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十七亂花迷眼(三)

他的聲音,低沉卻清晰,一字一句地問:「我們王家,到底有什麼對不起你,你為什麼……一而再,再而三,如此逼我?」

黃梓瑕只覺得在他目光的逼視下,自己的胸口一片冰涼。

但她只能咬了咬牙,說:「我不知道你什麼意思。我只知道,公道天理,自在人心。無論死去的人是歌女,還是乞丐,無論兇手是帝王,還是將相,我只求說得出自己查明的真相,對得起自己的心。」

說完,她轉過頭,逃也似地出了門。

然而,就在逃離的那一刻,她才忽然醒悟,所謂的一而再,再而三,指的是什麼?

難道,算上的,是她之前不願意嫁給他,以至於讓他淪為京中笑柄的那一樁?

她頓覺心驚,後背有薄薄一層冷汗滲出來。但隨即,她又立即否決了這個念頭——她曾讓王蘊如此蒙羞,若他覺察自己是黃梓瑕,必定早已揭露自己的真面目,又怎麼可能容忍自己到現在?

就算他真的已經認出,但有李舒白在,他未必敢強硬揭穿她。

何況,就算他真的認出,那又怎麼樣。她很快便要離開京城去蜀地,到時候,查明家人的真相之後,她能不能回來,也是難說。

無論如何,在今後,一定要多加小心就是了——而如今,這樣的心力交瘁中,她實在無力顧得上這個。

王家大門口已經傳來喧譁,那是錦奴的屍體,按照原來的計劃,依然被運送往琅琊王家祖墳,風光大葬。

她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佇立在門口高大的柏樹下,望著那一具黑漆棺木,出神許久。

李舒白回頭看她,問:「怎麼了?」

她沉默許久,才靜靜地說:「我在想錦奴。」

她五歲時,在街頭凍餓欲死。風吹起梅挽致的車簾,她一眼看到了錦奴那雙手,於是將她抱回了家。她說,錦奴,上天生你這雙手,就是為了彈琵琶。

她二十歲時,在長安大明宮,用她送給她的琵琶,彈一闕她教她的曲子。而她賜給她一盒松香粉,從她的那一雙手滲入的毒,結束了她被梅挽致多延續了十五年的生命。

黃梓瑕佇立在樹下,輕聲問:「這樣的結局,算不算……是沒有結局?」

「誰說沒有?讓兇手知道自己親手殺死了自己的女兒,從此之後永遠生活在噩夢之中,也算是對她最大的懲罰了吧。」李舒白說著,又搖頭說,「不過,她當初既然能將幼小的女兒從身邊拋開,這回,也必定能將她從心上拋開。一個能在宮廷中活得這麼好的女人,這一輩子,都不可能失敗。」

「而陳念娘,雖然她誘使仇人犯下殺女的罪行,報復算成功了,但估計也將會一生一世活在良心的譴責中吧。」黃梓瑕輕聲說,「而王皇后,她畢竟是一個女人,不是嗎?至少她無論多麼厲害,也畢竟無法忍住為逝去的女兒崩潰落淚。」

陽光透過青碧樹枝,稀疏地落在他們兩人的身上。

這溫和的陽光黃梓瑕想起那個以溫文和善著稱的皇帝。

當時,在靈堂之外,李舒白說起這個案件,並暗示兇手可能就是王皇后時,他只側目看了她一眼,然後便合上眼,緩緩說:「若是皇家臉面不失,沒有外人知曉的話,皇后犯法,朕自然也需要知道真相,更會加以懲戒。」

所謂的十二年同寢同食恩愛如民間夫妻,在京城紛紜的「皇帝崇高、皇后尚武」流言面前,不堪一擊——沒有哪個皇帝會容忍自己與皇后彼此是這樣的地位。

天家夫妻,宮廷帝后。

黃梓瑕望著頭頂的陽光,怔怔出神。

李舒白瞥了她一眼,說:「你還不開心嗎?」

黃梓瑕沒說話,只是回頭看他。

「皇后性格強硬,近年來頗多幹涉朝政,又時常濫用私刑,皇上亦不能禁止。你此次幫助皇上,給了她這麼大一個懲戒,算是有功之臣了。」

「皇上真的相信我說的,我是黃家遠方親戚的事情嗎?」

「相信不相信不要緊,但皇上既然已經允諾,不日定會下旨,重新徹查你家的冤案。到時候,我會親自帶你去蜀地。」

黃梓瑕聽著他平平靜靜的口氣,卻在一瞬間,覺得自己的胸口一時窒息。

蜀地,她父母親人葬身的地方。

如今,她即將回去那裡,去推翻那個鐵案,洗血自己身負的冤仇,挖出那個兇手。

一種又痛快,又苦澀的感覺,從她的心口緩緩湧出來,讓她在這樣的初夏天氣中,帶著迷離的暈眩,呆站在他的面前。

也不知是歡喜,還是感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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