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遠處,奪魄正面朝下躺在地上,渾身血跡斑斑,血如意被扔在了一旁。
「乖乖,山水不轉人相逢,老子真是時來運轉了!」
圈哥撿起血如意往衣服裡一放,又狠狠朝著奪魄身上吐了口口水。
正當兩人準備離開的時候,奪魄忽然抓住王四寶的腳踝,用一種虛弱的聲音哀求道:「救……救救我……」
王四寶一看不禁嚇了一跳,只見他瘦削的臉漲成了一種奇怪的豬肝色,眼球暴鼓,隨時都有可能蹦出來似的,太陽穴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爬來爬去。
奪魄的手像鉗子似抓著王四寶,似乎在抓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王四寶掙了幾下沒掙開,見他確實可憐,便想要去扶他,圈哥卻拿出匕首一下子扎進了奪魄手腕裡,奪魄虛弱地呻吟了一聲,終於鬆開了手。
「他活了,咱倆都活不了。」圈哥冷冷地說道。
老蔡仰在騾車的稻草堆裡,那本小冊子不知不覺已經翻了快一大半了。他是個老學究,就算騾子車再怎麼顛簸鬧騰,也能鬧中取靜,扎進書堆裡去。
「冢內多機關,另有四冥獸護佑,吾十人與渾沌、窮奇和檮杌力戰,殺之,唯獸首饕餮逃,尋之不見,恐為後患……」
讀到這裡,老蔡不禁有些奇怪,冥獸乃是冥界之物,怎麼會出現在人間呢?在風水學裡,許多新宅擬其為祥瑞之獸,用來鎮宅聚氣,但也只是盡人事的意頭罷了,當不得真。
一泓在書中似乎有同樣的疑問,但一直翻到最後一頁也沒得到解答。
老黃頭啪嗒啪嗒抽了幾口菸袋鍋子,回頭瞟了一眼老蔡,揶揄道:「我說你這一路上都在琢磨的這書,是春宮圖還是金瓶梅啊?」
老蔡啐了一口,「去去去,老不正經的東西,也不看看你小孫子也在場啊。」
老黃頭聽得一笑,「怕個什子喲,反正以後他也要娶媳婦辦事兒的,早點接觸下有什麼不好?哎呀,我說你們這些學問人吶,就是窮講究!」
小虎子不明所以,只是跟著一通傻笑。
「這話一聽就知道你年輕時是個登徒浪子。」老蔡來了興致,也是跟著一通插科打諢。
「別說年輕時候了,就是現在也行啊,別看我這麼大把年紀了,那話兒還厲害著呢,不信你去磨山縣的春鳳樓裡給我找倆花姑娘來,我來露兩手?」老黃頭得意洋洋道。
這時,從相反方向迎面經過一個雙人轎子,轎子上坐著個濃妝豔抹、身著花旗袍的妙齡女子,翹著個二郎腿,露出半截美腿,長得也還算是妖嬈嬌俏。她此時一隻手拿著方巾扶著轎託,另一隻手握著一根銅質的長煙管,時不時會放到櫻唇邊啪嗒啪嗒地吸上幾口,就衝那頻率來看,鴉片癮還真不小。
這轎子是從鳳凰鎮的方向繞道而來,看樣子是要去磨山縣。
「嘖嘖,就衝這模樣,我猜準是哪個官老爺家的姨太太,你信不信?」老黃頭笑嘻嘻地說道,時不時還會用放浪的眼神在她婀娜的曲線上摩挲幾下。
「你就這麼肯定啊?我看倒是像春鳳樓裡那些個流鶯,一個德行。」老蔡鄙夷道。
「這你就不懂了吧?」老黃頭道,「春鳳樓裡的姑娘們哪裡抽得起這種大煙?」
當轎子經過騾車時,那妖豔的姨太太瞟了老黃頭一眼,見他一個勁地盯著自己的大腿看,冷眼罵道,「老不死的東西,看什麼看!」
「給誰看不是個看啊?」老黃頭插科打諢道。
「哼,只怕你看得起,養不起喲!」
身後,姨太太的冷嘲熱諷越來越遠。
這時前方分出了兩條路,一條寬敞筆直,一條狹窄彎曲。
