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無極凝視著阿桓的魂魄,一陣心酸,說道:「桓兒,你這說的什麼話?快跟師父回去,否則五炷香後你就永遠也無法還陽了!」
巧雲終於又見到了苦覓無蹤的阿桓,抓著阿發的手興奮地喊道:「是師哥,真的是師哥!」
阿桓轉頭看了一眼冷豔的彩蝶幽魂,微笑道:「我已經答應了彩蝶姑娘,我會留下來幫助她讓她的夫君復活。」
茅無極與阿發巧雲面面相覷,驚詫道:「你是說,你要幫助襄王借屍還魂?這類陰煞兇險的巫術可不是我茅山一脈的傳承,你要怎麼幫她?」
阿桓平靜道:「彩蝶姑娘愛夫情深,早已和分管這灰鷹山地界的陰司許下契約,將用三百個生人陰魂換回他夫君的靈魄,再施展秘術讓她夫君得以還陽重生。而我,就是這三百個陰魂中的一個。」
茅無極聽完勃然大怒:「你是說你要犧牲自己來成就她的這筆交易?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你理應珍惜善待,怎可如此視之如草芥!」
阿發也是大惑不解,問道:「喂,臭小子,你是腦子被門給夾了,還是被這女鬼給迷惑了?怎麼變得不像你了。」
「師父,我從小到大都聽您的話,不敢拂逆您的意思,這次就讓我自己做個決定吧。」阿桓沉聲道,這時他看到巧雲此時正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不禁嘆了口氣:「小師妹,以後好好照顧自己,下次見到他的時候,就對他說吧。」
巧雲當然知道他指的是誰,心頭一酸,淚眼汪汪地對著彩蝶說道:「彩蝶姐姐,我不知道你對我師哥做了什麼,但他還年輕,大好時光才剛剛開始,你可不能為了自己的一己私慾,讓他就這樣不明不白地犧牲掉。」
阿發也是連聲附和:「對對對,那小子以前不知道坑了我多少次,我還沒還回來,可不能就這麼便宜了他!」
彩蝶幽魂低著頭,聲音如同空谷迴音:「此事並非我強迫,而是阿桓公子自願的。」
茅無極並不相信,只是懇切道:「彩蝶姑娘,我自小看著他長大,他雖然經常會做些出格的事,但總不至於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你的悲慘身世……我十分同情,但這也不能成為帶走我徒兒的理由。如果你再執意如此的話,休怪我茅無極不客氣了。」
阿桓辯解道:「師父,我是自願的,彩蝶並沒有逼我,你不要再難為她了。」
三人齊刷刷地將眼光射向阿桓,茅無極氣得跺腳道:「你這小兔崽子,做事怎可如此魯莽衝動!十幾年的修道,如今卻像未聞道,未聞經一樣,自蔽陽光,任性肆意,不能醒覺,你……讓為師說你什麼才好?」
彩蝶這時說道:「箭在弦上,已不得不發,今天是月望之夜,陰氣最勝之時,陰司會在子時出現,待贖回我夫君魂魄之後,他便可還陽與我再續前緣了。」
茅無極素手一掐,現在已經是亥時末,馬上就要到子時了,不禁皺眉道:「彩蝶姑娘,恕茅某直言,冥界乃是平行於我人界的反時空存在,十殿閻羅各司其職,向來統御有序,生死輪迴更是自然常理,盲目的人為干預只會打破這層平衡,種下無窮的禍端。」
彩蝶黯然道:「我管不了這麼多了,如今能救下我夫君的,只有這一個辦法,有什麼罪責讓我一人來承擔好了。」
茅無極沉吟道:「襄王是飲毒酒自殺,這類漠視自己的生命之人通常都會打入十八層地獄之中受盡各種刑法,而陰司也只不過是冥王分配在各地界分管一方生死的嘍囉小官,怎麼會有本事進入冥界裡層的十八層地獄中救出你的夫君魂魄呢?我看這其中一定有問題。」
阿桓這時爭辯道:「彩蝶和我說這襄王府內曾經的管家,死後成為了灰鷹山的陰司,都是熟人,應該會想盡一切辦法幫忙的。」
阿發這時一愣:「你是說……那個鬼頭鬼腦的馬貴福就是這灰鷹山的陰司?」
阿桓一笑:「大師兄這回記性倒是不錯了。」
茅無極眼睛一轉,明白了幾分,這馬貴福成為了陰司,接了地氣,攢了陰德,也難怪他的後代馬如龍能坐上這黑水鎮的保安司令的位置。
