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十無形無聲(一)

陳念娘卻未曾察覺,只說:「是啊,雪色。梅挽致嫁的丈夫是個姓程的畫師,人長得極好,畫也是十分出色,但內心底總與世人不同。一般我們取名字,總是花兒燕兒之類的,可他卻給女兒取名雪色,許多人聽成‘血色’,暗地只能替梅挽致那個漂亮女兒苦笑。」

黃梓瑕覺得自己眼前有些迷霧漸漸散開了,讓她不由自主地抓住了陳念孃的手,急切地說:「陳娘,那麼梅挽致那個女兒雪色,如今怎麼樣了?」

陳念娘十分詫異地看著她,顯然不知道為什麼談論著錦奴時,忽然她又想知道雪色的事情。但她也只順著她的追問,娓娓道來:「梅挽致的這個女兒,可說是命運多舛。她的母親在她五歲未到時便去世了,她的父親帶著她回到了柳州老家,但又沒有什麼謀生本事,畫畫畢竟也不能餬口,貧病交加中在她十來歲時便撒手人寰,家族中那些虎視眈眈的親戚立即便強奪了他的房產,只餘下雪色在族中無立足之地,備受欺凌。後來是雲韶六女中其餘幾位知道了她的遭遇,才讓她過來揚州投靠。她來時我已經在雲韶苑,只看到個十三歲的孩子,骯髒瘦弱,可居然真的能千里迢迢來到揚州,當時所有人都是淚如雨下,說當年梅挽致繁花簇錦,瑰麗華美,沒想到剩下一個女兒卻如此遭遇……」

「那現在雪色又在何處呢?」

「蘭黛將她接到蒲州去了,我和憶娘都只見過那一面。」

「嗯……她會彈琴麼?」

「這倒不知。她母親當年琵琶絕妙,但雪色過來時畢竟年紀已大,過了最好時機了。大家都嘆息說,梅挽致當年的風華絕代是傳不下來了。」

「梅挽致是個大美人吧?」黃梓瑕又問。

「我未曾見過,不過聽說是絕色美人!」陳念娘以毋庸置疑的口氣說,「即使過了這麼多年,雲韶苑中日日少不了出色的美人,雪色也是難得一見的美女,但憶娘總是說,雪色遠不如其母。若論起美貌,唯有梅挽致才是豔華灼灼,光彩逼人——所謂的唯有牡丹真國色,只有她當得起。」

「嗯,我也聽錦奴說過,她說她的師傅是傾世美人。」

「梅挽致去世的時候,錦奴不過十來歲,但我也始終聽她念著師傅,不僅是梅挽致將五歲的她從路上撿回來,救了她一命,錦奴對梅挽致是真的崇敬膜拜。聽說她離開雲韶苑上京時,特意抱著琵琶拜倒在梅挽致的畫像前,跪了足有半個時辰。」

「那,雪色或者梅挽致有畫像嗎?」黃梓瑕問。

「梅挽致有的,她的丈夫便是個畫師,據說出身貧寒,但才華極高。當年他替雲韶六女畫過一幅遊春圖,其上有六人的模樣,就收藏在蘭黛那裡。」

黃梓瑕默默點頭,又問:「那畫像,是否我可以借來看一看?」

陳念娘說:「這倒不難,蘭黛如今也已經離開揚州了,她走時曾給我們留過一個蒲州的地址,我寫信讓雪色將畫卷送過來,也不過一兩日時間。」

黃梓瑕驚喜道:「是嗎?那太好了,如果雪色能親自將畫送過來,我想,或許此事會有很大的進展。」

「嗯,我今天就給蘭黛寫信。」

「多謝陳娘了!」

「揚州,歌舞伎院……」

回到王府,李舒白聽了她的轉述,略有皺眉:「怎麼會牽涉到這麼久之前、這麼遠地方的事情?」

「我也未曾料到。」黃梓瑕只好這樣說,「但從種種跡象來看,似乎真的會有關聯。」

他們說著案情,順著水上曲橋慢慢走向淨庾堂。李舒白一直不喜歡很多人跟著自己小心伺候,所以一干侍衛宦官只在後面遠遠跟著,只有黃梓瑕和他一起走在橋上。

回首岸上林間,一盞盞宮燈已經點亮,燈光和月亮、銀河一起映照在緩緩波動的水面上,閃閃爍爍,兩人如行星月之中。

兩人都不由自主佇足立在橋上,看著水面的蒼茫光亮。夜風已經逐漸溫暖,暮春初夏時節,最是宜人愜意。

李舒白轉頭看著站在自己身後一步之遙的黃梓瑕,見她的雙眼在此時的星月波光之中閃爍明亮,不由自主地目光停了一瞬。

正在此時,岸上一陣雜沓的腳步聲忽然打亂了此時的靜謐。有人疾步奔上橋,大喊:「夔王爺!夔王爺!」

李舒白將目光轉向來人,見侍衛們已經將那個人攔在了岸上,便轉身走向岸邊,見燈光之下,惶急地站在橋頭的人,正是周子秦。

李舒白示意侍衛們讓周子秦過來,他轉身往長橋上的亭子走去,在亭中坐下,示意惶急的周子秦坐下,問:「出什麼事了?」

周子秦在他對面的石凳上坐下,神情惶惑地握緊自己的雙拳,欲言又止。

李舒白微微皺眉,問:「到底是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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