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怔怔呆坐在桌上,許久,才木然轉頭看窗外。
暴雨洗去了一切塵埃,過了一夜,又是炎炎夏日。
與她和禹宣第一次見面時,一模一樣的天氣。
天剛剛破曉,長安城中已經是一派繁華熱鬧的景象。
長安人流繁盛,百業千行,叢樓結綺,群院綴錦,就算宵禁也無法遏制日日夜夜的熱鬧喧譁。
而在這最熱鬧的地方之中最最熱鬧的頂點,又莫過於長安西市最中心的綴錦樓。
今日綴錦樓中,又有個說書的老者,在滿堂喧鬧之中講述各種千奇百怪的坊間軼聞,天下傳奇。
「話說大中三年七月三日,原本赤日炎炎萬里無雲,但到得午後,今上當時所居的十六宅中,忽騰起祥雲萬朵,彩霞千里——各位,你們可知這種種異狀,究竟為何?」
說書人舌綻蓮花,又在講述荒誕不經之事。
黃梓瑕坐在二樓欄杆邊,左手捏著勺子,右手捏著竹箸,往下看著那個說書人,目光卻是飄忽的,並沒有落到實處。
她對面的周子秦抬起筷子在她手背上輕敲了兩下。
黃梓瑕回過神,目光移到周子秦的臉上:「幹嘛?」
周子秦不滿地瞪著她:「你才幹嘛呢,說請我吃飯,卻光顧著自己發呆。」
此時綴錦樓中氣氛已經十分熱鬧,聽者最喜歡聽各種荒誕事,有人大聲喊道:「大中三年,豈不就是同昌公主出生那一年麼?」
「正是!」說書人一見有人搭話,立即接道,「話說這位同昌公主,自那日漫天祥雲中出生以來,始終不言不語,直至三歲那年,忽然開口說道,‘能活’。時為鄆王的今上尚在驚訝之中,迎接鄆王為帝的儀仗已經到了門口。因先皇久不立太子而一直忐忑的皇上才知,這下真是能活了!自此,今上對同昌公主,真是愛逾珍寶,視若掌珠啊!」
黃梓瑕對於這種荒誕不經的事情,自然興趣缺缺。她將目光收回,卻看見不遠處倚靠在欄杆上聽說書的幾個人,都不約而同地笑著轉頭對身邊人笑道:「阿韋,在說你那位公主夫人呢。」
那人是個長相俊美的青年人,二十出頭模樣,端正的眉眼中隱隱有一股不應屬於年輕人的倦怠。他扶額皺眉,一臉無奈地笑道:「好了,我該走了,眼看都快午時了。」
他回身到席上取了一盞醒酒湯灌下,又舉起自己的衣袖,聞了聞上面的味道,然後趕緊作別席上人,才匆匆下樓去了。
身後那夥年青人指著離去的人大笑:「你們看,你們看,娶了個公主老婆也不是好事,你看看韋駙馬每次出來聚會時,多喝兩杯都要提心吊膽的模樣,真是叫人同情啊!」
黃梓瑕指了指跑下樓去的那個青年,問周子秦:「你認識他嗎?」
周子秦看了一眼,說:「誰不認識呀,同昌公主的駙馬,韋保衡嘛。」
樓中那位說書人,還在興致勃勃地說道:「這位同昌公主,去年下嫁鹹通五年的進士韋保衡,當時陪嫁的那十里妝奩,那稀世奇珍連珠帳、卻寒簾、瑟瑟幕、神絲被,簡直是傾盡國庫珍寶!公主在廣化裡的宅邸,更是以金銀為井欄,縷金為笊籬,水晶玳瑁八寶為床,五色玉為器什,金碧輝煌更勝當年漢武帝陳阿嬌的金屋啊!」
如今大唐正是爭競豪奢的世風,同昌公主的這一場婚禮,自然足以讓京城人津津樂道至今。綴錦樓中,眾人紛紛議論各種傳說中價值連城的陪嫁,一時熱鬧之極。
黃梓瑕也終於不能免俗,問:「這傳言是真是假啊?同昌公主的嫁妝真的掏空了國庫?」
「沒有掏空,不過據說也差不多了。」周子秦埋頭吃飯,一邊嘆氣,「那個韋保衡,真是祖墳冒青煙啊!當年我們一起在國子監讀書的時候,他經常和我一起逃學掏鳥蛋摸泥鰍的!誰知後來居然考上了進士,又娶了公主,累經翰林學士、中書舍人,到現在,已經是兵部侍郎了!而我呢……」
他十分虛假地作出一個悲痛欲絕的表情。黃梓瑕壓根兒不想理他:「你這不馬上就要到蜀地,實現你的人生理想了嗎?」
「對啊,這就是我人生的意義!」周子秦眉飛色舞,揮舞著筷子說道,「哎哎,和你商討一下,以後我的頭銜就是‘御封捕快,欽賜仵作’,你覺得怎麼樣?」
「不怎麼樣。」黃梓瑕簡直無語了。
「那要不……‘奉旨剖屍’?」
黃梓瑕把自己的臉轉向一邊,決定再不和這個人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