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九尾狐之戀

鬼遮眼1:黑水屍鎮 俞鑫 第2頁,共2頁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住了一般,茅無極額頭上沁出了一滴冷汗,從眉間一直滑落到他的鼻頭,再滴落到地上。

當他猛地一回頭時,胸口卻是重重的捱了一擊,他彷彿聽到肋骨被折斷的聲音,整個身子都飛了起來,撞在冰冷的洞壁上,沉悶的聲響迴盪了整個山洞。

茅無極半坐在地上,一臉的不可置信,胸口上彷彿壓著千斤巨石一般疼痛,忽然,他感到喉頭一陣腥甜,竟忍不住噴出了一大口鮮血。

阿狸走到茅無極跟前,虛弱的喘著氣,這幻魅之術已耗去了她大半的真氣,然而倔強的她卻仍是盡力維持著那一份優雅與翩躚。

「道長,一切都結束了,你的偏見會跟著你一起進入棺材!」

阿狸說完,身後九條毛茸茸的,純白似雪的尾巴忽然齊刷刷地向茅無極遊了過去,緊緊地將他給纏繞了起來。

「狸兒……別傷害道長……」阿狸身後這時傳來一陣虛弱的男音。

阿狸一愕,回頭看去,卻見汪有齡正扶著床沿,雙眼半睜半閉地看著自己,忽然,他發顫的手臂一鬆,竟從青石床上滾落了下來。

阿狸收回了狐尾,趕緊跑了過去。沒了狐尾的束縛,茅無極立刻感到周圍的空氣清潤了不少,使勁喘氣呼吸著。

「相公……相公你怎麼樣了……」

阿狸淚眼蒙朧的呼喚著,然而汪有齡卻沒有任何回應,看來只是他彌留之際的迴光返照罷了。

「相公……別怕……你一定會醒過來的……」

一滴晶瑩的淚水滴落在汪有齡的嘴唇上,阿狸掰開他的嘴唇,同時將自己兩片柔軟的秀唇貼了上去,兩嘴相對,依舊是阿狸主動,一如他和她洞房花燭夜裡的情景,只不過一個是人間極樂,一個卻是生離死別。

阿狸的小腹和胸口次第起伏著,喉嚨一咽一咽的,像是有什麼東西一般,不多時,她的嘴角縫裡再次濺出光澤,四周也變得流光溢彩了起來。

「這件事因我而起,就讓我來結束它吧。」茅無極這樣告訴自己。

幾抹慘淡的烏雲在天際劃過,皎月也倏忽變得黯然失色,蒼天大地頓時都陷落在一片悽慘慘的陰霾之中。

洞心內,一道寒光凜凜的紫芒如同蛟龍出海,毫不留情的朝著阿狸疾飛而去。

阿狸如同被一枚巨大的鐵釘給釘住了一般,身子貼在洞壁上,腳卻不能著地。她愕然地望著小腹上那半截桃木劍,看到自己的鮮血順著桃木劍柄如瀑布般的流出。由於勁道過大,桃木劍已經深深的嵌進了洞壁之中,阿狸不能上,也不能下,就像是牆壁上的掛畫一般無奈。

重傷之下的茅無極由於強行催動了真氣,胸口一陣劇痛,又是嘔出了一大口血,眼中金星直冒。

這桃木劍上加持了茅山的鎮妖決,威力巨大,阿狸的自愈功能也完全失去了效用,只能任憑生命之血一點一滴的從腹中流出。

茅無極慘淡一笑:「汪兄,大仇已報,你在九泉之下也可以安息了……」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卻讓茅無極也感到毛骨悚然。

只見阿狸竟吃力地向後反推住洞壁,將身子一點一點的往前蹭,想要將身子從桃木劍上拔出來。由於小腹被桃木劍貫穿,傷口深可見肉,每向外挪動一寸,阿狸的皮肉都會被劍鋒劃開一分,疼痛刺骨,火辣鑽心,好幾次都讓她差點暈了過去。

「嗷!」阿狸忽然大嘯一聲,整個身子從三尺來高的洞壁上跌下,只聽一陣骨裂筋斷之聲,阿狸重重地砸在青苔遍佈的青石床上,隨後又滾落到地下。

「相公……相公……」

阿狸的頭被磕破了,鮮血直流,她卻彷彿絲毫沒有覺察似的,只是雙手努力地支撐著地面,將早已僵麻的身子一點一寸地拖向汪有齡。沿途都是她的血跡,整個洞心中頓時溢滿了濃濃的血腥味兒。

