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六青梅餘味(二)

「沒想到吧,他居然會與公主府扯上關係。」李舒白也不看她,悠然自得地取過茶啜了一口,目光落在琉璃盞中安靜的小魚身上,「聽說,他雖然年輕,學問卻很紮實,於先賢著作往往有自己的獨到見解。而且為人治學都十分端正,國子監的諸位學正、助教和學正、學錄等對他都是讚不絕口。」

黃梓瑕站在燈下,默然許久,並不說話。

「對於這位你的……」他斟酌了一下,才又說,「義兄,你準備怎麼辦?」

黃梓瑕低聲說:「他如今一意認為我便是殺害全家的兇手,對我恨之入骨。我想……我們如今還是能避免見面,就避免見面吧。」

「有件事,我倒是覺得很奇怪。」李舒白將手中茶盞放下,目光緩緩落在她的身上,若有所思,「他與你相處多年,又彼此交心,你是什麼樣的人,他本應最清楚不過,為什麼他會執意認定你是兇手?」

黃梓瑕沉默地望著他,許久,許久,才低聲說:「他父母雙亡,後來被我父親收養。去年,他考上了蜀地舉人,按律朝廷給他備下了宅子和傭人。他被我父母勸過去居住的第一天晚上,下了一夜的雪。第二天早上我準備過去看他時,發現使君府牆外站著一個被雪落了滿身的人,仔細一看,原來……是已經凍得全身冰冷的禹宣。」

她說到這裡,不由得聲音微有顫抖,許久才壓抑住自己的氣息,艱難地說:「他說,自己在新的住處不習慣,好像從此之後就沒有了家一樣,所以,半夜無眠,索性冒雪走到我家門外,又不好意思進來,只能在門外站一會兒,好像離我們能再近一寸,也是好的……」

李舒白見她雙眼含淚,彷彿自己依然還是那個在使君府之中幸福生活的黃梓瑕,她的眼睛茫然望著空中一點,那裡明明什麼都沒有,她彷彿在望著自己最美好的年華,那是她已經永遠逝去,永難再現的往昔少女時光。

禹宣貫穿了她整個少女時期,是她那時記憶中,最重要最美好的一部分。

他移開了目光,壓低自己的聲音,以最平靜的嗓音說:「聽起來,他十分依戀你們。」

「是……他對我們家人的重視,比世上任何一個人都要更甚——所以,他也就更難原諒,破壞了他最重視的東西的我。」

「除此之外呢?」李舒白又問。

她猶豫了一下,把目光投向他。

他神情平靜,雙手十指交叉,將下巴擱在指上,目光深暗地逼視她:「除此之外,必定還有什麼,讓他認定你是兇手。」

黃梓瑕輕輕咬住下唇,良久,終於用顫抖的聲音,說:「書信……我給他寫過一封書信。」

「怎麼寫的?」

時隔已久,但黃梓瑕依然清清楚楚記得上面的內容。她緩緩地,念出那上面最緊要的幾個字——

「前日赴龍州所查案件已真相大白,二人實屬殉情,所謂兇手只是殉情未死,苟活於世。唏噓之際,心口如沸,思及你我若到此種境地,我是否亦能捨棄家人,踏上不歸之路?」

聽著她一字字吐出當初寫給別人的情信,李舒白握著那個琉璃盞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他強自壓抑心中的波動的暗潮,緩緩問:「什麼時候寫的?」

「就在……我家人血案的前兩天。」

「便是在你家人出事之後,禹宣出示官府的那封信?」

「是……」

「罪證確鑿,不是麼?」他的唇角涼涼浮起一絲冷笑,目光比刀鋒還要銳利,「你自己親手寫下的書信,就是你最大的罪證。」

黃梓瑕咬緊牙關,沒有說話。

自己親手做下的事情,無力迴天,她不想辯解,亦無法辯解。

暗夜深更,樹影重重。月亮已經被雲層遮掩,除了覆照在他們身上的燈光外,觸目所及唯有一片黑暗。

李舒白手撫著琉璃盞,沉吟許久,才望著她緩緩開口,說:「你與禹宣之間的恩怨,我不便過問。你自己,好自為之。」

她抬頭望著面前的李舒白,他在燈光下泠然生輝,光華流轉,所以顯得格外決絕冰冷。

她默然行禮,準備退下。

「對了,有件事要告訴你。」李舒白又說,「相比同昌公主和禹宣,還有一個人,你得放在心上——太極宮中,今日有人傳信給你,要你立即前往覲見。」

黃梓瑕愕然,問:「現在?」

「今日天色已晚,明天吧。」李舒白說,「既然她有事找你,你近期大約也離不開京城了,而且她將要託你的事情,必定與郭淑妃及同昌公主有關,所以我想你留在京城接觸此案,或許也有必要。」

「是。」

他用一雙沉靜而深邃的眼凝視著她,說:「最近郭淑妃動作頻頻,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王皇后召見你,想必也是為了此事。」

黃梓瑕默然點頭,聽得他又說:「望你有自知之明。若不能完成,可不必逞強,到時我自會出面。」

她依然點頭,卻倔強地說:「我會做好的。」

他唇角微微一揚,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說:「不自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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