巧雲鄙夷道:「那馬貴福丟下兩位王妃自己逃命,分明就是個十足的小人,怎麼能做這種人的指望嘛!」
彩蝶轉身摩挲著花室內嬌豔欲滴的花瓣,身姿輕柔優美,慢慢解釋道:「他做了陰司後,曾多次來向我們姐妹道歉謝罪,都是些幾百年前的前塵舊事了,過去就過去了,我們姐妹也沒再多計較,關鍵是要能讓夫君回到我們身邊,這才是最重要的。」
彩蝶見眾人都是十分迷惑,又補充道:「他用這些陰魂邀功要賞,我能換回夫君,這是比很公平的交易,不是麼?」
茅無極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退一萬步說,他真的將襄王魂魄找回給你,讓他還陽成功了,你和襄王終究還是陰陽相隔,若是強行在一起終究有違天道。」
彩蝶嘴角綻出一抹微笑:「道長,我和你不同。我更相信金誠所至金石為開,我失去了身體,但我可以附身在其他女子身上,成為實體,這樣我和夫君就能像正常人一樣,過著與世無爭的生活,白頭偕老了。」
茅無極搖頭嘆息:「為了你們的一己私慾,竟然要傷害這樣多無辜之人的性命,真是一段孽緣。」
彩蝶的眼神幽冷而尖銳,彷彿要穿透茅無極的內心:「愛情本來就是自私的,不是麼?」
這時花室的牆壁縫隙內投射進來幾抹皎潔而清冷的月光,彩蝶低低道:「子時已到,阿桓公子,對不住了。」說完阿桓身上忽然出現四道冰冷的鐵鏈將他的手腳給拷得嚴嚴實實,幽幽懸浮在空中。
阿桓絲毫沒有驚慌,反而對彩蝶報以一記微笑:「我理解的,做你該做的事吧。」
不知怎的,聽到阿桓說這番話,巧雲心裡頭忽然一陣憋得難受,她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感覺。
「簡直是胡鬧!」茅無極慍道,隨即又發了話:「阿發,巧雲,快去把這個不肖之徒給我救下來帶走!」
「是,師父!」
就在兩人一前一後準備動手時,彩蝶忽然猛一抬頭,目光如熾,阿發和巧雲只覺得前方有一股無形的氣流大力鋪捲過來,自己壓根就無法站穩,身子齊齊向後飛去,被身後的茅無極給雙雙接住。
「彩蝶,別傷害他們,他們是我在這世上最親的人了。」阿桓有氣無力的聲音傳了過來。
彩蝶點了點頭,對著茅無極三人說道:「你們都是阿桓公子的朋友,我不會害你們的,不過你們還是速速離開此地吧。」
「哈哈哈,今天王府裡好熱鬧啊!」
就在火藥味兒越來越濃的時候,一聲陰冷沙啞,如同來自地獄黃泉的渾濁男音遠遠地傳了過來。
在場幾人驚訝地循聲而望,只見一盆嬌豔欲滴的牡丹花的旁邊忽然出現了一個半徑在一尺開外的橢圓形光圈,光圈裡是一個深不見底的黑色洞穴,洞穴中不知何時探出了一個肥頭大耳,濃眉小眼的人頭,人頭上帶著一頂模樣奇怪的官帽,帽子上游蛇走蠍的紋案卻是連博古通今的茅無極也不曾見過的。那人頭看到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十分得意地衝著他們致以一笑。
阿發嚇得大叫一聲:「媽呀,哪來的死人頭,瞧瞧,還在看著我們笑吶!」
那人頭聽了很不服氣了,又伸出了兩隻胖乎乎的肉掌來,整個人從黑洞中爬了出來,隨後又朝著黑洞一揮手,那黑洞便瞬間消失不見了,又重新變回了一方黃土。
眼前之人面目可憎,手上拿著一個眼骨中閃著紫色幽光的骷髏頭,身材十分福態,一身打扮與大明縣官的穿著頗有些相似,只不過顏色竟是通體黑色,胸口的圖案符號也是十分奇怪。只見他拍了拍身上沾染的泥土,撇嘴道:「哪來的黃毛臭小子,見了我陰司馬大人不行禮還自罷了,竟然還敢出言不遜!」
彩蝶見到此人眼中忽然一亮,快慰道:「馬大人,彩蝶已是在此恭候多時了。」
阿發見他舉手投足見與那惡霸馬如龍如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便揶揄道:「原來你便是當日丟下兩個弱女子獨自逃命的馬貴福馬管家啊!久仰久仰,不過我阿發可不是你手下的那些個陰差小鬼,要行禮自然是要給咱人間的官老爺行,不過等我百年之後或許可以考慮去你那登門行上一禮,當然前提是要有好吃好玩的招待我才行。」
