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汪鎮長的病,汪府裡的人沒有一個不是搖頭嘆息的。本該是四十來歲的壯漢子,看起來卻像六十歲的老頭兒,而且還在一天天的衰老下去。查不出病因,找不到病灶,這幾天又持續惡化,連床都下不了了,吃飯食不知味,睡覺夜不能寐,乾脆賭氣躺在床上等死,無論是賓客來訪,或是下人來報,都是統統不見。
阿狸知道汪有齡沒有胃口,便每天早早地起來給他熬粥,為了補充營養,她還特地在粥裡面加入了黃豆,紅棗,銀耳等物,色澤味俱全,加上她每次給汪有齡喂粥時都會自己先嚐一點試試溫度,如此體貼的伺候著,也只有在這個時候,汪有齡才肯吃下去一點東西。
這天吃過午飯後,阿狸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藥走進了汪有齡的房間內。此時汪有齡正盯著天花板愣愣出神。
阿狸輕喚道:「老爺,該喝藥了。」
汪有齡看了阿狸一眼,雙臂支撐著身子坐了起來,阿狸看到他雙臂只要一使勁就會顫抖個不住,心頭不禁掠過幾絲酸楚。
汪有齡面無表情,只是盯著阿狸,阿狸吹了吹藥碗裡白騰騰的熱氣,將碗口送到汪有齡嘴邊。
望著湯碗裡深褐色的,不知是用什麼做成的湯藥,汪有齡忽然眉頭一皺,怒道:「我不喝!」說罷將手使勁一掀,藥碗登時摔了個底朝天,碎成許多截,藥水也是濺了一地,整個屋子裡瞬間瀰漫著一股濃濃的藥水味。
阿狸一臉驚愕,邊拾掇著碎瓷片,邊問道:「老爺,你這是怎麼了?這藥可是我熬了整整一個上午的哩!」
汪有齡冷冷地看著阿狸,質問道:「你告訴我,這藥是哪裡來的?連大夫都沒法開藥方子,你一個婦道人家,又哪裡弄來的這些藥?」
阿狸紅著眼眶,解釋道:「這是我們家祖傳的偏方,我記得很早就和老爺說過了的呀。」
汪有齡苦笑道:「你真的當我老糊塗了嗎?什麼偏方,都是你自己編造的!」
汪有齡見阿狸像看陌生人一樣看著自己,又繼續道:「我今年才四十二歲,你看看我現在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面相看起來比人家六十歲的老頭還老,而且,我這雙腿,再也站不起來了,你說我還有什麼活頭?」
汪有齡邊說著邊拼命地捶打著自己的雙腿,卻被阿狸哭著攔住了。
「老爺,你這樣阿狸會很難過的……」
汪有齡氣急敗壞道:「自從喝了你熬的藥之後,我的病不僅沒見好,而且還越來越嚴重了,你說,是不是你在藥裡頭搞了什麼鬼,故意想害我是不是?」
阿狸驚得花容失色,忙辯解道:「不是的,不是的,絕對不是你想的那樣……」
汪有齡苦澀道:「那你為什麼不和我說實話?」
阿狸低著頭,幽幽道:「阿狸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汪有齡緩緩道:「鄉親們都在說我老汪走了大運了,娶到你這樣一個漂亮媳婦,你別看我嘴裡頭不說,其實我心裡比誰都清楚。你這樣一個年輕貌美的女子,別說是攀高枝了,就是去給軍閥頭子張大帥做夫人也是綽綽有餘,而你竟然會跑到黑水鎮來,下嫁給我這麼一個糟老頭子,到底是為了什麼?」
阿狸說道:「阿狸無家可歸,老爺肯好心收留,阿狸以身相許也是應該的……」
汪有齡搖了搖頭,說道:「你不用再騙我了,我老汪倒霉了一輩子,突然撿到你這樣一個寶貝,就是我自己也不相信。而且,你的身世我已經派人專門去調查過,全都是子虛烏有的!」
阿狸有些恍惚道:「老爺……從一開始,你就不相信阿狸嗎?」
「我只是不相信我自己。」
汪有齡忽然抓住阿狸的手,流著淚說道:「阿狸,這些日子你對我的好,我都看在眼裡,我也知足了,你想要什麼我都可以給你,但是請你不要再騙我了好不好,你知道被騙的滋味有多難受麼?尤其是被自己所愛的人欺騙!」
