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想什麼呢？愁眉苦臉的。」馬小倩端來一杯剛泡好的熱茶，笑得寵溺。
茅無極客氣地接過杯子，只感覺一股特有的茗香撲鼻而來，便已知道這是湖南安化特有的黑茶。
「沒什麼，就是有好多事情都想不起來了，心裡頭慌得很。」
馬小倩柔聲道，「想不起來就別想啦。世上本無事，庸人自擾之，這還是你自己說的呢。」
茅無極見馬小倩一身傳統流蘇長裙，語氣溫婉輕柔，舉止端莊得體，不禁笑道，「你看起來好像不一樣了。」
「是麼，哪兒不一樣了？」
「我是說，你突然對我這麼好，還真有點不適應……」
馬小倩撲哧一笑，「夫君說笑啦，哪有做妻子的，不對自己丈夫好的？」
茅無極一口茶險些噴了出來，「你……剛才叫我什麼？」
「夫君啊，怎麼了？」馬小倩替茅無極換下衣服，顯得格外溫存，「你忘記啦，今天是我們結婚兩週年紀念日啊。」
祥和的城鎮，幸福的人們，平靜的生活，貼心的紅顏，這些都是茅無極潛藏在心底的慾望，是他最渴望的東西，沒想到一下子全都實現了。
茅無極放下茶杯，踱步走向門外。
「剛回來，又要出門嗎？」
「我想去妖師冢看看，要不然這心裡總感覺放不下。」
「還是不要去了吧？幹嗎要去拾起一些不好的回憶呢，事情都過去兩年了。」馬小倩的眼神變得撲朔迷離起來。
「人活一世，不就求一個心安麼。」
「等等，不要去好不好……」
「怎麼了？感覺你好像很怕我出去似的。」
茅無極開玩笑的一句話卻讓馬小倩臉色有了細微的變化，更引起了他的懷疑。
「現在外面都是大霧，看不清路，出去不安全呢。等過幾天霧散了也不遲啊。」
「怎麼可能，大晴天哪來什麼霧……」茅無極笑隨手開了門，卻愣住了。
之前還豔陽高照的黑水鎮，此刻已是大霧漫天，天空陰陰沉沉，太陽像是隔著幾層紗布似的，光線晦暗無比，濃濃的霧靄下，只能勉強看清五步之內的距離。
怪哉，真是怪哉。
馬小倩對茅無極的照顧可以說是無微不至，乾淨的衣服換到身上，可口的飯菜送到手裡，接著又用牛角梳將茅無極那頭久未打理的頭髮給梳理得清清爽爽，洗澡水親自試溫了才給茅無極洗，家裡更是拾掇得井井有條，一塵不染，在當時那個年代來看，儼然就是一個賢良淑德的模範妻子。
下午的時候，綢緞坊的夥計來通知馬小倩取衣服了，這是她前幾天給茅無極定做的一件新袍子，用的是鋪子裡最好的面料。
馬小倩嬌嗔道：「你啊，太不會照顧自己了，衣服都脫線了也不知道換。要不要一起去試試新袍子啊？不合身的話我讓他們再改改。」
茅無極託著頭斜靠在椅子上，「我累了，想休息休息，你自己去吧。」
「那好，在家等我回來喲，晚上給你做最愛吃的紅燒茄子，嘻。」
茅無極心中一暖，又叮囑道，「外面霧大，多看著點路。」
「知道啦，我又不是小孩子了。」馬小倩甜蜜一笑，消失在靄靄白霧之中。
馬小倩前腳剛一走，茅無極後腳就出了門，往城關的方向走去。
慘慘白霧籠罩在整個黑水鎮，也重重地壓在茅無極心頭。外面可視度極低，街上行人少了很多，霧氣氤氳中，一個個模糊詭異的身影緩緩移動著，如同行屍走肉般從他身邊經過，身姿飄浮，如同鬼魅。
城關大門緊閉。四個保安隊員守在門口一動不動，如同門神一般。
這時，一個模糊的黑影慢慢向茅無極靠近，漸漸變得清晰起來。
是馬如龍。
此時的他看起來精神煥發，頭髮油亮油亮的，一身隊長制服神氣不已，和茅無極第一次見到他時的派頭別無二致。
