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在內堂舉行。現場高朋滿座,名貴雲集,汪有齡早年結交甚廣,不少賓客都是從磨山縣城或是省城專程趕過來道賀的,汪有齡也是個捨得花錢的主,每桌都擺滿了各式山珍海味,甚至還有時興的西洋菜品,菜香繞樑,惹人垂涎。
偌大的內堂內人聲鼎沸,口舌嘈雜,茅無極乃是清修之人,喜好清靜,本來是極不願意來這種聲色之地的,但汪鎮長是十幾年的老友,在鎮上的這段日子又打點體貼了不少,不來的話實在是太失禮數。
內堂的中央鋪著一條色澤鮮豔的大紅地毯,方方正正的,從內堂盡頭的司儀腳下直延伸到內堂外的大門口,不久後新娘子便要踏著這紅地毯經過,與新郎互拜連理。
茅無極一行人由於是上賓,被安排緊靠在紅地毯旁邊的宴桌上,阿發和阿桓特地搶了個沒有遮擋的好位置,待會兒好一睹新娘子的芳容。巧雲則是百無聊賴地玩弄著桌布,盯著一桌山珍海味愣愣出神。
按禮數應該是婚禮舉行完畢後才能動筷子,阿發卻早已是餓得肚子咕咕叫了,看著一桌子美味佳餚卻又不能吃,實在是憋得難受。同桌的老大媽十分和藹可親,看到虎頭虎腦的阿發彷彿想起了自己死去多年的兒子,便夾了一大塊油膩膩的五花肉放進阿發的瓷碗裡示意讓他先吃。
望著碗中的五花肉,阿發哈喇子都快流出了三尺長,他哀求地望了望茅無極,想徵求他的同意,茅無極看了看慈祥的老大媽,又看了看阿發,微微點了點頭。
這下可把阿發給樂壞了,他這時看到身旁的一盤西洋菜裡放著一個小碟子,碟子裡乘著一大團淡綠色的物事,聞起來氣味沖鼻,他不知道這是芥末,便轉頭去請教師父。
茅無極久居深山,也沒見過這西洋的新鮮玩意兒,但徒弟既然發問了,自己不回答也有失顏面,當下便想當然道:「這是西洋豆腐乳,和咱湘西的豆腐乳味道差不多,都是蘸著饃吃的。」說完生怕他再發問,慌忙轉頭裝模作樣地找巧雲說話。
「師父,您懂得好多喔!」阿發崇敬地豎起了大拇指,笑呵呵地將五花肉塞進嘴裡,又放心地舀了一大勺芥末含在嘴裡調味,還沒嚼上幾口,只感覺一股濃重的辣味如同噴泉般直衝鼻腔,眼淚也彷彿不聽使喚了,刷地就湧了出來。
這時汪府的大門口忽然鑼鼓喧天,一個大紅花轎落在了地上,幾個枯瘦乾癟的老頭歪歪扭扭地圍在轎子旁拼命地吹著嗩吶。
「是新娘子來了!」
「真的是新娘子!」
內堂的賓客忽然沸騰起來了,花轎的簾幕被拉開了,汪府管家婆滿娘笑容滿面地扶著新娘子走了出來。當那雙小巧別緻的繡花鞋落地的那一剎那,所有男人的心裡都咯噔響了一下,彷彿被人給叩開了心門一般。
茅無極這時發現阿發始終低著頭,有些疑惑道:「咦,發兒,你平時不是最愛看美女的麼,這不,新娘子來了,怎的不看看?」
阿發抬起頭來,兩片嘴唇腫的老高,雙眼通紅,仍在汨汨地流著眼淚,只聽他木然道:「師父,您不是說那是豆腐乳麼……」
茅無極笑著拍了拍阿發的肩膀,說道:「那個……是很辣的豆腐乳啦,哎呀,讓你別吃這麼多,就是不聽,這孩子真是……」說完又灰溜溜地轉過頭去了,任憑阿發無助的質疑湮沒在鼎沸的人聲裡。