見阿狸沉默不語,汪有齡又道:「你是要錢嗎?我可以讓白管家將府裡的現銀全都給你!」
「老爺,請不要這樣……」阿狸傷心道。
汪有齡不聽,又說道:「那你是要我的命?你儘管拿走就是了,何必還要這樣煞費苦心的一天天折磨我?」
「老爺,你再這樣說阿狸會生氣的……阿狸什麼都不想要,只想讓你健健康康地活下來。」
汪有齡顫抖地捧起阿狸梨花帶雨的面龐,說道:「告訴我,你到底是誰?為什麼要來到這裡?」
阿狸見他神情激動,便輕聲道:「老爺,您該休息了。」說罷吐氣如蘭,朝著汪有齡吹出一陣幽風,汪有齡立時變得有些困懨懨,連打了三個哈欠,躺倒在阿狸豐滿的胸脯上。
阿狸摩挲著他兩鬢稀疏的白髮,嘆了口氣道:「老爺,阿狸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啊。」在合上房門的那一剎那,阿狸也在心中暗暗下定了決心:「老爺,你放心,無論用什麼方法,阿狸都會救你的!」
夏夜如水,東鎮家家戶戶都點起了燭火,從南鎮這塊高地遠遠望去,如同一條長長的銀河一般,顯得燈火通明。黑水河另一邊的西鎮則是黑不隆冬的一片,偶爾可以見到幾個螞蟻小的黑影在西鎮內穿梭遊走,一些不知名的嚎叫聲在慘淡的夜空裡張舞糾結,聽得人背脊一陣陣發涼。
巧雲睡覺從來都是認床的,她在這西式裝扮的小洋房中睡得並不安穩,便乾脆爬起來找同樣沒有睡意的茅無極聊聊天。
「師父,你在看什麼呢?」巧雲笑嘻嘻地問道。此時的她已經解開了馬尾辮,一襲如黑瀑般的青絲直垂到腰間,倒比白天多了幾分柔媚。
「哦,是雲兒啊,怎麼還不睡覺?」茅無極顯得有些心不在焉,手中不知道在掐算著些什麼,口中唸唸有詞。
巧雲嘟囔道:「大師兄和二師兄在隔壁打呼嚕跟地震似的,我怎麼可能睡得著嘛!」
茅無極打趣道:「那你也可以打呼嚕,把他們比下去不就行了?」
巧雲笑了笑,撅嘴道:「哼,沒想到師父也愛取笑人家呢!」
茅無極接著說道:「你來得正好,反正你也睡不著,去後院幫為師打一盆洗腳水來可好?那幾個守衛計程車兵都睡著了,我也不好意思叫他們。」
巧雲嘻嘻一笑:「幫您打洗腳水沒問題,只不過別讓我幫您洗腳就好了。」
茅無極聽罷也是哈哈大笑:「這鬼丫頭,嘴也變滑溜了。」
整棟樓裡的燈幾乎都滅掉了,只有樓梯和走道上的燈泡仍在閃爍不定。鴻福錢莊什麼都是敢為人先,不僅僅是這西式小洋樓,就在其他鎮民都還在點蠟燭用煤油燈的時候,這裡卻早已經換上電燈泡了。
巧雲端著銅盆下到二樓時,發現樓梯口的燈忽明忽暗的,並不時伴隨有「嗞嗞」的聲音,她一陣心驚,忙快步跑到了一樓去。
此時雖然是夏夜,但在這海拔較高的南鎮裡竟還感覺到一陣陣的清冷,草叢裡不斷傳來夏蟲的低語,彷彿在訴說著一些遙遠的故事。
水井在小洋樓後院的一處燈光照不到的地方,西鎮時不時傳來的嚎叫嚇得巧雲是一驚一乍,雖然心中有些發虛,但也只能硬著頭皮前去舀水。
等到巧雲舀完水回來時,才發現額頭和手心裡都是汗,眉毛上的一小撮劉海都貼在額頭上了。
回去的路上,再次經過了那該死的二樓,這時巧雲忽然聽到「格格」的怪響,有點像是骨骼摩擦的聲音,伴著這忽明忽暗的燈光,顯得極為詭異。巧雲嚥了口口水,只想快點走掉,然而就在這時,她又聽到「啊」的一聲怪叫,這聲音聽起來像是個男人,似乎十分痛苦一般。
巧雲這時看到二樓的盡頭有一間房間裡還幽幽地閃爍著燈光,她將銅盆放在樓梯口,小心翼翼地走了過去。
房間的窗戶上沒有拉上窗簾,很容易便看清了裡面的狀況。只見房間內,劉不一正像一隻狗熊一樣,將他那大駝背貼在牆面上使勁蹭來蹭去,口中還時不時發出哼唧哼唧的呻吟,看樣子是痛並快樂著。
劉不一不經意地一轉頭,忽然發現視窗站著一個長髮披肩的女子,正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這大半夜的來這麼一齣,劉不一也是嚇得跳了起來,仔細一看,才發現是茅無極的三弟子巧雲。