「喲，茅鎮長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啊！」馬如龍弓著個身子，一臉媚態，「鎮長最近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啊？天涼了有沒有多加件衣服啊……」
茅無極不理會他的奉承，只是問道，「大白天的，幹嗎把城門關起來？」
「您瞧瞧，這麼大的霧，連官道都封啦，二麻子說怕鄉親們出去不安全，就讓我把城門給鎖了。」
茅無極這時將馬如龍拉到一邊，「你什麼時候又做上保安隊長的？我怎麼一點都不知道？」
馬如龍抓耳撓腮，臉上卻是止不住的興奮，「我也感覺跟做夢似的，稀裡糊塗就官復原職了，哈哈，當然，這還是得託您的福……」
「做夢？」茅無極狐疑著，「那你可記得昨天在幹什麼？」
「昨天……在家……不不……是在保安廳裡處理公務啊！」馬如龍目光閃爍。
茅無極冷冷一笑，「哼，你什麼時候這麼省心了，還處理公務……不說實話是吧？明天帶著辭職報告來見我。」
「別……別啊。」馬如龍一聽慌了，接著嘆了口氣，「老實說，我真的記不起來了……這些天好像發生了很多事，但我一點印象都沒有，你說奇怪不奇怪……難道是我腦袋出問題了？」
茅無極一愣，難道馬如龍和自己一樣？「那你記不記得你是怎麼當上保安隊長的？」
馬如龍搖搖頭，「我好像是在睡覺來著，一醒來就在保安廳裡了，身上穿的就是這身制服，然後二麻子就讓我來關城門了……」
「又是二麻子……」茅無極喃喃道。
馬如龍見茅無極神色有異，苦著臉道，「茅鎮長，你不會真想撤了我吧，我可都實話實說了啊！」
「其實我和你一樣，對這幾天的事全無記憶……」
馬如龍疑惑道，「難道鎮長的腦袋也出問題了？」
茅無極道：「我覺得是這鎮子有問題。你看到這些霧了沒，其實它不是在眼裡，而是在我們心裡，我們都被表象迷惑了。」
「……什麼意思啊，我怎麼一句也聽不懂……」
「很快就會真相大白了。」茅無極接著又道，「把城門開啟，我要出鎮一趟。」
馬如龍一臉為難，「這……恐怕不行呢，二麻子再三交代過，霧氣一天不退，就不許任何人出城。」
茅無極怒道，「我是鎮長還是他是鎮長？」
馬如龍低著腦袋四下看了看，像做賊似的，只聽他小聲道，「唉喲，道長啊，您是不知道，現在鎮裡頭都是二麻子在主事，保安隊也是直接受命於他，我說的話就跟放屁似的，都得二麻子點頭了才算，您這位置說得好聽點是名譽鎮長，什麼是名譽？就是被架空不管事兒的……」
茅無極轉身一望，發現城關處的幾個保安隊員一直望著自己的方向，那眼神冷冰冰的，像是在監視著自己一樣，看得人渾身不自在。
茅無極一拂袖，「哼，我就不信出不了這個門。」
他一回頭，正和馬小倩的目光撞了個滿懷。
「你……你什麼時候來的……」茅無極吃了一驚，他向來耳聰目明，身後站了個人竟然沒有絲毫髮覺。
濃霧中的馬小倩面無表情，給人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像是一種無形的壓迫感，她看看茅無極，又望了望馬如龍，淡淡說道：「夫君，飯菜都涼了，快回家吃飯吧。」
茅無極無奈，只得乖乖跟著回去，身後的城門慢慢變得模糊起來，最後只剩下一條弧形的窄縫，像是一個詭異的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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