茅無極此時想做些什麼,可無奈傷勢過重,每掙扎一下都是疼痛鑽心,眼睛發黑,只能強振著精神不讓自己昏過去。

終於,阿狸艱難地爬到了汪有齡身邊,她緊緊地握住汪有齡枯槁的雙手,因失血過多而慘白不堪的臉上終於擠出了一絲笑容。

「相公,你知道麼,是你教會狸兒生命的寶貴,是你讓狸兒知道……原來自己是這樣的重要……」

「也是你讓狸兒知道……在乎一個人……原來……是這樣幸福的事情……」

此刻的阿狸已經是涕泗交流,聲音也是越來越虛弱,只聽她柔聲道:「相公,你在下面一定也很孤獨吧,狸兒……下來陪你好不好?」

茅無極見這狐妖阿狸竟然如此情深意重,心中的疑團足足纏繞了上百圈,當他開口想要問些什麼時,卻發現阿狸已經一動不動了。她的雙手緊緊地攥住汪有齡,眼神中仍是一片溫柔,只是早已失去了生命的色彩……

就在這時,汪有齡的屍身忽然開始迅速的腐敗,不多時竟化為了一堆白森森的枯骨!

這種現象在道術界中稱為「過屍」,意指陽壽本已耗盡的瀕死之人,通過藥物或異法強行維持其生命不熄,一旦藥物或異法作用消失後,屍體便會脫離自然規律,加速腐敗,名義上雖是新死,實則是可能已經是死去多年了。汪有齡的屍體腐敗到這樣的程度,在空氣潮溼的南方,至少是需要半年有餘。茅山一脈數百年前也曾有先驅悟出過這「過屍」之術,但強扭生死,顛倒迴圈,終究有違天道,因此這位先驅晚年自毀根基,這門異術也就逐漸失傳了。

茅無極望著那堆枯骨,又回想著阿狸之前的一舉一動,頃刻間彷彿明白了些什麼,嘴中喃喃道:「難道說……是我錯怪了她……」

想到此處,茅無極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一般,什麼樣的感覺都有。這時阿狸的屍身也開始發生了奇妙的變化,茅無極先是聞到一股奇怪的暗香,隨後阿狸的屍身竟開始隱隱放光,不多時,她整個身上都被鍍上了一層乳白色的光澤,彷彿披上了一件白色的紗衣一般。那股光澤越來越強烈,晃得茅無極睜不開眼,隨後,她滿是光芒的屍身竟化作無數個白色的小晶體,紛紛揚揚地飄滿了整個洞心。

這些小晶體通體透明,像是夏夜的螢火蟲一般,照得整個洞心亮堂堂的,儼如白晝。就在這時,茅無極驚奇地發現每個晶體中竟然都有著一些活動的影像,有阿狸的,有汪有齡的,而且他還看到了自己,一切都顯得如此歷歷在目,簡直就像是剛發生的一般。茅無極恍然大悟,原來這些都是阿狸的記憶晶體,她所有經歷過的事情,所有的喜怒哀樂,愛恨糾葛,全都在這些小晶體裡面。

茅無極一邊催動著心法療傷,一邊觀看著這些晶瑩剔透的記憶,漸漸的,阿狸和汪有齡之間那段令人唏噓的情感歷程也被還原了出來……

這還得從汪有齡四十年前的一次奇妙的經歷說起。

那時的汪有齡剛剛四五歲年紀,長得虎頭虎腦,聰慧可愛,十分受家裡人的疼愛。汪父在村子裡是一位頗有些名望的郎中,汪有齡從小便受到言傳身教,兩年下來,已經是會識別百餘種草藥了,連汪父也是稱讚不已。由於家中清貧,供不起他上私塾,平常遇上天氣好的時候,他便拉著自家耕牛去附近的山上吃吃新鮮的野草,聽聽鳥語,聞聞花香,日子過得也算悠哉遊哉。

這天,汪有齡像往常一樣在山中放牛,這時走來一個衣著奇怪,臉上塗著各式油彩的怪人,這可引起了小汪這山裡娃的強烈興趣,然而,最讓汪有齡好奇的並非這個怪人的裝束,而是他手中木籠子裡的那一隻通體雪白的小狐狸。汪有齡見這小狐狸十分嬌俏可愛,便衝著它微微一笑,然而,這白狐卻十分有靈性,竟一直望著汪有齡,那眼神彷彿在哀求汪有齡去救救它,甚至還流下了眼淚。

汪有齡雖然年紀不大,但從小就十分有愛心,哪怕是遇到一隻小小的蟲蟻也不忍心踩死,他這時便跑了過去,央求那個身材高大的怪人將白狐送給他。這沒好處沒報酬的事,那怪人哪裡肯,汪有齡見白狐楚楚可憐,便咬了咬牙,打算用自家耕牛做交換,在其他人看來,這本來是一樁極划算的買賣,哪知那怪人竟對耕牛也提不起任何興趣,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便離開了,留下一臉落寞的汪有齡委屈地站在原地。

怪人離開後,汪有齡腦子裡全是那白狐可憐巴巴的眼神,和瑟瑟發抖的身軀。他覺得自己必須得做點什麼,不能讓可憐的白狐就這樣被那怪人給抓走了!