「走官道。」老蔡輕描淡寫地說道,「我得在天黑前趕到黑水鎮呢。」
老黃頭一聽卻擺了擺手,「使不得使不得,聽說前陣子從鳳凰鎮來的幾個腳伕就是死在這條路上,邪乎得很,我看還是走西山繞過去吧!」
「走西山?那得多繞半天路呢!」老蔡不樂意了,「而且要經過妖師冢,陰森森的……」
「怕什子?那條路我一個月要走三四回呢,能有個什麼事兒?」
老黃頭說著小虎子使了個眼色,小虎子也知趣地附和著,「就去西山嘛,就去西山嘛……」
「要不,我給你加點錢?」老蔡試探性地問道。
「這不是錢的事,就怕有錢拿沒命花啊。」老黃頭有些不耐煩了,「要麼走西山,要麼我們爺孫倆現在就掉頭回磨山縣,你自己看著辦吧。」
老蔡無奈地望著西山的方向,遍地老樹枯藤,枝丫交錯,在一層薄薄的霧靄中時隱時現,像是張牙舞爪的鬼影一般,對著他獰笑……
圈哥從奪魄手腕上拔下鮮血淋漓的匕首,在身上擦了擦,接著又從他身旁的一個袋子裡找到了被他收繳的那把滑膛槍。
「還是這玩意兒趁手。」圈哥驚喜道。
兩股溼潤的熱氣忽然吹在他身上,臭烘烘的,衣角都飄起來了。
「哪來的風?」
圈哥十分奇怪,他抬頭望向奪魄身後的陰影區域,卻看到有兩團燈籠似的幽火在閃閃放光。
他拿來火仗,往前面一照,不禁倒抽了口涼氣。
只見一個通體墨綠色,長得像麒麟的怪物正低聲悶嚎著,死死地瞪著自己!
這怪物碩大無比,估摸著至少有十尺來高,面目猙獰如獅,金眸如銅鈴,赫然有神,頭頂的獨角如同公羚羊的角一樣彎曲到後背,腦袋兩邊則有一對肉翅,呈飛簷狀,像是耳朵,爪上有三趾,指甲如同鋼刀般扣在地上,威風凜凜。
此時這怪物盤踞原地,一副引而不發狀,嘴裡的涎水涔涔流下形成簾幕,一隻前爪則踩在奪魄的下半身上。
嗷嗚——怪物衝著嚇得像小雞子的兩人發出一聲洪鐘般的嘶吼,接著慢慢走了過來,前爪剛走,後爪落地,將暈在地上可憐兮兮的奪魄踩成了一攤肉泥。
圈哥和王四寶嚇得魂不附體,奪路而逃,身後不斷傳來怪物挑釁的咆哮,聽得兩人心裡一顫一顫的。
那怪物追得兇狠,跑起來地面一震一震,沿途撞石斷柱,勢不可當,背上深紅色的鬃毛迎風飛舞,尾巴上結著一團火焰,所經之處皆留下粉末狀的灰燼。
王四寶扶著圈哥走不快,回頭一看,怪物已追到三尺開外,正大張血口朝著自己這邊撲過來,他嚇得尿都出來了,趕緊抱著腦袋,心想這次要嗝屁了。
一個大山般的陰影從他頭頂躍過,伴著粗暴的咆哮,王四寶睜開眼,卻發現那怪物不見了,而自己竟然毫髮無損。他心中暗自慶幸,拉著圈哥又是一通狂奔。
「三哥,再堅持下,馬上快到了……」
王思寶看到了遠處出口的亮光,心中燃起希望。
但他漸漸發現,圈哥的身體似乎越來越重,像是被自己拖著走一樣,而被自己扶助的那隻手臂也有氣無力地耷拉著。
王四寶奇怪地回過頭去,看到了夢魘般的一幕。
圈哥的腦袋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不見了,脖子上留下鋸齒狀的創痕,鮮血像噴泉一樣迎空狂飆,而他的身體則像羊癇風一樣地抽動著,當放開他後,又慣性地走出幾步後才一下子栽在了地上不動了。
「啊——」
王四寶的精神徹底崩潰了,發出一聲歇斯底里的驚叫。
遠處,那怪物龐大的身體遮住了出口僅存的希望之光,低嚎著朝他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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