是要調查我的不在場證明嗎?」

「例行詢問,請您配合。」現在案情還沒有太大的進展,黎警官也不想和李遠有過多的交情。在他眼裡,一個人如果連自己至親的生死都不顧,那麼這種人就是真正地無情無義,甚至不配為人。

李遠輕輕嘆了口氣,把手墊在了屁股下面,說:「那段時間是我前妻剛出事的時候,你去問問你們的同行吧。剩下的時間可能在加班,或者是去我養父家裡吃飯。總之,有一大批人能為我做證,即使沒有,這件事也跟我沒關係。」李遠說話的時候,一直偷偷地用指尖掐著被身體遮住的桌沿。他撒了一個彌天大謊,但是他的表情從容,舉止淡定。因為他把全身的力氣都放在了指尖上。他的指尖就像一條通道,把他的愧疚從他的身體裡面送了出去。而桌沿下面那幾道半月形的印記,就是他本該表現在臉上的恐懼。這些因為恐懼而來的傷痕,被他強制性地轉移到了別人看不見的陰暗角落。

「加班的話,醫院裡面應該有記錄吧?」

「應該有,需要的話我找人拿來給你們看看。」李遠掏出手機,叫範達把值班和加班的記錄拿了過來。

在範達進門之前,屋子裡的人看似有什麼聯絡,但是又好像沒有聯絡一樣。李遠自顧自地撥弄著手機,藉著手機螢幕上反射的影像觀察著其他人的舉動。而那些警察,要麼嘀嘀咕咕地說著李遠無情,要麼像個沒事人一樣,打量著李遠的辦公室。唯獨王警官若有所思地看著李遠。

「院長,」範達臉上已經看不出驚恐的神情,他哈巴狗一樣笑著說,「您要的東西。」一邊說著,還一邊細心地把燈開啟了。

李遠隨手指了指黎警官,範達心領神會,把檔案直接交給了黎警官。

黎警官一邊翻著檔案,一邊和兩名警員一起記錄著。趁這個機會,範達這個諂媚的狗腿子又湊到李遠身邊,輕聲說:「院長,您看,這事根本跟我都沒有關係。我就是安排一下工作。沈醫生還沒完沒了了。要不是您這通電話,他非揍一頓我不可!」說著,範達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寒意。這寒意裡有驚恐,更有不滿。

李遠冷笑著說:「大半夜安排什麼工作……你當你是董卓還是呂布呢?」

又碰一鼻子灰,範達不再說話了。他安安靜靜地在旁邊站著,心裡在想都怪沈鐸那小子!搞得他現在裡外不是人。本來李遠還沒那麼不待見他,現在竟然被他用兩個不得好死的人做比喻。

「真是世態炎涼啊!」

範達心裡默默感嘆,其實他一直以來都只不過是一枚棋子。對於沈鐸是,對於李彤彤是,對於李遠就更是了。當初他對李遠俯首帖耳,只不過是想通過捷徑過上好日子。其實李遠也給他好日子過了,但是他的慾望比李遠給的大得多。所以他又拉攏沈鐸,想通過沈鐸把李遠踢出去。為了儘快達成願望,他還特意找到李彤彤,把她從別的醫院裡挖了出來。誰知道這丫頭心氣比範達還高,竟然越過範達直接和沈鐸聯絡。那段時間可是忙壞了範達,他天天絞盡腦汁打聽這兩個人偷偷定了些什麼計劃。再後來,好不容易有機會引薦李彤彤到李遠身邊,本以為這下李遠身邊都是自己的人了,沒想到這個李彤彤竟然忘恩負義,攀上高枝直接飛得無影無蹤,而沈鐸的三魂七魄也跟著蘇凌一起失蹤了。範達現在真可謂是孤立無援,他無奈著人情冷暖,卻沒想過其實最冷最無情的就是他的貪念!

範達想得出神,黎警官舉著檔案往他懷裡塞了兩次他才回過神。檔案剛接到手裡,王警官又說話了:「給我也看看,沒關係吧?」說著,也不等任何人的答覆,他直接走過來把檔案從範達懷裡抽了出去。

王警官這一舉動讓李遠很吃驚。在這些警員中,李遠最擔心的就是王警官。他總覺得王警官好像知道了什麼,又好像什麼都不知道。但是不管怎樣,李遠知道王警官城府頗深,在他面前一定要小心謹慎。王警官翻著檔案也沒避諱誰,大大方方就開啟看了,李遠也偷偷瞄著檔案上面的內容。

「醫院裡值班的醫生是輪流值班,還是誰想留就可以留下?」王警官指著通篇寫著沈鐸名字的檔案問。

「值班是輪流的,但是也經常需要加班。像我,就好幾天沒閤眼了。您往後面翻,後面都記著呢!」範達從來不放過任何一個邀功的機會,趕忙搶在李遠之前回答,還順便把自己敬業的態度誇大一番。