新娘子由滿娘扶著,踩著雨落花開的腳步,嬌柔地行走在紅地毯上,每處她經過的地方,總會帶著一股濃郁的蘭花香,讓人如痴如醉,神迷難返。兩個隨行的花童笑逐顏開,四處撒著五顏六色的金紙,在場所有賓客的注意力都從五花八門的菜色轉移到了她的身上,一時間萬目聚焦,星光璀璨。滿娘都四五十歲的人了,和她走在一起也彷彿年輕了不少,藉著新娘子的光輝,她也高傲地昂著頭,彷彿自己也變成了小家碧玉一般。
當新娘子跨進內堂時,原先的鬧鬨鬨立時變成了鴉雀無聲,汪鎮長給長了臉面,臉上笑開了花,心想自己準是上輩子準是做了件驚天動地的大事,今生才能娶到阿狸這樣美豔端莊的女子。
拜過堂,喝過了合巹酒,龍鳳雙燭下,便到了新郎倌替新娘子揭掉紅蓋頭的時候了。
當新娘子紅蓋頭被褪下的那一剎那,彷彿周圍所有的空氣都凝固住了,男人們端在手中的酒水甚至都不起一絲漣漪,阿發和阿桓也是張大了嘴巴,全然不顧嘴裡還未嚼完的飯菜。
她就那樣如同一尊潔白無瑕的玉雕般出現在了眾人面前,彷彿撥開了沾滿微塵的封泥般,經歷了千百年的等待,才出現一張如此完美的面龐。兩彎似蹙非蹙罥煙眉,一雙似泣非泣含露目,一張似合未合的流螢嘴,襯得所有在場的女子都是黯然失色。且見她閒靜時如姣花照水,行動處似弱柳扶風,一時間都是驚為天人。茅無極清修多年,定力雖遠優於尋常之人,但他也並非木石之人,看到如此美豔絕倫的女子,也是心中一動,嘖嘖稱奇。
雖是大喜日子,阿狸的眉目間卻似乎鎖著幾抹薄薄的憂愁,他見男人們都目光灼熱地盯著自己,臉上一陣酡紅,慌忙嬌羞地側過臉去。哪知這一欲遮欲掩的媚姿在男人們看來,更是如同靡靡之音,銷魂蝕骨,不知引來多少放浪眼神的游弋摩挲。
阿桓先於阿發清醒了過來,顯得極是亢奮,拉著巧雲說道:「師妹,你看她的眼睛,秋波流轉的,多漂亮!」
巧雲取向正常,對美女不感興趣,但見阿桓興致高,為了不掃他的興,只得附和道:「嗯,是很漂亮。」
「嘿嘿,你看他的嘴,像櫻桃似的,好小呢,不知道吃飯是怎麼吃進去的。」
「你看她的鼻子……」
阿桓一直在自顧自地叨嘮個不停,巧雲無奈還要做聽眾,簡直是耳朵和身心的雙重煎熬,只聽她氣氛地一拍桌子,怒道:「好了啦!她哪裡都好,哪裡都漂亮,就我最醜了好吧!」說完扭過頭去,不再理會阿桓。
阿桓不知道哪裡又惹巧雲生氣了,無奈地聳了聳肩,心中嘀咕道:「還真是女人心,海底針,說得一點都沒錯。」
酒足飯飽後,也到了送入洞房的時候了,正所謂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是多少男兒翹首以盼的樂事,面對如此佳人,老鎮長也是熱血膨脹,心中直癢癢了。
離開前,阿狸極有禮貌地給在場賓客屈身作揖,以示感謝各位的捧場。起身時,她清波流轉的雙眸環視了一眼在場的所有賓客,當她的眼神落到茅無極身上時,忽然掠過一絲淡淡的慌亂,隨後又趕緊收回了眼神,隨著汪鎮長往洞房的方向走去。
茅無極神色一凜,她方才眼神的變化,雖然極其細微,但還是無法逃過自己的眼睛。
