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無極見一向孤傲不群的雲中子頭一次臉上有了凝重的表情,不禁湊過來說道:「世侄,這樣的敵人必須一舉擊潰,不能留給它任何迴旋的時間,就讓世伯來助你一臂之力吧!」
雲中子是天才少年,是浸泡在無數讚揚與羨慕的蜜罐里長大的,心氣比天高,這次竟然被一個不入流的怪物給難住了,頓時感覺顏面大失,只聽他口中說了句:「不勞世伯費心,小侄還能應付。」接著便暗運法門,在周身聚起一股雄渾真氣,轉瞬之間,手指已是做出了十餘種變化,一股股靈力充沛的皓白氣芒自指尖激射而出,將那石頭人自上而下全打了個遍,心想這樣總能找到一處破綻,在這般猛烈的攻擊下,石頭人全身都是灰黑的灼印,而它只是單膝半跪在地,竟沒有摔倒。
強攻不下,雲中子一時也想不出其他的制敵之策,氣得眼中直冒火。石頭人仍在不斷地囤積著礫石,身子也在不斷變大,也許是做活靶子太久了,它竟轉守為攻,巧用吸盤的引力聚起了一圈尖銳的石筍,並使之呈繞環狀,但見每個石筍都像一柄鋒利的尖刀一般,閃著凜凜寒光,漸漸的,石筍轉速越來越快,像一個高速運轉的螺旋槳,周圍都響起了呼呼的風聲,偶有幾株弱不禁風的雜草竟都被連根拔起。
這時,只聽石頭人口中發出一聲仿若泥潭般混沌的顫音,右臂往兩人的方向重重一掄,那石筍環便像一個滾軸一樣直飛了出去,石筍環所經之處,飛沙走石,火星四濺,連地面都被劃出了一道深深的印記。
石筍環來勢洶洶,裂土震石,只見青黃兩道身影一左一右地蹬足跳開,白雪則是彈跳力驚人,四腳一按,便直接從石筍環上躍了過去。石筍環撞上幾人身後的崖壁,只聽轟隆隆的一聲響,七個石筍竟全都倒插進了巖壁裡,如同一路鋪上的天梯,而崖壁則因為受到劇烈的衝擊,裂開了一道驚心動魄的巖縫。
茅無極這時衝雲中子喊了一聲:「世侄,奇門八鎖!」
雲中子一愣,旋即會意地點了點頭。全真教宗法共分三流,即奇門、六壬、太乙,三流同宗不同源,相生相輔,互得彰益,「奇門八鎖」則是奇門流派中奪天地造化之學的高深法陣,奇是指日、月、星三奇,門就是休、生、傷、杜、景、驚、死、開八門,奇門法陣高深莫測,如果通俗點看,可以理解成一個巨大的圓周,但在圓周之內卻又有萬千種變化,自外而內共可分為天、門、地三盤,象徵道家學說的「三才」,天盤的九宮有九星,中盤的八宮布八門,地盤的八宮則代表著八個方位,靜止不動。這樣六儀,三奇,九星排局,不僅是全真教占卜之術的根基,亦是其術數法門的脈源。全真教創派以來,能徹底領悟奇門陣這樣玄奧的法門的都是身居靈根之人,全真教現任掌門天門真人尚且用了二十年,而云中子則僅僅用了短短的兩年,不得不說是道術一脈百年罕遇的奇才。
肅殺的山谷中,一片輕葉從崖壁的歪樹上悄然折落,忽東忽西地飄飛在半空中。雲中子袍袖鼓盪,口中一聲呼嘯,白雪便猛跳了過來,只見雲中子雙腳點在白雪寬大的脊背之上,整個人騰空而起,旋即在空中來了一個華麗的翻轉,保持著頭朝下的姿勢,這時他手中拂塵輕捷地一繞一揮,便在石頭人周圍畫了一個半徑在五米左右的赤色光圈,這個光圈光芒極盛,十分耀眼,顏色看起來像是燒紅了的烙鐵,石頭人想大步跨出去,卻又被那光芒給生生地逼退了回來。
光圈既成,又見雲中子口中默唸十字真言,手中疾速翻決,驀地從掌心推出了七道顏色各異的光符,依次打在正北驚門,東北開門,正東休門,東南生門,正南傷門,西南杜門,正西景門的位置,光符一觸地,立馬騰起了一道道色彩絢爛的沖天光柱,將石頭人給團團困住,而此時雲中子也在不知不覺中翩然落在了八門中的西北死門位置。死門位於天心與騰蛇位之間,加之西北天象乃是極陰之象,最易於陰魂邪煞衝撞脫逃,也成了奇門陣法中最薄弱之地,因此雲中子親自鎮守死門,便是要讓這魔怪無處可避,無處可逃。