聽了範達的話,王警官沉默了一會。他把檔案還給範達坐回了沙發上。這下倒讓李遠放心了,原來王警官的心思還在沈鐸身上。蘇凌失蹤和李遠有關,李父死亡也和李遠有關。這兩件事又都擠到一起爆發了,能少一件事就少一件事吧!讓沈鐸當了替罪羊,對李遠來說是最好不過的事情。

查完了檔案,黎警官也沒有繼續留下的理由了。他正了正頭上的帽子,說:「還有4天沒有記錄的,我們會回去調查。這段時間可能要多打擾您一些,希望您配合。」說完,他看都不想多看李遠一眼,直接帶著一隊人離開了,順帶著連王警官都沒搭理一句。

李遠擺明了要證明父親的死和自己無關,也沒有送他們離開的意思,還是範達屁顛地把警官們當祖宗一樣送了出去。黎警官離開了辦公室,李遠的表情也沒那麼嚴肅了。他又幫王警官們倒了一杯茶,話題也回到蘇凌失蹤的案子上來。

「您剛才說案件的性質變了,是說蘇凌已經出事了嗎?」一邊說著,李遠一邊回到他最愛的逆光處。

「現在什麼都不敢肯定啊,這種案子最難辦。哪怕來個屍首,我們也好查一查。現在只能等真相自己來找我們嘍。」王警官說完,就放下茶杯離開了。

李遠雖然忌憚著王警官,但是他還是想把王警官當成朋友一樣對待。他把王警官一直送到醫院大門口,才轉身離開。不過,他沒有直接回到自己的辦公室,而是去了醫院最黑暗的地下檔案庫。在那裡,才有夜晚一樣的感覺,才能讓人沉靜下來,冷靜地思考。

本來就不算很大的檔案庫,沒有因為李遠的加入顯得更小,反而多了點人氣兒。牆角里,不知哪來的野老鼠稀稀疏疏躥動著。黑暗中的老鼠總給人邪惡的感覺,現在要是再出現一條蛇,那就真的是蛇鼠一窩了。好在這個房間裡沒有蛇,卻有一個人。不過「人鼠一窩」可比蛇鼠一窩恐怖得多,但是也多了些淒涼。因為「蛇鼠一窩」不過是做些傷天害理的勾當;而「人鼠一窩」除了傷天害理以外,更是損人損己,只因為人多了點人性,會後悔,會憐惜。

處在「人鼠一窩」中的人,通常會有兩種選擇。其中一種是決定後悔,決定憐惜,決定只保留人性,就算不能彌補過失,也不再犯錯。相比之下,李遠似乎是選擇了更簡單的第二種:泯滅人性。

手機上的時間剛剛過了十分鐘,而在短短的十分鐘裡,李遠已經為自己做了一個新的定位。他認為,他會怕是因為他還懂得是非,而他心裡產生的畏懼感也不過是因為心裡有愧疚罷了。如果他能做到無視是非常理,淡忘他的愧疚,那麼就能像個孩子一樣對一切都理所應當了。可是他忘了,孩子的理所應當也是大人愛護來的,而他早就過了需要別人愛護的年齡。

轉著地上的一份檔案,李遠知道,找藉口是一回事,已經被人懷疑了也是事實。從上次的紙條事件,到這次兩撥警察一起來找他,都可想而知他已經是眾矢之的了。紙條事件只能說明醫院內部有人知道了他的秘密,但是今天這兩撥警察突然一起到訪,說明也許他們也掌握了什麼,只是礙於沒有決定性的證據所以拿李遠沒辦法罷了。每件事情李遠都做得小心謹慎,只是蘇凌那次他本來沒想逃避,所以沒做出什麼處理。但是老天不讓他贖罪。可是為什麼老天不讓他贖罪?

李遠猛地站了起來。他想,一定是因為有人比自己還要壞,老天要他抓出比他更壞的人。比如,那個一直隱藏自我的3號,那個撞死母親的兇手。

不管是為了能活下去找藉口,還是李遠真的想在事情敗露之前做點什麼。他又為自己找到了一個新的方向——找出撞死母親的兇手。

繞了一圈又回到原點,也不知道李遠究竟執著的是那位素未謀面的兇手,還是他自己的執念。無論怎樣都好,他終於能安心地走出地下室了。

開門的一瞬間,習慣了黑暗的李遠被照射在走廊裡刺眼的燈光下。這感覺就像是攤開他所有的一切,毫無保留地展現給外人看。莫名的壓力突然襲來讓李遠知道,他是不想被拆穿的。頭頂的白熾燈那麼耀眼,在李遠眼裡,它是在諷刺李遠即將失去自由,失去一切。李遠想縮回黑暗的地下室,可是他知道不能離開太久。從現在開始,他的每一分鐘都最好有人在場,好來證明他的清白。李遠低著頭,注視著自己的影子。他發現影子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東西,因為無論什麼東西,只要進入影子就會被影子吞噬,不留下一點痕跡。即使被黑暗吞噬融為黑暗的一體,他也不願意像現在這樣全部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

走廊裡的護士們都很有禮貌地向李遠打招呼。可是她們甜美的笑容更讓李遠恐懼。誰知道在她們美麗的眼睛裡,是不是也寫著一句「我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