她認得自己麼?她究竟是誰?在這裡有什麼目的?一系列盤根錯節的問題纏繞在茅無極腦海,讓他雲山霧罩,狐疑萬分。
看到主人家離去,內堂的賓客都是紛紛站起身來,鼓掌送去祝福,其中也羼雜著許多無奈的嘆息,之所以會有這樣的表現也是在情理之中,一個是年過半百的,半隻腳已經跨進了棺材的羸弱老漢,一個是如同天仙下凡的絕色少女,這樣一對璧人組合在一起實在是顯得有些不搭調,但婚禮已完,塵埃落定,那些空腹深情的男兒們到頭來也只能是無端望門空嗟嘆。
夕陽猶如傷口中緩緩淌出的鮮血,一點一點,染得蒼茫天際迷離詭譎。賓客們酒足飯飽,已經開始漸漸散去,偶有幾個醉得不省人事的則由丫鬟們扶到客房裡去休息。這時茅無極將阿發和阿桓叫到身旁,小聲道:「我看那阿狸行蹤可疑,絕非善類,老鎮長處境堪虞,你們今夜便留在這汪府之中觀察,無論是哪方神聖,今夜一定都會露出馬腳,你們查清她的身份後立刻回來告訴我,切莫再因貪玩耽誤大事了。」
阿桓正在一旁惘然若失,此刻聽到有機會再見到她,連忙笑著答應,阿發也是點頭如搗蒜,看得巧雲好生生氣。
說罷,兩人便趴在桌上,大聲說著烏七八糟的夢話,佯裝酒醉,果然,沒多時,兩個一高一矮的婢女便捏著鼻子走了過來,極不情願地替他們擦去嘴角嘔吐的穢物,緊接著又將倆人扶到了房間裡。兩人緊摟著婢女的纖腰,一有機會就擠眉弄眼,一路上又是沒少揩油。
回客棧的路上,巧雲回想起阿發和阿桓看到阿狸時那渾然忘我的迷醉神情,不禁搖了搖頭,嘆道:「美色繞心間,陰天變晴天。這些個男人啊……」
身旁的茅無極見她唸唸有詞,一副故作老成的模樣,不禁有些忍俊不禁,故作正經地咳嗽了兩聲。
巧雲話剛出口便後悔了,心想這茅無極也是男人啊,自己這樣以偏概全的,一棒子打死一船人,也難怪師父會生氣,於是乎只得吐了吐舌頭,裝作什麼事情都沒發生一樣。
夜幕降下,亂雲飛渡。天空仿若漆黑詭秘的眼瞳,虎視眈眈地盯著每一個不眠之人。茅無極回想著白天見到阿狸的情景,舉手投足,一顰一笑間都是散發著讓人無可抵擋的魅惑,她看著自己的眼神,為何會有似曾相識之感?自己是否曾經與他緣慳一面?茅無極心亂如麻,卻怎麼想也想不清楚。
房間內一燈如豆,巧雲見師父在想事情,便輕手輕腳地推門進來,給茅無極斟上了一盞濃茶。
「師父,您要的茶沏好了。這麼晚了,怎麼還不睡?」
茅無極輕嘆一聲:「為師心中煩悶,睡不著。」
巧雲試探性地問道:「師父準又是在想阿狸姑娘了吧?懷遠縣民風淳樸,男耕女織,都是尋常人家,能出如此美女倒也是件奇事了。」
茅無極像想起了什麼似的,忽然眼中一亮,追問道:「你方才說阿狸姑娘是安徽懷遠人氏?」
「是啊。當初王掌櫃不就是這樣告訴咱們的麼?」巧雲只當師父是貴人多忘事,又補充道:「咱們來黑水鎮之前,還路過懷遠縣哩,您忘記啦?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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