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舒白也不由得微扯唇角,說:「他們今日心情不錯而已。」
「咦?御史臺的人也會心情好?不是每日只會板著臉訓人麼?」
李舒白轉頭看黃梓瑕一眼,說:「皇上因為九鸞釵失竊事而召集了幾位重臣,說要刑部、大理寺、御史臺三法司同審此案。其他兩部還好,御史臺這一群老人當場就頂了回去,說三法司同審,必是關係國家社稷的大案重案要案,怎麼可以為區區公主一個九鸞釵的失竊案而興師動眾,勞動三法司?皇上則說此案已有二死一傷,眼看公主或有危險,必要及早徹查,不得推脫。就在爭執不下時,大理寺傳來訊息,說本案兇嫌已經投案自首了!御史臺得知皇帝家事不必變為朝廷公事,自然上下歡欣。」
周子秦皺眉說:「可是……滴翠不是兇手啊……」
「不管是不是,至少她現在出來頂罪,是一個十分合適的機會,不是麼?」李舒白說著,淡淡瞥了黃梓瑕一眼,「皇上交代的任務,你是要繼續查下去,還是就此罷手?」
「滴翠與我也算是略有交往,她身世如此悽慘,我不能讓她就此殞身。」黃梓瑕皺眉道,「更何況,即使她投案了,我看本案也依然會樹欲靜而風不止。」
李舒白揚眉問:「你的意思是,兇手可能還不會停止?」
「是,很有可能。因為畫上的第三個死者,還沒出現。」黃梓瑕將那個卷軸交到他手中。
李舒白與他們一壁走,一壁展開卷軸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的腳步便停了下來。
這個永遠處變不驚的夔王,望著手中這幅胡亂塗鴉的卷軸,站在此時的皇城之中,站在各衙門的高牆陰影之下,看著手中這幅畫,一瞬間,怔愣在長空之下。
碧天如洗,日光熾烈,長風迥回,捲起站在此處的他們三人的廣袖衣袂,烈烈作響。
李舒白垂下的眼睫終於緩緩抬起,他將手中的畫卷好,交還到黃梓瑕的手中,說:「收好吧。」
周子秦忙問:「王爺看出來的,是不是三個人慘死的情景?」
李舒白微一點頭,說:「牽強附會,略有相像而已。這種荒誕不經之事,如何能扯上先皇手跡。」
周子秦頓時興味索然,說:「是吧。」
他偷眼看黃梓瑕,見她和李舒白越來越像,一張臉板得滴水不漏,不得在心裡哀嘆了一聲,說:「王爺,我覺得滴翠殺孫癩子那事,尚有疑問,我先去義莊看看,告辭了。」
眼看著周子秦離開,李舒白示意黃梓瑕上馬車。
馬車經過大理寺門口,門衛解開那拂沙的繩索,它便乖乖跟上了,簡直乖得令人感嘆。
黃梓瑕在自己的老座位——擱腳小矮凳上坐下。
李舒白將手伸向她,她立即會意,將自己懷中的卷軸拿出來,捧到他面前。
李舒白將它展開,鋪在小几上。几案較短,裝裱的一部分垂下在他的膝上。他將手按在卷軸之上,指尖順著第一幅畫上,那個似乎是一個人被焚燒致死的影像,慢慢地滑下來:「你上次說,你們覺得,這是個人被焚燒致死的模樣?」
「是……而上面這細細窄窄的一條豎線,我們覺得似乎像是一道從天而降的霹靂。所以這幅圖,看似一個人被雷霆劈下,焚燒全身,掙扎而死。」
「張家說這幅畫是先皇御筆,你相信嗎?」他微抬眼睛,望向她。
黃梓瑕思忖著,緩緩說:「我未見過先皇墨寶,不敢肯定。」
「我可以肯定。」
李舒白默然將手輕按在那幅畫之上,說:「這墨,是祖敏為上用特製。先皇晚年時,因身體不適而厭惡墨味,於是祖氏改變了配方,除珍珠玉屑之外,又在墨錠中加入當時異邦新進的一種香,只制了十錠,用了七錠,剩下三錠隨葬了。如今已有十年,尚是當年香氣。」
黃梓瑕俯頭聞了一下,只有極淡極淡的一絲氣息,但那種奇異的香氣,確實與其他香味迥異。
她抬頭又看向李舒白,李舒白又說道:「先皇提筆寫字或畫畫,往往先在旁邊虛比一下,是他多年習慣,不是常在他身邊的人,一般不會知道。而你看這裡——」
在那根被他們看成雷霆的豎線旁邊,有一條如髮絲般細得幾乎看不見的線條。
「這條線與旁邊這條並不平行,顯然並非毛筆上的亂毛,而是當時起筆比劃時,所不小心描繪下的痕跡。」
黃梓瑕說道:「我會去張家,向張父詳細詢問一下此畫來歷。」
「是該問一問,父皇為何會畫下這樣的一幅畫,又為何要賜給一個民間大夫。」李舒白緩緩說道。
黃梓瑕望著那幅畫,又想起鄂王李潤那異常的反應,果然李舒白也說道:「而現在,我們該去一下鄂王府——既然你說,他看見這張畫的時候,反應異常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