到了晚上,黑衣怪人點燃了篝火,開始燉著山雀湯,眼看著柴禾不夠了,他便準備起身去拾些柴禾。這本來是救白狐絕佳的機會,然而那怪人卻十分警覺,哪怕是離開一小會兒也將裝著白狐的木籠子提在手中。

一計不成,一直藏在附近灌木叢裡的汪有齡心中不禁焦急萬分。這時他注意到不遠處的樟樹下開著一簇奼紫嫣紅的曼陀羅花,於是乎小眼珠子一轉,立時計上心頭。

眼見著怪人走遠後,汪有齡採下幾株曼陀羅花,用石頭碾成粉末,隨後躡手躡腳地走到湯鍋前,將曼陀羅花粉給盡數倒了進去,接著又用湯勺使勁攪勻,直到看不出任何痕跡為止。他自小跟著爹識別草藥,知道這曼陀羅花是製作蒙汗藥的主要材料,碾成粉末後無色無味,能麻痺人的神經,足以讓人在一段時間內陷入昏迷狀態。

那怪人回來後,眼見山雀湯已經燉好,香氣縈繞不絕,不禁一陣垂涎欲滴,當下也不多想,竟將滿滿的一鍋湯都給喝了下去。果不其然,還沒過多久,那怪人便開始感覺頭暈腦漲的,隨後眼睛一閉,癱倒在了地上。

小汪有齡見計謀得逞,高興得一躍三尺高,忙跑過去將木籠子開啟,放出了白狐。當他將白狐抱在懷中的那一剎那,白狐彷彿知道感激似的,親暱的在他懷中蹭來蹭去。望著如此美麗可愛的白狐,他本想帶回家去據為己有,但最終卻沒有這樣做。以前在他調皮搗蛋時,爹也會經常將他關進小黑屋裡,他想他能瞭解那種籠中鳥兒的痛苦。小白狐和白狐媽媽分別這麼久,一定很想它媽媽了,他不能這樣自私,大自然才是真正屬於它的家。

小白狐最終還是走了,臨走之前一步三回頭,彷彿想要記住恩人的模樣。汪有齡因為回家太晚,也被他爹暴揍了一頓,雖然受了些皮肉之苦,但當他想起白狐那柔情似水的眼神時,心裡卻還是樂滋滋的,他終於做了一件讓自己這輩子想來都不後悔的事情。

然而,令小汪有齡怎麼也沒有想到的是,他所救的白狐卻並不是普通的狐狸,那個衣著奇特的怪人也並非一個簡單的粗大漢。那個鬼鬼祟祟的怪人其實是一個心懷不軌的南疆巫祝,他知道白狐乃是千年狐妖,有著上千年的道行,便用秘傳巫術將其控制,打算帶回南疆,再取出其體內的千年真元內丹據為己用。然而,沒想到費了一番周折,最後卻讓一個小屁孩給破壞了,巫祝心中十分惱怒,對汪有齡立下了最惡毒的詛咒,奪走他三十年的陽壽。雖然巫祝本可以在百里之外將他咒殺,但他沒有這樣做,他要讓汪有齡一輩子痛苦下去,慢慢折磨他,直到他死去。

三十而立,本是男兒大展身手的好時機,然而汪有齡的身體機能卻在一天天的衰退,面容也在一天天的老去,別人是越來越精神,他卻是越活越萎靡。到了四十來歲的時候,汪有齡的老齡化趨勢更加嚴重,滿臉的皺紋,外表看上去已經像是個六七十歲的老頭子了,如此大好的青春時光,他幾乎都沒有享受到,因為手腳不便,他每天只能呆在小黑屋中遲鈍的望著天空,孤獨地等死,這樣的日子,簡直比死還難受。幾年之後,就在汪有齡臟器衰竭,行將就木之時,他做夢也不會想到的事發生了,他小時候救的那隻白狐居然回來報恩了。

白狐便是阿狸。為了尋找醫治汪有齡的辦法,阿狸只得暫時用妖力為汪有齡續命,汪有齡每存活一天,都要耗去阿狸幾年的修行。但阿狸對此無怨無悔。當她自己還是一隻小白狐的時候,他願意為了素未謀面的自己捨身相救,這一切的一切,都讓她深深的瞭解到,原來自己也是這樣重要的存在。

