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十四長街寂寂(一)

「不用手札了,我認識他,他是夔王府的楊崇古楊公公。」後面有人說。

黃梓瑕聽見這聲音,不由得便在心裡暗暗嘆了口氣,回身向他躬身行禮:「王都尉。」

京城防衛司右都尉王蘊,今天敬業地在這邊巡視呢。

王蘊騎在馬上,居高臨下看著她,卻並不顯得高傲,反而面容溫和,聲音柔緩:「楊公公,今天下午還見你在王府門口無聊看天,怎麼大晚上的卻忙到現在?」

「嗯……錯估了自己的腳程,還以為自己能在宵禁前趕回去的。」看來在錦奴的房間裡,真的呆太久了。

王蘊點點頭,示意其他的巡邏護衛按照事先的路線,去別的街巷巡視,然後抬手拍拍自己那匹馬的屁股,說:「上來吧,我送你回王府去。」

「哈……這個就不需要了吧,大人公務繁忙,哪裡敢這麼有勞您送我。」她僵硬地笑道,行了一禮就趕緊往前疾步走去。

身後馬蹄輕響,王蘊的馬又跟了上來。

她轉頭看他,他眼望著前方,溫和地說:「最近京城不太平靜,我陪你一起走吧。」

「多謝……王大人。」她艱難地擠出這幾個字,便不再說話了。

長街寂無聲,各坊在街角的燈在夜色中靜靜地亮著。偶爾風來,燭火微微顫動,整個長安的燈光似乎都在風中流動,明明暗暗,順著風來的方向如水波般起伏,籠罩著整個長安城。

他們向著夔王府走去,王蘊騎著馬,黃梓瑕走在街邊,他的馬訓練有素,也是溫和的性子,不疾不徐地邁著步子,與黃梓瑕始終保持著平行的節奏。

他們踏過水波般的燈火,穿過長安筆直寬闊的街道。這座世界上最繁華的城市,千樓萬闕被燈火映得通明。

永嘉坊是王公貴族聚集處,偶爾有幾家作樂的絃歌,順著風輕送到他們耳邊,歌女的喉音柔軟嬌媚,似有若無地在夜色中傳來一兩句——

珍珠簾外梧桐影,秋霜欲下手先知。

黃梓瑕正在邊走邊茫然出神,忽聽得王蘊含笑道:「夏天還沒到呢,怎麼先上秋霜了。」

黃梓瑕呆了呆,才回過神來,原來他說的是那個女子唱的歌。

她說道:「意合即可,外物原不重要。」

他側臉看了看她,說道:「嗯,是我太拘於外物了。」

黃梓瑕既然開了口,便又問:「王姑娘棺木不日便要送回琅琊,都尉近來應該會很忙碌吧,怎麼今日還來值夜?」

「家中上下那麼多人,只要安排好了,自然有人去做事,不必時時盯著。」他說著,又抬眼望著面前的夜,說,「而且,我喜歡長安的夜色,比白天時,顯得沉靜而深邃,一座座樓宇被映襯得彷彿瓊樓宮闕,可內裡隱藏著什麼樣的景色,卻令人無論如何也難以窺見全貌。」

「身在其中,自然就會迷失其中,抽身而出就好了。」

他看著她微微而笑:「楊公公說得對,旁觀者自然清楚。」

遠遠近近的燈光模模糊糊,映照得他的笑容,似乎其中另有她所不知的含義。

黃梓瑕覺得自己的牙齒一陣痠痛。這個王蘊,這樣對她一個小宦官,絕對不對勁。

可是,他是已經認出了自己,還是持懷疑態度?若說以後要提防的話,應該從何處下手?

她低下頭,不敢再看他的神情,只說:「我快到了,王大人請回吧。」

「嗯,下次可別這樣忘記時間,在外面太過逗留了。」

他勒馬停在街心,目送著她離去。

黃梓瑕快步走到夔王府西北角的偏門,敲開門進內去。關門時她回頭看向王蘊。

他依然駐馬望著她,在夜色與燈火的籠罩下,臉上的神情,一如春風和煦。

也不知他停馬駐留了多久,身後有另一個人騎馬緩緩行來,問:「蘊兒,你什麼時候回去?家中事務尚多。」

「馬上回去。」王蘊撥轉馬頭,尾隨著他回家,問,「爹,你今日怎麼親自出來了?」

王麟嘆了一聲,道:「皇后急召,我能不去麼?」

王蘊默然點頭,兩人兩馬,一路徐徐回家。

「吩咐你的事情,辦完了嗎?」

「解決了。」他平靜地說,「用藥消掉了一些血肉,應該無人再能認出。」

「親自動手的?」

「當然不是,找了個可靠的人。」

「可靠?」王麟冷冷地說,「這個世上,只有死人才稱得上是最可靠的。」

「是,以後我會找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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