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二菩提四方(三)

宮中終於有訊息來了,原來皇帝這次頭疾發作嚴重,暫不過來了。於是李舒白一行人便起身,隨著宮監到離宮內檢視落成情況。離宮自然沒有大明宮那樣的奢華廣大,也沒有九成宮那樣佔地廣袤,但走走停停也足足走了一個來時辰。

黃梓瑕自然一直在李舒白身後跟著。她身材輕盈,那一件普通的宦官衣服穿在她身上卻顯得格外清勻修長,就算一言不發低頭跟在後面,卻也格外令人覺得好看。

李汭一路上瞧著她,笑道:「四哥,你身邊人怎麼換了?這小宦官好像沒見過。」

李舒白若無其事,說:「景祐和景毓那幾個,也不知誰傳染了誰,都得了風寒。」

李潤卻一再打量著黃梓瑕,臉上稍有迷茫,覺得她與自己記憶中的誰有相似之處,只是一時想不到這小宦官會像那個他曾驚鴻一瞥的少女。

李汭又問:「你這小宦官叫什麼名字,年紀多大了?」

李舒白笑了笑,轉頭問黃梓瑕:「昭王似乎與你有眼緣,反正我也看不上你笨手笨腳的樣子,不如你跟了他,如何?」

黃梓瑕愣了一下,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自己身上,便慢慢跪下來,低聲說:「小人聽說,一鳥難棲二枝,一僕難侍二主。茶樹發芽後則難以挪移,橘樹移到淮南便成枳樹。小人蠢笨,怕是離開了夔王府後一時難以適應,反倒會衝撞貴人,犯下過錯。」

李汭笑道:「四哥真是□□有方,這一番話說下來,若是我堅持,反倒奪了他的志向了。」

李舒白似笑非笑,說:「確實伶牙俐齒。」

幸好此時康王李汶喊著累,一群人才放過了黃梓瑕,沿著原路返回。

重重宮牆花苑中,李舒白漸漸放慢了腳步,待走到一帶鳳尾竹前,他身邊已經沒有了其他人,只有黃梓瑕還跟著他。李舒白冷冷地回身看著她:「黃梓瑕,你跟著我幹什麼?」

黃梓瑕低眉順眼地說:「良禽擇木而棲,我想留在王爺身邊,以我的微薄之力,幫王爺的一點小忙。」

「什麼忙?」他冷冷問。

「遠的,如那條小紅魚,近的,如京城最近的‘四方案’。」

他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面容上,冰冷而輕蔑,彷彿將她看做空氣中一點微塵:「這些事,有的你不配幫,有的,與我毫無關係,需要你多事?」

她站在鳳尾竹之下,細細的竹葉籠罩在她身上,讓她略顯蒼白的面容蒙山一種淡淡的碧綠色,顯得更加沒有血色的纖細。她抬頭仰望著他,聲音低微卻毫不遲疑:「然而,大理寺與刑部既然束手無策,皇上又發了頭疾,我想,唯一能為皇上分憂的,恐怕只有夔王您了。」

「你不就是想要找個靠山,幫你洗血所謂的冤屈嗎?」他毫不留情地一口說破,「剛剛昭王讓你過去,你不是也有機會?」

「跟著他,沒有機會。」黃梓瑕面容蒼白,眼中淡淡一抹淺碧色,卻毫無遲疑猶豫,「我不需要一個棲身之所,更不需要安身立命,我需要重新站在陽光下,將我家所有蒙受的屈辱都洗去。」

李舒白沉著一張臉,目光冰涼地打量著她。而她仰望著他,面容上除了哀求的神情之外,還有一種暗暗的倔強,如深夜的霧氣,難以覺察,但分明就在那裡。

李舒白冷冷地哼了一聲,轉身向著水殿走回去。黃梓瑕跟在他身後,他沒有回頭,卻也沒有放緩腳步。

到宮門口時,發現幾位王爺都在等著與夔王辭行。聽宦官們說皇帝幾日後還要召叢集臣一起為離宮內的山水題詞聯句,眾人不覺都相視苦笑。

等人都走了,李潤與李舒白落在最後,李潤難免嘆道:「皇上真是寬心的人,如今藩鎮割據,宦官勢大,皇上卻依然整日遊宴作樂……」

李舒白淡淡道:「皇上是太平天子,這也是他和天下人的福分。」

李潤笑一笑,說:「四哥說的是。」他的目光落在黃梓瑕的身上,那張溫和柔善的面容上滿是疑惑。

李舒白問:「怎麼了?」

「這位公公,我似乎在哪兒見過似的。」他示意黃梓瑕。

李舒白便說:「我今日也是初見,不如讓她到你身邊服侍?」

「四哥說笑,剛剛九弟被拒絕過,我難道還自討沒趣麼?」他笑著,眉間一點硃砂在笑意盈盈中更顯瀲灩溫柔。

黃梓瑕低頭站著,她不是看不到垂手可及的安穩春日,只是她已經選擇了最艱難的一條路,就不會再回頭,苟且偷生不是她的人生。

等諸王都走了,李舒白才上了車,黃梓瑕站在車門口,還在遲疑,卻聽到他的聲音:「上來。」

她趕緊上了車,靠著車門站著。

馬車緩緩行走。待離開了離宮範圍,前後都是山野,李舒白抬眼看著外面的景象,冷冷地說:「我給你十天時間。」

她靠著車門看著他,一聲不響地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他把目光緩緩從窗外收回,落在她的身上,那一雙眼睛如寒星般,明明裡面沒有任何溫度,卻深邃明燦至極,令她呼吸微微一滯。

「今日午間,我們在建弼宮所說的那個案件,我給你十天時間,你有把握嗎?」

「或許。」黃梓瑕簡單地回答。

他靠在車壁上,神態悠閒:「現在,你有一個機會,可以洗血自己的冤屈,重獲清白,當然,也能讓你的父母冤仇得報,真相大白。」

黃梓瑕略一思索,問:「王爺的意思是,如果我幫您破了這個案件,您就可以對我施以援手,幫我洗血家族冤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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