情之為物,一往而深。哪怕,在她用盡種種辦法,最終也無法挽回汪有齡的生命後,她也願意用自己的千年真元內丹來換回他三十年的陽壽,讓他能夠繼續生活下去,完整他未盡的理想。這是她欠他的,是她的債。只要看著他平安,快樂,比什麼都重要。這是用千年修行,也換不回來的幸福……

至此,茅無極終於明白,之前看到的阿狸和汪有齡嘴對嘴的情景,原來是阿狸為了救他,要將自己的真元內丹輸入到汪有齡的體內。要知道,真元內丹乃是妖類的根基之所在,沒有了它,阿狸的千年修行也便不復存在,而她的軀殼也將會被摒棄在六道輪迴之外,永世不得超生。縱然是這樣嚴厲的結果,她依然無怨無悔,足以見得她的情之深,愛之切。

尋遍了每一個記憶晶體,茅無極幾乎都沒有發現阿狸有發自內心真正的笑過,她的眼神為何如此憂傷?茅無極發覺自己對這隻妖開始有些捉摸不透了。

山中歲月容易過,世上繁華已千年。或許,千年久居深山的孤獨,讓她那顆純真之心早已麻木不堪,直到汪有齡的出現,才真正點燃了她那潮溼陰冷的內心世界,讓她開始瞭解到,原來這世上,竟還有一個人肯憐惜她,肯在乎她,讓她重新鼓起對生活的勇氣與信心。多少帝王費盡周折想要尋求長生不老,孰不知真正的長生卻是最悲慘的詛咒,看到一批批和自己親近的人次第逝去,而自己只能在黑暗中獨自忍受寂寞與痛苦,這是多大的嘲諷與懲罰呵!

「世有無情人,卻有深情妖。」茅無極長嘆一聲,想自己為了人間正道奮鬥了幾十年,除魔衛道,斬妖辟邪,有哪一次不是毅然決然,有哪一次不是威風八面,但唯獨這一次,為何會如此優柔寡斷,難道是自己真的做錯了麼?

妖窟魔穴內,竟是妖非妖,魔非魔。一直在世人看來十惡不赦,一心想除之而後快的狐妖,竟都懂得人間真愛,知恩圖報,而那些窮奢極欲,勾心鬥角,為了利益甚至不惜骨肉相殘的人類究竟情何以堪?

誰才是魔?誰才是妖?是這些外表猙獰的妖物們,還是那些醜陋不堪的世俗人心……

茅無極感覺自己長久以來建立的三觀開始劇烈動搖了,他面目呆滯,腦海中一片空白。

這時,阿狸的記憶晶體開始彼此拼合在一起,組成一條長長的光帶,悠悠地朝著洞外飛去。自此,阿狸已經失去了八條命,她第九次生命也即將要誕生了。或許,它會永遠離開這個傷心的地方,再也不要回來,從此像個普通人一樣過著平平淡淡的生活,讓所有人都找不到她。因為今生,她已不欠任何人了。

一滴晶瑩的物事從茅無極眼中滑落下來,茅無極將它捧在手心,不禁呆住了。修道者本應拋卻七情六慾,這是他自懂事以來,第一次看到自己的眼淚,也是他第一次品嚐到流淚的感覺。這樣令人心痛的眼淚,不知她又曾流過了多少次?

水本無憂,因風皺面,山原不老,為雪白頭。

在茅無極看來,如果說是這輩子他最對不起的人,媚兒是一個,你阿狸也是一個。他這輩子過得實在是太糊塗了,一個是讓人家錯等了自己十年,一個卻因自己的偏執而枉死了八次。

「希望你今後一切安好……」望著光帶離去的方向,茅無極祝福道。

烏雲含悲,烈風聲噎,竹林也變得多情了起來,沙沙作響的竹葉,彷彿正在訴說著一個悲傷而遙遠的故事,只是那故事裡的人兒,此刻又在何方……

《鬼遮眼》系列第二部《生人勿近》即將上市,敬請期待……

妖狐之亂後,兵匪、殭屍王、考察團……交相匯聚黑水鎮,巧雲意外失蹤,小倩神秘出現。多事之秋,連線東西鎮的吊橋被神秘人開啟,西鎮的殭屍紛紛湧入東鎮,山賊殭屍軍團也巧合地進行了第三次圍城,一切毫無徵兆的同時發生,一時間鬼哭狼嚎,天地變色,一場慘烈的人屍大戰拉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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