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六月迷津渡(一)

黃梓瑕略有詫異,問:「王爺還是再休息一下?」

他搖搖頭,說:「我想去看看你以前常去的地方。」

她「咦」了一聲,想了想,問:「看我……以前常去的地方?」

李舒白點頭,說:「或許……對你家的案件有幫助呢?」

黃梓瑕雖覺這是個藉口,但也不好意思再問,便跟著他出了門,往成都府最熱鬧的地方而去。

天色已經入暮,夕陽斜暉脈脈照在成都街巷之上。青石鋪設的大街小巷,有些店鋪關了門,有些店鋪門口點起數盞燈火,燈光照著她前進的方向,明明暗暗,曲曲折折。

依本朝律令,成都府應該是要宵禁的。然而安史之亂以來,政令廢弛,連京城的宵禁都不甚嚴謹,長安東西市旁常有夜歸人,成都府離京城已遠,所謂宵禁更是名存實亡。

他們一路行去,沿途有繡品坊、織錦坊,懸掛著的錦緞刺繡在燈光下映照得越發燦爛。蜀繡與蜀錦,都在大唐冠於一時,時人競捧。她目光落在那些刺繡著五色吉祥圖案的香囊,想起自己也曾想過要繡一個這樣美麗的物事,掛在那個人的腰間,但最終,又沒時間又沒手藝,一直都丟在屋內的櫃子中——

事到如今,那個未完成的香囊,大約已經被後來人清理出來,丟棄掉了。

蜀地夜街,小吃食物最多。

黃梓瑕用俘虜身上搜來的錢買了烤鵝翅與鵝掌,想了想,將鵝翅遞給李舒白,說:「王爺您翱翔青雲,所以翅膀給您;而我在蜀地足踏實地,鵝掌便給我吧。」

李舒白低頭看著她仰望自己的面容,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之中,夜街的燈火明滅,照著她的眼睛,光芒明亮。

高天上的星辰,碧海上的明珠,他暗淡人生中,僅此一次的流轉光華。

他慢慢伸手接過她用油紙包好的鵝翅,又到攤子上扯了另一張油紙,將那對鵝翅分了一隻給她,又將她手中的鵝掌,拿了一隻給自己。

黃梓瑕捧著他重新分過的鵝翅鵝掌,還在遲疑不解時,聽到李舒白在她耳邊輕輕的聲音,似乎自極遠極遠的地方而來,在她的心口中,微微迴響,如同激起了無數漣漪。

「天上地下,太遙遠了。」

她站在那兒,忽然之間覺得胸口波動過一縷暗暗的潮湧,自己也不明白的,為什麼忽然手足無措,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過了許久,她見李舒白已經向前走去了,才回過神來,趕緊快走了幾步,跟在他的身後,默默地吃著手中的烤鵝。這是成都府最有名的一家烤鵝,外酥裡嫩,火候恰到好處,香氣燻人,是她當初在成都府最愛的之一。

黃梓瑕咬了一口,又擔心這些市井的小吃李舒白會不喜歡,悄悄地抬眼看一看他,卻發現他站在人群中,正回頭看她。比旁人高出半頭的身材,在人群中十分好找。

她在人群中蹭到他身邊,仰頭問他:「好吃嗎?」

他點了一下頭。

她望著他在燈火下燦爛的容顏,覺得有點緊張,於是想想又開玩笑說:「我們正在被追殺中,這東西里,該不會有人下毒吧?」

「不會。」李舒白淡淡說道,「對方未必已經知曉我們的身份,而且他們連岐樂郡主都可以毫不猶豫地拿來利用,務求一擊即中,怎麼可能會用不確定風險這麼大的辦法?」

「嗯,比如在我們的住處放一把火,比在街上給我們下毒可方便多了。」黃梓瑕說。

李舒白點頭:「對,所以,在我們身份洩露的第一刻起,落腳的地方就要認真挑選一下了。」

黃梓瑕深以為然,說:「所以接下來,我們要遇見的人,或者說,從現在開始到我們下一次遇襲之前遇到的人,非常重要。」

李舒白看了她一眼,只一點頭,卻不說話。

他們在人潮之中,像普通人一樣,在順流逆流的街道人流之中穿行。沒有人注意到他們,自然也沒有人能注意到,他們有時因為人流磕絆而碰在一起的肩,有時被風吹起而碰觸的發。

街道的盡頭是一家文房用品店。櫃子中有白麻紙、黃麻紙,更有各色彩紙、灑金花箋。益州麻紙是朝廷欽定的用紙,李舒白日常也是慣用的,只是民間賣的畢竟不如上用的,他只看了看,便也放下了。

黃梓瑕手中揉著一張黃麻紙,轉而想起那張先皇遺筆。那也是畫在蜀郡黃麻紙上的,至今令人無法揣測那三團塗鴉的意義,無法窺見其中的原因。

李舒白也定然是想到了這個,轉頭朝她看了一眼,然後低聲說:「父皇畫畫,一般用的是白麻紙。黃麻紙……一般用來書寫。」

黃梓瑕愕然睜大眼看著他。

他凝視著她,店內狹窄,兩人靠得太近,他壓低的聲音在她的耳邊輕微響起,讓她幾乎可以感覺到他的呼吸,輕輕噴在她的耳邊,水墨暈渲般散開:「所以,他當時,是想寫東西,並不想畫畫——更不想畫那種不知所云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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