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鎮城關處,老和尚躺在虎背上,臉色越來越白,阿桓幾人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一般,不住地來回踱步,卻又毫無辦法。
巧雲這會兒正和李副官理論著:「李大哥,你再不放行,這位老人家會沒命的!」
「巧雲姑娘,不是我不放你們進去,你看他那個樣子,要是屍變了,遭災的可是咱東鎮的老百姓,我可負不起這個責啊。」李副官十分為難地說道。
「你不是說我師父做了黑水鎮的鎮長了麼,他和我們是什麼關係,你心裡應該知道,小心我讓師父撤了你的職!」阿發見李副官一直不肯鬆口,不禁開始惱怒了起來。
「這……馬隊長已經去請道長過來了,還是等道長來了再做決定吧!」
「嗬,我說你這人怎麼這麼不開竅呢……」阿發還想繼續糾纏,卻被雲中子給拉住了,「人家也是職責之所在,我們還是不要為難人家了,耐心等茅道長過來吧。」
馬副官一聽喜出望外,就差豎起大拇指了,「哎呀,你看看,還是這位小哥明事理呢!」
「你還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啊。」阿發沒好氣地朝雲中子扁了扁嘴,嘟囔道。
茅無極趕到的時候,巧雲正挽著雲中子的胳膊追憶往事,看那表情就像是掉進了蜜罐子裡一般,白虎似乎也很喜歡巧雲,親暱地在她身旁蹭來蹭去,全然沒有了一個獸中之王的威嚴感。
被冷落在一旁的阿發和阿桓妒火中燒,互相之間不住地咬耳朵,心想自己和巧雲那是青梅竹馬,他雲中子算什麼東西?憑啥半路殺出來橫刀奪愛?可當他們看到人家儒雅溫文,一副濁世佳公子的瀟灑模樣時,又不禁有些自慚形穢,搖首嘆息。
師徒幾人的這次別離,雖然只有短短的兩三天,卻似乎比兩三年還漫長,還真是應了「一日不見,如隔三秋」這句老話。此刻再度見面,自然都是激動異常,彼此之間溫存無限,人過中年的茅無極眼中也是噙滿了淚水,他與三個徒弟表面上雖是師徒相稱,實際上卻是已經親如父子,平時雖然對他們嚴苛到脫離人情的地步,那也都是恨鐵不成鋼,希望他們青出於藍勝於藍,日後有一番大作為。
當茅無極聽到老和尚孤身戰群屍的事蹟後,心中也是欽佩萬分,在臨時的診療室裡,茅無極一邊替他號脈,一邊縝密地檢查著他的身子,老和尚的肌膚完好無損,並無一處傷痕,還好並不是中了屍毒。
再看去,老和尚的氣息似斷未斷,身體柔軟不僵,體溫暖而不涼,這樣奇怪的病症尋常大夫是絕對摸不著頭腦的,但在茅山密宗心法裡卻有很好的解釋,這樣的症狀正是「氣崩」。修行之人除了苦修外功之外,內勁也是需要搭配著修煉的,藉以達到身體的陰陽平衡。內勁就是氣,陽旺則陰虛,陰盛則陽衰,可見獨修外力,或專精內功,時間久了都會受到反噬,這樣就對身體有害了。老和尚對陣屍群時,真氣由內而外噴湧而出,以至氣脈受損,精氣枯竭,體內的陰陽失去平衡,是以會受到反噬,從而陷入昏迷。
摸清了病源後,茅無極不禁捋須微笑,面色輕鬆。來得早不如來得巧,也算這老和尚命大遇到了茅無極,要不然這花甲之軀恐怕就要撂在這鳥不拉屎的黑水鎮裡頭了。茅無極給他服下了三顆密宗特製的天王補氣丹後,神色輕鬆地走出了房間。
阿發、阿桓和巧雲由於數夜未眠,身困體乏,扒了幾口飯後,此刻都已經回房間補覺去了。只有雲中子一人守候在門外。
此時的雲中子正坐在一顆大石頭上打坐運氣,身上不斷有像水蒸氣一樣的白霧徐徐冒出,雲中子額頭上都沁出了汗水,但面色卻顯得相當平靜。白虎則慵懶地伏在他身旁,不住地舔舐著自己那雙利爪。
