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八碧樹凋殘(三)

李舒白看見黃梓瑕伸出去的手略有顫抖,便替她接過,在她耳邊說:「再看看,別出聲。」

禹宣也沒有出聲,他只站在當街,長出了一口氣,許久許久,才說:「我此生,唯求問心無愧。」

「哈哈……哈哈哈哈……」

齊騰大笑起來,他笑得太過激烈,差點將身邊賣桃人的擔子都打翻了。等旁邊好幾個擔子都趕緊挪走避開了,他才指著禹宣,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問心無愧……哈哈哈,你當然活得問心無愧!因為你要是有愧的話,你早死了!」

禹宣不知他這句話何指,只冷冷地看著他。

齊騰拍著身旁大樹,笑得不可遏制。禹宣在他的笑聲中,終於覺得一股陰寒的氣息從自己的心口慢慢泛起來,遊走向四肢百骸,最後像針一樣扎向自己頭上的太陽穴,痛得不可遏制。

他捂著自己的頭,那裡血管突突跳動,讓他幾乎支撐不住自己的身體。

他聽見齊騰的聲音,在他的耳邊詭異又嘲諷地問:「你還記得,我那條小紅魚哪兒去了嗎?」

禹宣愕然睜大眼,那雙一向清湛明淨的眼睛,如今已經充滿血絲,瞪得那麼大,驚惶而茫然,彷彿窺見了自己不敢看破的天機。

「唉,你看,我本來只是想給你謀個好差事,誰知你卻這樣對我。」齊騰蹲下來,拍了拍他的臉頰,「回去好好想想,我等你訊息,畢竟——其實你我交情還不淺呢。」

禹宣咬緊牙關,嫌惡地將他的手一把打掉。

齊騰又笑出來,此時的笑卻已不是剛剛那種狂笑與嘲笑了,恢復成了臉上一直掛著的溫和含笑模樣,說:「多心了吧,我又不是溫陽,怕什麼。」

說罷,他拂了拂衣服下襬,便向節度使府走去。這一場爭執就此結束,只剩得步履虛浮的禹宣,排開看熱鬧的眾人,獨自向著街尾而去。

也有人指著他的背影說:「他不就是禹宣嘛!當初說郡守府中日月齊輝,一位是郡守千金黃梓瑕,一位就是郡守義子禹宣。這一對璧人交相輝映,都是驚才絕豔人物,蜀郡人人稱羨,想不到短短數月時間,竟變成了這樣。」

黃梓瑕默然站在街邊,許久,才轉頭看李舒白。他從她的手中取走一個蒸餅,說:「走吧。」

原本香甜的蒸餅,此時味同嚼蠟。她想起自己已經吃過早點了,但那又如何,她木然又咬了一口。

李舒白帶著她,一直往前走去,一路跟著禹宣。

禹宣踽踽獨行,直到快走到城門口時,才感覺到身後有人,慢慢地回過身看他們。

李舒白向他說道:「幸會。」神情平淡,彷彿真的只是在路邊巧遇一般。

禹宣點一下頭,看向黃梓瑕。

黃梓瑕真是自己也想不通,為什麼在這樣的時刻,自己還手捧著那個蒸餅,而且不知不覺已經吃了大半。她捏著那個蒸餅,扔也不是,吃也不是,最後只好捏在手中,有些尷尬地朝他點點頭。

還是禹宣先開口,問:「兩位何往?」

李舒白說道:「我們到成都府多日,還未曾遊賞過周圍風景,今日抽空過來尋訪一下城郊勝蹟。」

禹宣也只順著他的話說:「是,明月山廣度寺是蜀中古剎,山間奇石流泉,茂林修竹,景緻非常,頗值得一玩。」

黃梓瑕點頭,說:「我們也想去拜訪一下沐善法師。」

「沐善法師與我相熟,我倒是可以引見。」禹宣說著,示意他們往城郊而去。

蜀中山多險峻,明月山更是氣勢非凡。

沿著山腳的石階而上,黃梓瑕跟在禹宣的身後,一步步往上走著,忽然想起,去年這個時候,天氣晴好,他們也曾登過明月山。

那時他們並肩笑語,一起拾階而上。在險峻的地方,她稍微落後,他便回頭看一看她,向她伸出自己的手。

有時候,她毫不理會,口中說著「我自己會走」,賭氣要超過他;有時候,她抓住了他的手,借一借力飛身跳上兩三級石階;有時候,她將路邊摘下的小花放在他的掌中,假裝不懂他的意思。

她去年曾摘過的花,如今依然在道旁盛開。

她在經過的時候,無意識地摘了一朵,捏在手中,抬頭看前面的兩人。

修竹般的禹宣,玉樹般的李舒白。

一個是銘心刻骨的初戀,少女時第一次心動的夢想。

一個是足以倚靠的物件,她如今並肩攜手的力量。

一個彷彿已經是過去,一個似乎還未到來。

她低頭看看自己手中的細碎黃花,抬手讓山風將它吹送到遙遠的天際去。

她長出了一口氣,彷彿要將一切雜念都排除在外,讓此時的風將自己紛雜的情緒像那些輕飄的小花一樣送走。

——在她還沒有完成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之時,又如何能讓這些東西侵染自己的心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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