馬貴福聽了臉上青一陣白一陣,衝著彩蝶說道:「娘娘,我這大半夜的特意趕來,你就這麼招待我的啊?唉,真沒勁,還不如回去找孟婆討點湯喝算了。」說完眼角一瞥便作勢要走。
彩蝶慌忙勸道:「馬大人,等等,這幾位道長都是好人,無意冒犯你的。」
馬貴福一愕,又看了看茅無極的一身金黃道袍,訝然道:「娘娘,這時候你請幾個牛鼻子來……不是自掘墳墓麼?」
彩蝶信誓旦旦道:「他們和其他那些不分青紅皂白愚昧不堪的道士不一樣……我相信他們!」
茅無極三人聽得心裡暖洋洋的,沒想到這彩蝶變成了鬼,倒也還是蠻有情有義的,也難怪阿桓會願意捨身相救。
「好吧,反正我是冥府公職人員,他們也拿我沒辦法。」馬貴福輕蔑一笑,隨即又問道:「娘娘,東西可都準備好了?我要先驗驗貨。」
彩蝶讓出一條道來,頷首道:「都準備好了,三百個魂魄一個不少。就在地宮的過道之中,我帶你去點一下數目。」
馬貴福昂著頭說道:「不用了,這地方我可比娘娘你熟悉,我自個去就好了。」說完他頭上陰司帽十分滑稽地一轉,口中唸了聲:「走!」整個人便從花室中瞬間消失了。
巧雲和阿發麵面相覷,疑惑地問道:「師父,那馬貴福去哪裡了?」
茅無極也是一臉不可置信,說道:「這是斗轉星移之術。人間方士潛心修煉數十載都未必能達到此境界,這小小的陰司便有如此本事,冥界的實力當真讓人匪夷所思,非我人力所能企及的。」
阿發卻是不信邪,氣呼呼道:「我看這冥王老兒就是個糊塗蟲,連這種人渣敗類也能當上陰司。」
幾人還沒談幾句話,馬貴福又突然出現在了原地,手中拿著的骷髏頭竟然開始不住地左右晃動,不時還有淒厲地叫喊從骷髏頭的眼骨裡傳出來,十分詭異。
馬貴福氣喘吁吁道:「我說娘娘啊,不待這樣坑人的吧?明明只有兩百九十九個啊,做生意的這樣缺斤少兩可不好!」
巧雲聽了心中直覺得好笑,這馬貴福是在賣青菜還是收鹹蛋呢?怎麼這樣斤斤計較的。原本一件十分駭人聽聞的交易被他這樣一弄,彷彿就成了一樁鬧劇一般。
彩蝶青絲飄動,素手朝著虛弱的阿桓魂魄一指,馬貴福見了立刻眉開眼笑,拍著手道:「哦?!娘娘你可真會開玩笑,最後一個給藏在這兒哩!」說著便舉起了手中的骷髏頭,朝著阿桓走過去。
巧雲忍不住問道:「你這手中拿的是個什麼東西?」
馬貴福一怔,回頭一看是巧雲,便笑道:「小姑娘,你是說這個?」說著摸了摸手中的骷髏頭,詭譎道:「這可是個好寶貝吶,名叫鎮魂骨,你別看它小,卻可以裝下成千上萬個魂魄,你要不要進去試試?」
巧雲哼了一聲,跺腳道:「走開,人家才不要!」逗得馬貴福哈哈大笑。
「不好!」茅無極明白即將發生什麼,伸手要去阻攔,卻沒來得及,阿桓的魂魄如同一縷輕煙般被吸進了鎮魂骨裡。
「呀!師哥!」巧雲也是驚叫出聲。
馬貴福全然不顧茅無極師徒的怒火,貪婪地捧著鎮魂骨狠狠地親了一嘴口水,得意忘形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有了這些個財神爺,老子又可以官升三級了!」
茅無極一聽怒不可遏:「你讓彩蝶幫你收集這些魂魄就是為了升官發財?!」
「呃……」馬貴福見露了餡,一時語塞,隨後眼睛一陣骨碌,結結巴巴道:「這個嘛,你知道……陰監大人那還缺一幫小雜役……所以……」
阿發跑過去一把揪住了馬貴福的衣領,鄙夷道:「早知道你這小子沒安什麼好心,快把我師弟給放出來!」
「你這是助紂為虐啊,彩蝶姐姐,這種人只要能升官發財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巧雲看著彩蝶,心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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