「巧雲姑娘,這人嚇人,嚇死人吶,你難道不知道嗎?」劉不一拍著胸口說道。
巧雲看了看房間內那一塊被蹭掉了牆灰的牆面,沒好氣道:「我還要問你呢,大半夜的在這發神經,不怕嚇死人啊!」
劉不一擺著一張苦瓜臉,解釋道:「唉,老毛病了,我這駝背一到晚上就又酸又痛的,非得蹭上幾下才舒服。」
劉不一環視了一圈,見沒其他人,便將房門完全開啟,說道:「巧雲姑娘,這麼晚了找我有事?先進來坐吧。」
「還是不了吧,師父還在樓上等著我呢!」巧雲見這劉不一身匪氣,並非什麼善類,不想和他多有瓜葛。
劉不一笑了笑:「既然都來了,最起碼得進來喝杯水吧。除了老大的房間之外,我這可是第二大的,剛好也可以帶你參觀參觀。」
見巧雲還在猶豫,劉不一又說道:「你們師徒幾個武功如此高強,還怕我吃了你不成?」
巧雲一想也是,當下便點頭道:「好吧,那我就進來坐一小會兒。」
巧雲走了進去,看到房間裡盡是一番西洋裝扮,雖然看起來洋氣,但總感覺花裡花哨的,倒像是一間女子閨房。
房間確實是靚麗,但劉不一卻是個邋里邋遢的主,臭襪子臭鞋隨地亂扔,連床上都可以找到菸蒂和菸灰,巧雲捏著鼻子說道:「這麼漂亮的房間給你住,還真是暴殄天物啊!」
「哪個男人不是這樣?」劉不一邊傻笑著邊將臭鞋襪使勁往床底下踢。
巧雲這時在屋角驚奇地發現了一個梳妝檯,不禁捂嘴笑道:「噗~你個大男人還化妝的呀?」
見他沒回話,巧雲回過頭去一望,卻發現他正痴痴地盯著自己的胸脯發愣,不禁又加重了語氣道:「喂,你啞巴啦?人家在問你話呢!」
劉不一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忙回道:「哦……這以前,是鴻福錢莊老闆娘的房間,所以……」
巧雲白了劉不一一眼,換了個聲調說道:「哦,我明白了,你們是鳩佔鵲巢,實在是很可惡呢!」
劉不一拍了拍別在腰部的勃朗寧手槍,得意道:「這年頭啊,有槍就是爺,有權就是爹。有了槍桿子,不怕不來錢!你看看,錢莊老闆娘賺了這麼多錢,最後還不是落到了我們兄弟的腰包裡?」
巧雲鄙夷道:「搶了人家東西,還好意思說呢!」
巧雲走路帶風,髮香撲鼻而來,劉不一不禁打了個酥顫,有些心旌飄蕩,難以自持。
說來也奇怪,一向脾氣暴躁的劉不一面對巧雲的奚落竟然絲毫不生氣,反倒覺得她罵人的樣子十分可愛。
這時巧雲的目光被擺放在房間正首的一座精美的木質大擺鍾所吸引,而劉不一則一直跟在她身後,雙眼不安分地在她身上來回遊走。
巧雲興奮道:「這東西我在省城裡見過,是西洋鍾吧?不過可比我以前見到的要大得多了。」
劉不一點了點頭,說道:「這是西洋人用來記時的,只不過他們用的是羅馬計數法,而咱們用的是天干地支計數法罷了。」
巧雲這時看到擺鐘內的兩道指標即將要在十一的方向重合了。不禁問道:「那按西洋人的規矩,現在是什麼時間?」
劉不一笑道:「馬上要到十一點了,也就是咱們所說的午時啊!」
巧雲讚許道:「看來你懂的還不少呢!」
「這些都是以前張大帥教的,他說國人都太落伍了,要多向洋人學學才行!對了,他還教我們一首詩呢!」
巧雲不屑道:「哦,不是都說張大帥四肢發達,頭腦簡單麼,他竟然還會作詩啊?」
劉不一見她不相信,便一本正經地念道:「手上洋槍炮,身上洋裝耀,嘴裡洋餐嚼,懷中洋妞笑!」
巧雲聽到最後一句,不禁臉上一紅,說道:「這是什麼打油詩啊?真是爛透了!」心中卻想道:「上樑不正下樑歪,有這樣的大帥,也難怪他們會淪為兵匪。」
巧雲走馬觀花地看完一圈,口中讚許道:「房間是不錯,要是你肯再多收拾收拾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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