石頭人每觸碰到一根光柱,就會被重重地彈射回來,因此一直被困在法陣圓心位置,無法移開半步,在處處碰壁後,石頭人果然開始朝著雲中子鎮守的死門位置襲來。雲中子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呼吸勻稱,面目不驚,竟沒有絲毫準備防禦抵擋的姿態。當石頭人離他不過半尺距離時,雲中子嘴角忽然浮出一絲輕笑,只聽唰唰幾聲異響,從光柱中忽然同時探出七道寒光凜凜的鋼鐵鎖鏈,分別鎖住了石頭人奇經八脈中的七脈,阻隔了它全身的魔氣流轉,與此同時,又是一道鎖鏈從雲中子袖中飛射而出,鎖住了它的最後一脈。
石頭人口中大聲咆哮著,在山谷內迴盪了好幾圈,它身子不斷往反方向使勁,想要拼命掙脫鎖鏈的桎梏,鎖鏈在它劇烈的波動下叮嚀直響,然而它越是用力,那鎖鏈就縮得越緊,那情景看起來像是要把它給車裂了一般。
再看茅無極這頭,他眼見石頭人已被制住,便雙指夾出一道金色的焚天符,手指按照符籙上硃砂的軌跡依葫蘆畫瓢地隔空畫了一個艱深難懂的符文,隨即,那符紙上的咒文竟開始隱隱閃出赤紅的光澤,畫完符文後,茅無極劍指朝那符身上一點,一道金光閃過,焚天符直接朝石頭人的方向疾飛了過去,符籙每飛出一寸,便會變大一分,到了死門的位置時,竟變得齊人般大小了,雲中子彷彿身後長著眼睛,不失時機地讓開了死門通道,讓符籙順利通過。不過眨眼工夫,焚天符便準確地貼在了石頭人的身上,此時的焚天符幾乎與石頭人身體等長,像給它遮上了一道金黃色的帷布,符籙上扭曲如蛇的咒文瞬時也變得光芒大綻,讓人不敢逼視。
全真教主修星象之術,茅山一脈雖也有所涉獵,但主研還是符籙之術。說道符籙,就不得不提其中的分類,符籙的材料型別包括金色、銀色、紫色、藍色、黃色五類,金色符籙威力最大,同時要求施法者的道行也最高,消耗的功力也最大,銀色次之,紫色、藍色又次之,威力最低的是黃色,這也是最普通的符籙,大部分道士由於悟性一般,終其一生都只能停留在使用黃色符籙的道行上,如若強行施展高階的符籙,大部分情況下由於法力不足而無法施展,若是機緣巧合施展成功也會遭到符籙法力的瘋狂反噬,輕者經脈錯亂、半身不遂,重者七竅流血、當場斃命。茅無極的這記焚天符便是用金色符籙和硃砂製作而成,以他的功力修為施展金色符籙不過是信手拈來的玩鬧之事。
當焚天符貼在了石頭人身上後,它便彷彿被定格住了一樣,一動也不動了,身上則像是被人給接上了高壓電,不斷冒出一圈圈細長的電鏈,不時還會濺出火星子,自它頭頂一直延伸到腳底。
「世伯,是時候了!」雲中子口中喊了一聲,將死門大開,一股股伴隨著焦臭的旋風不斷地從死門內冒出來。
茅無極此時的站位正好是與死門平行的位置,自他的目光直視而去可以直接看到那被定格住的石頭人。此刻的茅無極目光凜然,表情變得十分莊重,但見他雙手交於胸前,結成了蓮花印,雙眼閉合成了一條黑線,少頃,他忽然單腳重重地踏地三下,每一次踏地,周遭的風速都會變緩一分,到第三下時,周圍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住了一般,他甚至都可以聽到自己勻稱的呼吸聲,踏地過後,茅無極凝神聚氣,注意力高度集中,在心中默唸心決,不多時,隱隱看到他眉心處忽然冒起了一道窄小的金光,像是一個閉合的眼睛,待茅無極睜開雙眼後,那道金光竟也陡然間綻放開來,正是他神乎其技的天眼通技法!
