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二天降雷霆(三)

大理寺的人過來向他們打聽了當時情況,記錄在案後,又找那幾個救火的僧人和旁邊衙門協助維持秩序的差役詢問,眼看又是一番忙碌。

李舒白便與崔純湛告辭,帶著黃梓瑕走出寺廟,夔王府的馬車經過這一陣混亂,依然敬業地停在寺廟門口。車伕遠伯已經給馬車頂上覆了油布,以免大雨滲漏進車頂。

雨下得不小,長安的街道上,有人抱頭鼠竄,有人打傘安步當車,也有人立在樹下井邊焦急看天。

馬車一路平緩前進。行到平康坊時,本應拐向北街,誰知遠伯卻忽然把馬一勒,硬生生停了下來。

車子這突然一頓,坐在裡面小板凳上的黃梓瑕猝不及防,身體俯衝,直朝車壁撞去。幸好李舒白反應極快,一抬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將她在額頭即將撞到車壁的同時攔了下來。

黃梓瑕心有餘悸地撫著額頭,向李舒白道謝,一邊冒雨探頭問車伕:「阿遠伯,怎麼忽然停下來啦?」

車伕趕忙說:「前面路上有人,堵住了。」

黃梓瑕也聽到了隱隱傳來的喧譁聲,便拿過車上的傘,對李舒白說:「我下去看看。」一邊撐傘下了車。

前面正是東市與平康坊路口。有幾個人零散地站在路邊看熱鬧,路中間是一個倒伏在地的小孩子,看身形不過四五歲模樣,在雨中昏迷倒地,也不知是死是活。

旁觀民眾不少,但見那小孩子衣裳凌亂,滿身汙穢,看起來似乎是個小乞丐,又倒在泥漿之中,一時間只是指指點點,卻沒一個人去扶起來看一下。

黃梓瑕猶豫了一下,正要上前看看那個小乞丐,卻見圍觀眾人有了反應,紛紛探頭看向前方。

原來是從勝業寺中出來的一個青年男子,他一眼看見了地上的小乞丐,便快步走上前去,將自己手中的傘架到了肩膀上,空出雙手將倒地不起的那個小乞丐抱了起來。

那個男子穿著一身白色素紗衣,衣上繡著依稀可辨的銀色通心草花紋,那柄青色油紙傘襯著他修長的白色身影,皎潔如初升明月。而小乞丐倒在雨中,滿身都是汙水泥漿,他卻全然不顧,只輕柔地將那個昏迷的小乞丐安放在自己的臂彎中。

周圍的人看見這麼高潔的一個男子,居然這樣溫柔對待一個卑賤骯髒的乞丐,個個都是面面相覷。

而當他抬起頭時,周圍的人看清他的面容,都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氣。

大雨淅瀝,灑落整個長安。那男子的面容,在雨光中剔透清靈,彷彿落在他身上的雨絲只是增添了他的明淨。俊秀至極的五官,毫無瑕疵的眉眼,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的靈透動人,如新生碧草般乾淨柔軟,初晴雲嵐般明淨清澈,晨曦第一抹碧藍般令人歡喜。

長安百萬人,可百萬人中也唯有一個這樣傾絕眾生的軀體;大唐三百年,可三百年來也只沉澱出這樣一個清氣縱橫的魂魄。

旁邊眾人一時都被他的容顏與氣質傾倒,竟都忘了上前幫他一下。

大雨依然傾盆落下,街上的人都站在屋腳簷下。大雨將周圍景物洗得模糊,只剩下房屋依稀的輪廓,淹沒在滿街的槐樹後,深深淺淺。這個濁世被模糊成一片氤氳,整個天地彷彿都只為了襯托他而存在。

黃梓瑕撐著傘,隔著一天一地的繁急雨絲望著那個人。

她望著他沾染了水珠的鬢髮,望著他被低垂的睫毛覆蓋的眼睛,望著他水墨畫般曲線優美的側面。她忘記了呼吸,忘記了飛濺的雨點打溼她的衣角,忘記了移開自己的步伐。她呆呆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彷彿忘記了這個世界。

也——令人覺得心如刀絞般的,疼痛,哀傷,令人窒息。

真沒想到,再次與他重逢,竟會是在這樣的情景,這樣的大雨之中。

她撐著傘的手顫抖得厲害,整個人站在雨中,冰涼的雨點侵蝕了她全身。而她的身體,卻比外界的雨更加寒冷。

抱著小乞丐的男子,正向著她走過來。他努力用肩上的傘幫懷中的孩子遮住雨點,而自己頭髮上的水珠滴滴答答落下來,直順著他白皙修長的頸項滑落到衣領中,卻一點不顯狼狽,只有那種清澈透明如琉璃的感觸,令人心驚。

他抱著小乞丐走到她的面前,開口問:「請問這附近,哪家醫館……」

大雨傾盆,聲音打得整個世界喧譁無比。他的目光停頓在她的面容上,後半截硬生生地停住了。

他怔愣在她的面前。

這場雨這麼大,聲音的轟鳴幾乎要淹沒了她。她卻在雨聲中聽到自己胸口無聲的悲鳴,鋪天蓋地壓過了這場暴雨。

恍如隔世的迷惘。

而他再也不看她。他低下頭,護著懷中的孩子,一步步走過她的身邊。雨點打在他的面容上,他卻完全不顧,冰涼地行走過她的身邊。

在擦肩而過的瞬間,黃梓瑕聽到他用刀鋒般冰冷的聲音說道:「你最好,在我從醫館回來之前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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