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善法師笑道:「先客讓後客,老衲便先告辭了。」
黃梓瑕趕緊說道:「法師先留步,我們正有事情想要請教您呢。」
沐善法師「哦」了一聲,看向周子秦。
周子秦趕緊說:「成都府捕快周子秦。」
沐善法師神色一沉,但隨即便笑道:「不知公門中人,找我方外之人有何貴幹啊?」
「法師,請。」黃梓瑕向內伸手延請。
四人繞過了粉牆照壁,便看見天井中的睡蓮,青紫色的花朵正在開放。他們在堂上坐下,正面對著一池青蓮。
禹宣到後堂去煮茶,三人坐在堂上,一時氣氛尷尬。
黃梓瑕先開口,問:「法師今日駕臨,不知可是找禹宣研討佛法麼?」
沐善法師點頭,合十笑道:「禹施主於佛法常有獨到見解,老衲常來談論,覺心清氣和。老衲明日就要上京,但見禹施主似有心事,因此今日先來與禹施主道別。」
「大師真是有心。」黃梓瑕說著,又問:「不知大師與禹宣是如何認識的呢?」
「是前年底了,禹施主中舉不久,晴園舉行詩會,陳倫雲邀我前去。當時詩會雖有十數人,但禹施主風姿卓絕,我於眾人之中看見他,便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沐善法師嘆道,「後來禹施主的義父黃郡守一家出事之後,他鬱積在胸,因此自盡。齊判官雖救了他,但見他心如死灰,於是便請我前去疏導,自此禹施主與我來往漸多。」
黃梓瑕點頭,又嘆道:「我也聽說,齊判官與大師來往頗多。」
沐善法師點頭道:「阿彌陀佛,齊施主在老衲這邊也是常來常往的,他言語風趣,常帶笑容。只可惜英年早逝,成都府少了一個妙人啊……」
周子秦趕緊道:「大師真是普度眾生,禹宣當日自盡,也全是靠大師才打消了輕生念頭。」
沐善法師面上雖還掛著笑意,但目光游移不定:「是啊,凡俗之人誰能離卻紅塵萬丈呢?禹施主想要以一死解脫煩惱,總是緣木求魚。」
黃梓瑕便問:「這麼說,法師也是知道禹宣的煩惱?」
沐善法師說道:「自然知道。他身為黃郡守義子,又人人皆知黃家姑娘為他而毒殺全家。他深恨自己害得恩人一家家破人亡,因此內疚不已,將一切罪責都算到了自己頭上,心魔深種,因此偏激了……」
「我看他如今常有頭痛,不知這是心病還是自殺後留下的病根呢?」黃梓瑕又問。
沐善法師嘆道:「依我看來,該是二者皆有。」
黃梓瑕點頭,又問:「請法師恕弟子好奇,聽齊判官的管家說,法師曾到京城遊歷,並帶了一條阿伽什涅回蜀,贈送給齊判官?」
「是啊,老衲於京中偶得貴人相贈,於是便帶回成都府。誰知後來在經書上看到此魚嗜血不祥,怕是不合佛門清淨,正想是不是要放生為好,剛巧齊判官前來探訪,對小魚頗為喜愛,我明言告知,他卻不以為意,將小魚討了去——唉,恐怕是我誤了他,給他帶去了血光之災啊。」
「法師思慮過甚了。那不過是一條小魚,何來不祥只說?法師難道不曾聽說,夔王身邊也常攜帶一條小魚嗎?也正是阿伽什涅。」黃梓瑕說道。
沐善禪師見她說及夔王,趕緊合十輕誦佛號:「阿彌陀佛,夔王萬金之軀,得上天庇佑,自非區區小魚可損及萬一。」
「而且,據說齊判官那條小魚,已經不見了?」
沐善禪師神情一僵,但隨即便笑道:「心中無愧,波瀾不驚,外物又何能妨礙自身呢?只要堅守自身,小魚在與不在,又有什麼區別。」
見老和尚又開始轉移話題,黃梓瑕只好又繞回來:「齊判官既然如此喜歡禪師送給他的小魚,不知為何又沒有妥善養護?不知那條魚,如今又在何處呢?我曾向禹宣詢問過此事,但他似乎對此一無所知,而且在他的家宅中,也並無這條魚的下落。聽管家齊福說曾聽齊判官對禪師提及,不知可有此事?」
沐善禪師下垂的眼角微微一動,語調越顯緩慢:「實有其事。那條魚……是被禹施主弄死了。」
這下就連周子秦都詫異了:「聽說阿伽什涅生命力極強,足有百年壽命。禹宣無緣無故,怎麼會弄死這條魚呢?」
「想是他病情發作,一時不察,將養魚的缸摔破了。就算阿伽什涅再頑強,失去了水始終無法再活下去。」
黃梓瑕見他答得滴水不漏,也只能點頭,說:「原來如此……關於此魚,弟子還有一個問題要請教,請問法師是否可以賜教?」
沐善法師表示許可,她才問:「關於那條魚,阿伽什涅,請法師為我們講一講來歷,何人所贈,如何得來,可否?」
「魚……」沐善法師猶豫著,許久才點頭道,「我出家之後,不喜黃白,與塵俗之物無緣。因此我之前上京,王公公便給我送了幾卷玄奘法師親手所抄的經書,還有那一條阿伽什涅。據說此魚乃佛祖面前龍女一念飄忽所化,天生帶有佛性。我帶回成都府之後,因為齊騰喜歡這條魚,向我討要多次,我也覺得自己一個和尚,何必蓄養生靈,所以便送給了他。」
說到了魚,周子秦又想起一事,趕緊將那個雙魚鐲子從自己的懷中拿出來,放在桌上,說:「法師,這個……」
話音未落,沐善法師已經猛地將手一縮,似乎不敢觸碰。他年紀老邁,舉止緩慢,此時驟然動作,令黃梓瑕和周子秦都是一驚,覺察到了異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