雲中子的這門功夫名叫「冰心決」,是道家全真教的秘傳的呼吸吐納心法。每個人的體內都或多或少有一些戾氣或瘴氣,或許是因為突變的情緒使然,亦或是從外界吸收進來的,這些戾氣或瘴氣統稱為「內毒」,內毒在五行中屬火,是一股熱毒,剛開始時只是手心發熱,舌苔發白,在體內時間久了,就會深入體膚,灼傷內臟,侵蝕人的免疫力。而冰心決的主要原理是將修行之人體內的真氣聚集於大小周天處,形成兩股強大的「氣旋」,通過氣旋,遊走與奇經八脈,將內毒分解為極其微小的氣態,再通過人體的毛孔排出來,這就是為什麼雲中子身上會不斷有白色霧氣冒出的原因。
茅無極見雲中子靈息深厚,印堂飽滿,呼吸吐納清潤平和,尾閭、夾脊、玉枕之穴更是氣機充盈,心中不禁暗暗稱奇,這種修道之人傾其一生也未必能達到的境界,他小小年紀竟然能隨意信手拈來,果然是百年難遇的道術奇才。想著想著,茅無極情不自禁地鼓起掌來。
雲中子這時雙掌攤平,做了個收息的動作,他睜眼見是茅無極,臉上一喜,親切地喚了聲:「世伯!」
「看來你功力又精進了不少。」茅無極一邊捋須,一邊讚許地笑道。
雲中子從石頭上輕輕躍下,落地無聲,謙遜一笑:「我這是鸚鵡學舌,都還只是些粗淺的把式,日後還得多向世伯您學習學習吶!」
茅無極哈哈大笑:「長江後浪推前浪,以你的資質來說,假以時日,非仙即聖,該是你們這些新生代當道的時候了。等這裡的事都處理完後,我們這些老骨頭也是時候退居二線,隱居山林了。」
對於茅無極的大力誇讚,雲中子顯得極為不好意思,「世伯過謙了。我這次來黑水鎮,吃住還都得勞煩世伯安排,真是多有叨擾了。」
茅無極頷首道:「你的姨丈與我是世交,你好不容易來一次湘西,世伯當然是要儘儘地主之誼的。更何況,你還救了我那三個徒兒,真不知該怎樣感謝你才好。」說完,茅無極十分親暱地拍了拍雲中子的肩膀,這時雲中子身邊的白虎嘴裡忽然發出幾聲低沉的咆哮,神色緊張地盯著茅無極。
「白雪,不許沒規沒矩的。」雲中子及時地摸了摸白虎的腦門子,白虎似乎很有靈性,看了雲中子一眼,又很溫順地伏在了地上。
一個小小的動作會讓這隻白虎有如此反應,足以見它的護主之情有多深了。茅無極對這隻威武強壯的白毛老虎不禁發生了興趣,開始上下打量起它來。
這隻白虎看起來十分彪悍,個頭也比尋常老虎大上許多,一身雪白的皮毛給它冷酷兇猛的外表下加入了一絲別樣的溫情,但最吸引茅無極注意力的,還是環繞在它整個身子上的波浪狀斑紋,這些黑色斑紋的寬度雖然還不到一釐米,卻是像聲波似的一圈圈地從頭至尾地輻散了出去,將白色的絨毛給分割成一圈一圈的,可以用黑白相間來形容。
「……這可是……狴犴?」茅無極驚詫道,他曾在空谷道人編纂的一本《述異記》中見到過一段這樣的描述「玉山有獸焉,其狀如虎而白首,其文如髦而赤尾,自為牝牡,名曰狴犴。」大抵就是說在崑崙山有一種靈獸,形貌似虎,毛髮是白色的,紋路似髦,尾巴卻是赤色的,而且這種靈獸是雌雄同體,名叫狴犴。眼前的這隻白虎,不正與描述相符麼?空谷道人生於明朝永樂年間,是當時道教宿土宗一脈頗有名望的人物,相傳他曾遍涉三山五嶽,飽覽天下奇珍異獸,晚年著出這本《述異記》,外行人或許只是當作一本普通的志怪小說來看,在經常與鬼神打交道的儒釋道三家裡卻是備受推崇,尤其是近幾十年間屢屢有目擊者聲稱有見到過書中所提及的異獸或妖鬼。
「世伯好眼力,我也是去年在崑崙山雪峰辟穀潛修時,偶遇此獸,當時它被埋在積雪之中,已經奄奄一息了,別看它是畜生,卻十分有靈性,我也是受到他靈力的感召才找到它的。後來我設法將它救活後,它便一直跟隨著我了。」雲中子說完,用手親暱地在它粗大的脖子間來回摩挲著,而白虎則十分順從地抬頭迎合著他的愛撫。
「相傳狴犴能跋涉千里而不知累,能有這樣的靈獸相助,實在是好福氣啊!」茅無極笑了笑,心中有說不出的羨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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