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梓瑕順著她看的方向看去,卻只見一片人頭攢動,倒是有幾個煙花女子頭上戴著各色花飾,但是看起來顏色造型都十分俗豔,絕不像玉色天成的九鸞釵。
同昌公主的幾個侍女也朝著人群中看去,垂珠下意識地問:「公主看到九鸞釵了?可……奴婢們沒看見呀……」
「在那邊,在一個人的手上!」同昌公主指向西南方向,腳下也不自覺地往那邊走了兩步。
垂珠趕緊跟在她身後,伸手去拉她:「公主小心……」
話音未落,同昌公主已經被人拉住了手臂,身不由己地往前面倒去。她身材嬌小,此時突然被人拉進人群中,分開又合攏的人群竟似一隻猛獸,張開血盆大口,立即吞噬了她。
兩邊臺上,春江花月夜的歌正被數十個歌女奏樂合唱,極致的一種纏綿婉轉,到最後其他人的聲音都漸漸跟不上了,唯有最初高唱的那個歌女嗓音壓過所有喧鬧,極高處的轉音如千山行路,幾近曲折,直上雲天。
胡旋舞正在最急速的時刻,滿場都是右臺那個女子妖嬈柔軟的身影。她張開雙手,仰面朝天,不顧一切地旋轉。編成上百條細小辮子的髮辮散開,合著頭上紗巾、身上衣裙一起,左右飄飛,如同一個彩色漩渦。
垂珠她們的驚呼聲,被此時喧鬧的樂聲掩蓋。公主竟然在數十人面前眼睜睜消失在人群之中,她身邊所有人都是不敢置信,一時竟無法反應。
黃梓瑕第一個回過神來,立即分開人群向裡面擠去。
擁擠的人群中,各色衣服,各樣人物,她也迷失了左右,站在街心一時不知該去往何處。就在此時,有人拉住了她的手腕,將她拖了出來。
黃梓瑕轉頭看見李舒白。他身材修長高挑,在人群之中卓然而立,一下子就找到了她。
她焦急萬分,忙問:「公主呢?王爺看到公主了嗎?」
李舒白搖頭,皺起眉頭說:「我已經命伎樂家立即撤去了,但一時半會兒,恐怕人還無法立刻散開。」
黃梓瑕急切道:「公主在消失之前,喊了一句‘九鸞釵’,我想必定是有人以九鸞釵引她而去。我恐怕……公主如今處境堪憂!」
李舒白略一沉吟。他記憶非同凡響,平康坊大街四條,小街十六條,大小巷陌一百二十三條,他看過一次長安地圖,便在腦中清晰無比。剔除伎樂坊聚集的各條行道,剔除酒肆眾多的街衢,剔除前方是死衚衕的巷陌,最為可能的十餘條街道立即浮現。
他手一招,迅速給如同無頭蒼蠅般亂轉的公主府宦官分派任務,直接指名該去的方向與接道,連第幾條都說得清清楚楚。
黃梓瑕回頭看了看,發現公主身邊的侍女已經只剩了三個,她掃了一眼,問:「垂珠呢?」
「垂珠剛剛追趕公主,也跟在人群中不見了……」墜玉的聲音未落,忽然聽得遠遠有尖叫聲傳來,在此時疏散了人群后初初安靜下來的接道上顯得格外悽惶:「來人啊……來人啊……」
是垂珠的聲音。
李舒白和黃梓瑕反應最快,立即循聲飛奔而去。
坊牆後,尚餘三四尺空地,瘋長的蔦蘿正爬上院牆,生機勃勃地開出一大片殷紅的花朵,如同斑斑的血濺在綠葉之上。
而就在蔦蘿的盡頭,同昌公主的身子正靠著牆,慢慢滑倒下去。她的眼睛已經閉上了,身體還在抽搐。
她身上那件蹙金百蝶的紅衣,湮出一種異樣鮮亮的溼潤的痕跡,在陽光下顏色明亮得幾乎刺眼。
蔦蘿的後面,是叢生的蓬蒿蔓草,此時,只有幾枝瘦小伶仃的一串紅,還在緩緩搖曳。
垂珠踉踉蹌蹌地跑過去,蔦蘿糾纏,她絆倒在地,卻不知哪兒來的力氣,連哭帶爬還是滾到了同昌公主身邊,用力抱住她,嚇得臉色煞白,連叫都叫不出來了,只用力去按她心口那個一直在湧出鮮血的地方,可她的手掌怎麼能阻止同昌公主生命的流逝,她唯能眼睜睜看著公主鮮活的生命連同溫熱的鮮血一起自胸口湧出,滲入此時生機蓬勃的大地,消漸為無形。
她按著同昌公主的傷口,臉上因太過震驚而顯出無法面對的茫然。
黃梓瑕的腳步也亂了,她疾奔到她們身邊,看見了同昌公主鮮血滴落的地方,被踐踏伏地的殘敗蔦蘿之上,靜靜地躺著那一支本已神秘消失的九鸞釵。
九種顏色的奇妙玉石,被雕琢成九隻舒緩翱翔的鸞鳳,鮮血滴在上面,溫潤絢麗,難以言表。
而九鸞釵後面彎月形的釵尾,如今已經摺斷,正插在公主的心口。
鮮血斑斑,更加鮮明地顯出上面刻著的那兩個古篆——
玉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