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若又羞又惱,站起來朝她跺腳:「哎呀,你這個人……」
黃梓瑕笑著,早出門去了。
夔王府來接她的馬車已經停在王家門口。她上了馬車,一路上經過長安的街巷,就在走到東市附近時,忽然馬車停了下來。她還想看看誰這麼大膽敢攔夔王府的馬車,一掀車簾卻發現車子停在一間酒樓畔,頭上二樓窗前,有個人正站在那裡看著下面。夕陽下一身紫衣,夕陽照在他的身上,和王若小庭中紫醉金迷的藤花一般無二的耀目。他正用慣常那種漫不經心的目光看著下面車中的她,那在夕陽下顯得更加深邃的五官上,卻沒有一點可以洩露他情緒的表情。
老闆李舒白就在樓上看著她,她自然不敢怠慢。跳下車子,進了酒肆,上樓到雅間去敲門。立即就有人來開了門,正是日常跟在李舒白身邊的宦官景祐,他風寒還未大好,吩咐黃梓瑕細心伺候著王爺,帶上門就出去了。
雅間內卻不只她和李舒白,還有同樣穿著微服的昭王李汭及鄂王李潤,以及一個正坐在琴幾前緩緩撥弄的女子。那女子看年紀已經有四十來歲,五官十分美麗,只是面容上頗有憔悴之色。她看見黃梓瑕進來,也不說話,只朝她微微頷首,信手在琴上輕彈,琴聲清越,十分動人。
李舒白見她打量那個女子,便說:「她是董庭蘭的再傳弟子陳念娘,前日聽昭王說她到了長安此處,我和鄂王相約過來聆聽她的技藝。」
本朝以來,西域胡化的樂器和音樂盛極一時,七絃琴往往因「古聲淡無味,不稱今人情」而少人欣賞,但董庭蘭在盛唐時卻憑著自己高超的琴藝極受讚譽,高適也曾為他寫詩: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
黃梓瑕忙對那位婦人點頭致意。
身旁昭王李汭笑道:「四哥,這位小宦官現在可深得你重用啊,今日又是忙什麼回來?」
「他記憶甚好,我讓他去王家講授王府律。」
「哦,難道他除了會破案之外,也有四哥過目不忘的本事?」李汭又笑問。
李舒白只微微嗯了一聲,便沒再搭話。黃梓瑕見夕陽正斜照在陳念孃的眼睛上,她垂眼間眉尖微蹙,便走過去將她面前的竹簾輕輕放下。
李汭又笑道:「這位小宦官真是細緻的人兒。」
陳念孃的一曲正到最後,金聲玉振,清空長響,令人忘俗,眾人誰也沒有回李汭的話。只聽得餘音嫋嫋,平緩仁和,而陳念娘手按在琴上,稍稍平復,才起身向眾人行禮。
李潤讚賞道:「真是絕妙,可以想見當年董大之風。」
李汭也說道:「確實彈得好,你可有意進教坊嗎?或許我們可以為你引薦。」
陳念娘緩緩搖頭:「我年歲已長,如今在江南雲韶苑中作琴師授藝,生活無憂,恐怕已經不能適應教坊了。」
李汭問:「那你此次進京,是為何事?」
陳念娘說道:「我當年與師姐馮憶娘一起在老師門下學藝,兩人感情甚好。此後多年兩人相互扶持,相依為伴。前幾月憶娘忽然向我告辭,說自己要護送故人之女到長安,多則三四月,少則一兩月就回,可現在已經有五個多月,不但整個人毫無音訊,而且,我問遍了所有人,發現居然沒有一個人知道她到長安來何事,又是護送何人,只好一個人上京來打探訊息,誰知不但一直尋人無門,身邊的盤纏也用盡了。幸好遇見了幾位當初的師兄弟,介紹我到此鬻藝,才得以覲見貴人。」
李潤笑道:「我知曉你的意思,是希望能幫你尋找師姐的下落,是不是?」
「正是,若能得到師姐下落,真是感恩不盡!」
李潤說道:「不過長安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這樣吧,我給你寫一封信,你可以去戶部衙門,讓他們幫你畫一張影圖去尋訪一下。」
陳念娘欣喜過望,朝他深深下拜,又說:「也不必麻煩特地畫圖了,我身邊有我與我師姐前幾年一起繪的小像,我一直帶在身邊的,與我們十分相像,帶過去給他們過目便可以。」
「那再好不過了,你把小像交給我們吧,我先寫信。」
李舒白一個眼神,黃梓瑕乖乖地又到門口,去向店家要了筆墨。李潤在旁邊寫信,陳念娘坐在琴前,將琴絃一一調整。黃梓瑕坐在她對面,幫著她將松香粉盒開啟,細細抹過琴絃。
陳念娘因為剛剛她的細心,所以十分喜歡她,看著她的手,問:「小公公可會彈琴?」
「之前學過琵琶和箜篌,但沒有耐性,所以都只學了一點點,就荒廢掉了。」
「可惜了,你的手是十分適合彈琴的。」
黃梓瑕有點詫異,說:「之前沒有人說過我的手掌好看。」
「然而你的手掌看起來比較有力,而且彈琴或者琵琶的話,手掌是稍大一點,按弦的時候可以跨度大一些。」
黃梓瑕笑一笑,說:「估計是以前喜歡打馬球,所以就成這樣了。」
一說到馬球,李汭就湊過來了:「咦,你這小宦官也喜歡打馬球?改天我們打球,叫上你。」
黃梓瑕趕緊說:「只是以前曾打過一兩局而已。」
「真看不出來,你這單薄小身板居然還敢打馬球,那可是動不動就缺胳膊斷腿的事。」李汭說著,伸手去捏他的肩膀,黃梓瑕稍微向後偏了一偏,看了李舒白一眼,他卻視若無睹,只輕輕地咳嗽了一下。
李汭訕笑著,轉身走回來坐在李舒白身邊。黃梓瑕繼續低頭整理松香粉,偶爾一抬頭,看見陳念娘低垂的面容,高高的鼻樑和小小的下巴,心裡想,她和自己的娘,輪廓真有點相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