茅無極剛才的一系列動作其實是茅山術中的「請靈」,請靈又可分為上茅,中茅,下茅三種,此刻他使用的是中茅,請的是已過身的茅山先祖。請靈成功後,相當於有神靈相助,能在短時間內大大提高施法者的靈力修為,是一種極其玄妙的增益性法決,但因為對施法者靈力耗損極大,因此非到重要關頭絕沒人敢濫用。雲中子只感覺茅無極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股醇厚綿長的浩氣,與之前判若兩人,心中不禁大感驚奇,以他的資質,這樣的法術看上一兩遍,再經過茅無極指點一二,必能融會貫通,但他也知道道門中規矩,各門各派都對自家絕活視若珍寶,從不肯輕易示人,偷學別家法術更是師家大忌,雖然他知道茅無極是不屑藏私之人,但也很識趣的移開了眼光避嫌,不再細細琢磨。
請靈完畢,茅無極渾身散發著璀璨的光輝,看上去如同天神降世一般,此時他三隻眼睛都齊刷刷地盯著石頭人,雙手在胸前十分華麗地一開一合,又祭起了一個繁複高深的手印。
雲中子因避嫌不好再看,眼角卻忍不住地一瞥,當看到這個手印後,不禁大吃了一驚,「不動明王手印……難道這個是……」他面目驚愕,隨後口中緩緩吐出了四個字:「六甲秘祝!」
茅無極目光如炬,渾身真氣激盪,口中一字一頓地吐出了奧義九字,「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茅無極的聲音渾厚綿長,擲地有聲,彷彿暮鼓晨鐘一般敲擊在心扉之間。他每念出一個字,胸前的手印就會對應做出玄妙變幻,奧義九字分別對應著九種手勢,分別是:不動明王印、大金剛輪印、外獅子印、內獅子印、外縛印、內縛印、智拳印、日輪印、寶瓶印,手印翻轉的同時,石頭人身上的咒符上竟也對應地出現了九個金光閃爍的光字,九個光字你消我長,像是被人用金粉給寫上去的一般。
茅無極渾身飄蕩著一副不怒自威的凜然氣勢,待奧義九字決咒畢後,他忽然虎目一瞪,口中大喝一聲:「敕!」這個字的尾音拖得很長,聽起來倒不像是他故意製造出來的,而更像是餘音繞樑的感覺一樣。
話音剛落,石頭人身上忽然接連響起了九聲劇烈的鳴爆,看起來像是九顆重磅炸彈次第爆炸,前八下鳴爆炸裂了它的一身礫石盔甲,那已經變成怪物的老婦人便完全暴露在了兩人面前,她口中發出一聲恐懼的嘶吼後,第九次鳴爆應聲響起,登時間汙血亂濺,老婦人被炸得四分五裂,散落了一地。
雲中子收回法陣後,兩人湊了過去,這時兩人看見老婦人碎裂的身體裡緩緩爬出來一隻渾身是血的八爪怪,看起來已經奄奄一息了,正是茅無極之前放走的那隻,他這才恍然大悟,原來老婦人的變異都是這畜生的傑作。茅無極冷哼一聲,一劍就從它那大腦袋裡貫穿了過去。
雲中子拍了拍身上的塵土,長舒了一口氣,笑道:「六甲秘祝,當真是百聞不如一見啊,也難怪師父他老人家每每提起時也會露出豔羨的眼光了。」
茅無極微微一笑,謙遜道:「全真的奇門陣法今天也算是讓茅某大開眼界了。」
雲中子擺手道:「哪裡哪裡,茅山術博大精深,號稱道門的中流砥柱,小侄以前還有些不信,今天算是徹底折服了。」
「名號都是一些虛妄之徒吹出來的,豈能當真?全真派自王重陽祖師開派以來,門規嚴明,弟子遍天下,卜卦之術料人前程,占星之術洞悉天機,天下間又不知有多少人神往。」
「世伯謬讚了,依小侄看,茅山術才是曠古絕今的道門正統……」
「……」
茅無極感覺這樣下去會沒完沒了,便道:「好了好了,咱們再吹捧下去就都成裹腳布了。對了,你是怎麼找到這裡來的?」
雲中子一笑,道:「是白雪順著氣味一路尋過來的。」
茅無極用手輕輕摩挲著白雪柔順光亮的鬃毛,頷首道:「狴犴,果真是靈獸。」
接著,茅無極像想到了什麼似的,又問道:「對了,雲兒不是和你在一起的麼,怎的不見她人?」
雲中子眼神一黯,「巧雲她……」
茅無極心中一驚,急忙追問道:「雲兒她怎麼了?」
「不瞞世伯,巧雲在教堂裡與我失散了。」
聽完事情原委,茅無極眉頭緊蹙,嘆息道:「唉,她一個女孩子家,法力又低微,真讓人擔心呢……」
「都是小侄的錯……」
茅無極見雲中子一副低頭認錯的模樣,心中一陣惻隱,便安慰道:「事已至此,你也不必自責了,她自小聰明伶俐,應該也能隨機應變,倒是……」茅無極說著,眉宇間現出一絲憂色,又是一聲嘆息。
雲中子道:「世伯可是在擔心阿發和阿桓?」
茅無極望著山谷頂上漫天的黑幕,心情沉重地點了點頭。
「桓兒有我六成功力,自保不成問題,但要讓他保護我那生性愚鈍的大徒兒可就分身乏術了。」
兩人在一邊聊著,六尺開外就是黃鑽裂成兩半的屍首,亂蓬蓬的觸手像枯萎的秧苗一樣無力地耷拉在它背上。這時,它一根腐爛得只剩白骨的手指忽然微微動了一下,雖然身子依然是躺臥的姿勢,但背後蛇一樣的觸手卻已經紛紛開始蠕動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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