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二十三大唐暮色(二)

夔王府,枕流榭。

景毓回來稟報自己的任務:「王爺,那個呂滴翠……不知道上哪兒去了。」

李舒白微微皺眉,擱下手中筆問:「不是讓你從大理寺外就一直跟著她嗎?」

「是,但到了城門外時,她引起了別人的注意。奴婢正在想如何上去保護她,結果有個路過的人將她救下了。」景毓說道,「奴婢想起王爺的吩咐是護送她離開京城,又見她已經上船離開,便不再跟下去了。」

「嗯,夔王府可以幫她一時,但總不能管她一世,隨她去吧。」李舒白聽說她已脫險,便說道。

景毓應了一聲,卻沒有離開。李舒白見他這樣,明白他還有話說,便示意他說完。

「當時救了呂滴翠的那個人,是剛剛辭去職務的國子監學正禹宣。」

李舒白沉吟片刻,嗯了一聲,卻沒有其他反應。

景毓十分聰明地行禮:「奴婢告退。」

李舒白揚揚手,等他退下之後,他一個人坐在水榭之中,卻覺得四面水風侵襲,盡是灼熱。

他不覺站起來,沿著曲橋穿過荷花開遍的湖面,走向前院。

今日當值的景雎正坐在偏廳,一邊眉飛色舞地和對面的黃梓瑕說話,一邊和她一起剝蓮蓬吃。

「哎,崇古,我聽說你要跟王爺去蜀中了?蜀中可好啊,天府之國,聽說景色特別美呢!」

「嗯,估計很快就要出發了。」她託著下巴,望著外面的荷塘,輕聲說。她的目光望著空中虛無的一點,彷彿正在看著遙遠的,又近在咫尺的那個人。

李舒白在窗外看著她,想起說好要在益州等待她的禹宣。

禹宣。

一個頗有點複雜,不知該如何形容的人。

他有殺人嫌疑,或許與她父母之死有關,可他又心地純善,對幼童孤女施以援手,從不留名求報;他孤兒出身自強不息,可他又自甘墮落,與郭淑妃這樣的女人都敢有糾葛。若說他喜歡黃梓瑕,為何要將她的情書作為罪證上呈,並一意認為她是兇手;若說他恨她,又為何真的拋棄自己的前途,回益州等待她回去洗雪冤屈?

黃梓瑕與景雎已經看見他了,趕緊站起走出,聽候他吩咐。

他示意她跟上,兩人一起沿著荷塘邊的柳蔭走著。

荷風徐來,捲起他們的衣服下襬,偶爾輕微觸碰在一起,卻又立即分開了。

李舒白停下了腳步,站在柳蔭下望著近處一朵開得正好的紅蓮,終於還是撇開了那個念頭,沒有說禹宣的事情。

「有個東西,我想給你看一看。」他說著,帶著她向語冰閣走去。

這裡是暖閣,如今天氣炎熱,他已經不住在這裡。兩人走進去時,裡面悶熱的氣息,讓他們都瞬間想到了同昌公主的那個庫房。

李舒白從櫃子中取出那個九宮格盒子開啟,又開啟如同木蓮般的內盒,將裡面那張符咒拿出來,遞到她的面前。

黃梓瑕伸雙手接過,不由得愕然睜大雙眼。

厚實微黃的紙張之上,詭異的底紋之間,「鰥殘孤獨廢疾」六個字,依舊鮮明如剛剛寫上。而在此時,除了一開始圈定的那個「孤」字之外,另外出現了一個隱隱的紅圈,圈定在「廢」字之上。

衰敗萎棄,謂之廢。

那一個紅圈,顏色尚且淺淡,似乎剛剛從紙中生出來一般。但那種淋漓塗抹他人命運的模樣,彷彿帶著血腥味般,令人不寒而慄。

黃梓瑕愕然抬頭看著他,聲音也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王爺……這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不知。自從立妃那件事過去,上面圈定‘鰥’字的紅圈褪色之後,我便忙於事務,再也沒有想起。直到前幾日心緒不寧,忽然又想到它,於是拿出來看了一下。」他的手按在符紙之上,臉上的神情似有錯愕,卻並不驚懼,「看來,又有一件難以避免的風波,要在我的身邊湧現了。」

黃梓瑕問:「近日進出語冰閣的人,都有誰?」

「不少,從景毓、景祐,到花匠、雜役,何況還有我不在的幾日,巡邏的侍衛過去之後,若有人要潛入,總有辦法。」李舒白微微皺眉道,「嫌疑範圍太大,恐怕不易一一徹查。」

「嗯,最好能有另一個突破口。」她點頭道。

「等從益州回來再說吧。」他將符咒又放回盒中,反正也防不住,索性只隨意往身後一放。

黃梓瑕皺眉望著那個盒子,說道:「其實我一開始,還以為公主府的九鸞釵失竊手法,會與這張符咒上的紅圈出現與消失類似。」

「這個盒子的開關存取,我從不假手於人。」

黃梓瑕點頭,說道:「是,所以究竟對方如何下手,又是什麼人下手……我至今也毫無頭緒。」

「它既給了我預兆,我便直面這預兆。」李舒白麵容冷峻,平靜之極地說道,「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一張紙左右我的命運,還是我自己把握自己的人生。」

黃梓瑕敬畏地望著他。夏日逆光之中,他站在這圈定他命運的符咒之前,卻筆直挺拔,如同矗立了千萬年的玉山,熠熠生輝,不可直視,永不動搖崩塌。

她望著他,輕聲說道:「還是萬事小心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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