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袍袖一拂,大步向宮門口走去,一邊再也忍耐不住,大喊:「逢翰!」
他身邊的徐逢翰趕緊小跑著跟他出宮門:「皇上無需擔憂,公主吉人自有天相,相信應該沒事的……」
「去同昌府上!」他根本不聽徐逢翰的話,硬生生打斷。
郭淑妃跟著皇帝走出去,臉色已經煞白,她經過尚且跪在那裡的黃梓瑕的身邊時,氣急地指著她說道:「如此驚嚇皇上,等公主痊癒,你可要知道個好歹!」
公主是不可能痊癒了。
黃梓瑕在心裡這樣想。等郭淑妃走了,她慢慢站起來,長嘆了一口氣。
青冥蕩蕩,長天悠悠。同昌公主已經魂歸碧落黃泉,與這個人世,再無關聯了。
生前盛景,死後哀榮,都與她沒關係了。
她抬起自己的手,看著上面殘留的同昌公主的血跡。
這個備受天下人豔羨的公主,在金梁玉柱之間長大,遍身羅綺,珠圍翠繞——可誰會知道,她居然在雙十韶華,死在那樣一個荒僻角落的雜草野蔓之中——僅僅只是離開了她的侍女們短短一段時間。
兇器是插在她胸前的九鸞釵,毫無疑問。因刺中了心臟,公主在短暫的掙扎之後,便立即死亡。而在她的掙扎之中,九鸞釵的釵頭與釵尾連線處斷折。
在發現同昌公主死後,她身邊的侍女們嚇得全都癱倒在地,只顧哀哭,墜玉更是嚇得痛哭流涕,說:「一定是南齊潘淑妃來了!是她拿走了九鸞釵,現在又用九鸞釵把公主帶走了!」
其他人不敢出聲,但黃梓瑕看到他們的神情,大家眼中的恐懼與驚駭,都顯示他們在附和墜玉的說法。
兇手倉惶逃往坊外的腳步,一路踩踏野草直至拐角處,翻越坊牆而出。此處坊牆正是靠近剛剛被清理的街道處,滿街都是惶急四散的人,官府現場抓住了幾個在外面的人,所有人都說自己沒注意有沒有人翻牆而出。
看來,此案的主要線索,除了比對現場痕跡之外,還有就是要徹查,當時從公主府的重重看守之中,到底是誰能將九鸞釵盜走,又在今日以九鸞釵將公主刺死。
能夠盜取九鸞釵的人,必定與兇手有重大關聯。
黃梓瑕正在沉思,卻沒注意到有人接近了自己。
一個清朗而略偏尖銳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枝上鳥,水中魚,花下人。盛景流年,不知楊公公心不在焉,想些什麼?」
黃梓瑕正在出神,忽然聽得有人在自己身邊說話,頓時嚇了一跳,往前邁了一步才回頭看那人。
是一個身著紫色宮服的男人,看來約莫三十出頭模樣,他的皮膚異常蒼白,眼睛又異常深黑,修長而瘦削的身材倚靠在身後花樹之上。
可,即使是滿樹花朵撲簌簌落在他身上,即使他面帶著淡淡微笑,他依然是陰寒的。他的目光落在黃梓瑕的臉上,讓她不自覺地打了一個冷噤。
一瞬間,她想到了上次在太極宮,那個一直盯著她看的,目光如同毒蛇的男人。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碗大一個白瓷盞,中間遊曳著兩條紅色的小魚。
他見她的目光看向那兩條小魚,便笑道:「楊公公也喜歡魚麼?」
魚。那兩條魚拖曳著薄紗般的尾巴,在白瓷盞中波喇一聲。
黃梓瑕忽然在這種陰冷之中回過神來。這個大唐皇朝之中,能有資格穿紫衣的內侍,唯有一個人。
她不由自主地便拜倒在地,說:「楊崇古見過王公公。」
他垂眼看她,抬手示意她起來。他看著她手上的些微血跡,問:「聽說……同昌公主出事了?」
黃梓瑕猶豫著,點了一點頭。
他神情依然平靜,只有唇角微微一絲冷漠弧度:「來,把你的手伸過來。」
黃梓瑕遲疑著抬起自己的手,伸到他的面前。
他伸手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指不但白的耀眼,而且冰涼光滑,如玉般的質感。
他將她染血的手指,浸在了白瓷盞之中。
已經乾涸的血跡,在清水之中剝落,細小的血塊滌盪開來。
那兩條小紅魚立即向著那些凝固的細微血塊撲去,貪婪地吸吮她手指上的血跡,那種細微的麻癢讓黃梓瑕手臂上的雞皮疙瘩頓時冒了出來。
「阿伽什涅,最喜人血。我聽說夔王也養了這樣一條小魚,楊公公可將這個訣竅,告訴夔王。」
她聽著他陰寒的聲音,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噤,一把抽回自己的手。
飛濺起的水珠灑落在他端著白瓷盞的左手之上,紫色的衣袖被濺溼,甚至他蒼白的臉頰上也濺上了兩三點水珠。
他抬起右手,輕輕擦去臉頰上的水珠,不言不語地看著她。
黃梓瑕只覺得後背的汗微微滲出來,那種彷彿被毒蛇盯上的感覺,又一次湧上心頭。她匆匆行禮,說道:「王公公恕罪!小的恐怕要立即去公主府了。」
「去吧。」他面無表情,略一抬手。
黃梓瑕立即站起,退了幾步,然後轉身快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