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單地說,也就是左手「問盞」引魂,右手「問米」通靈。目的都是讓生者能和靈魂溝通。
「叫啥?」老嫗用渾濁不清的語調說道。
「曾二妮。」王二顯得有些緊張,但顯然也是懂些套路的,規規矩矩地報出了亡妻的姓名。
接著,老嫗又問了曾二妮的生辰八字和一些生前的喜好,接著,便見她晃動著右手,將白米一顆顆的灑在地上,左手則拿著「問盞」不停地朝天拋去,直到「問盞」連續三次哐當落地,且呈出相反的形狀後,老嫗才停了下來。
「啪、啪、啪……」‘問盞’的落地聲音非常清脆悅耳,阿桓聽到,卻感覺心裡像是被重物敲擊著一樣,然後腦海就變得有點模糊了。他側頭望了望其餘三人,發現每人都是表情凝重,聚精會神地盯著地下那一正一反的兩瓣「問盞」。
老嫗完成這一系列動作之後,便雙膝一盤坐在地上,頭顱時而向東,時而向西,嘴裡念著一些古怪的咒語。咒語聲低沉、悠長,伴著香燭燃燒升騰起的煙霧,在陰暗的茅屋中飄蕩著,有一種讓人說不出來的古怪神秘感覺。
「亡魂要上身嘍!」
阿桓身邊的老伯淡淡地說了一句。
不知怎麼的,從視窗透進來的陽光忽然黯淡了許多,室內的溫度也陡降了好幾度,坐在王二雙膝上的小娃子開始抱著雙肩,微微有些顫抖,這樣突如其來冷意實在有些奇怪,而越往老嫗的方向靠近,似乎就越冷。
這時,巧雲看到人群中緩緩走出一個女人,頭上裹著個老氣的綠色頭巾,穿著一身深色衣服,走起路來像踩著小碎步,看起來遲鈍而怪異。
女人面白如紙,像是狠狠抹上幾層黛粉,雙眼無神地盯著同一個方向,眨也不眨,走起路來也聽不到任何聲音,巧雲看著她的臉,心中像掉了一顆石子,咯噔響了一下,總覺得有些奇怪。
女人就那樣踩著碎步向著老嫗越走越近,圍觀的人群都在交頭接耳地談論著什麼,也沒一個正眼朝她看。
「喂,還沒輪到你呢,別插隊啊!」巧雲衝著那女人喊了一句。
這一聲喊如同在平靜的天空裡響起了一聲驚雷,巧雲發現所有人都望向了自己,而那老嫗的老伴也向自己投來了一種奇怪的目光,表情略顯玩味。
「大家為什麼都這樣看著我?」
巧雲顯得有些不好意思,悄悄躲在了雲中子高大的身軀後面。
「雲兒,你剛才看到什麼了?」雲中子問道。
「那個女人……」巧雲朝那奇怪的女人一指,發現她此刻正望著自己,空洞的眼瞳裡看不到任何生氣,不禁「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你們,你們都看不見嗎?」巧雲咬著拳頭問道。
雲中子搖了搖頭,「那邊什麼也沒有。」
阿桓瞪大了雙眼,說道:「小師妹有陰陽眼,難道……」
這話說得四人同時一驚,巧雲身上更是陡然間冒起一陣刺骨的惡寒,她再看去時,那女人已經離老嫗不過咫尺之距了。
接下來,讓人瞠目結舌的一幕出現了,只見那女人一伸手,竟直接從老嫗的身上穿過,隨後她盤膝一座,整個人完全融進了老嫗的身體裡!
也就是在這一瞬間,案臺上的兩根大紅蠟燭火光倏地一晃,險些熄滅。趴在老太婆腳邊的小黑貓也發出一聲奇怪的尖嘶,逃難似地跑開了。
巧雲這時看到的是兩個模模糊糊的重影,她分不清眼前之人到底是之前那老太婆,還是那個怪異的女人。
被那女人附身後,老嫗渾身一震,竟像得了羊癇風似地渾身劇烈顫抖了起來,在場之人無一不露出驚駭的神色,坐在對面的王二也是嚥了咽口水,看得目瞪口呆。
不過一會兒工夫,老嫗便恢復了正常,她挺直了腰桿子,臉上擠成一堆的皺紋也一下子舒展開了,像是年輕了十多歲。她驀地一睜眼,彷彿變了個人似的,被白內障包裹的渾濁眼球直勾勾地盯著王二。
「二妮,是你嗎……」王二壯著膽子問道。
老嫗十分機械地點了點頭,嘴角咧出一絲歪笑,口中用一種奇怪的音調說道:「死鬼,虧你還記得我……」
王二面容一鬆,一邊嘿嘿傻笑,一邊慫恿著身邊的娃子:「狗子,快叫孃親!」
這聲音聽起來完全像是一位年輕女子的聲音,有幾個瞭解‘問米’行當的鄉親面色凝重,大氣也不敢出,另外幾個從鳳凰鎮來的外鄉人看到這種情況則是傻了眼。
「喂,這也太玄乎了吧?真的假的?」阿發看起來頗有些不相信。
「看起來不像是裝的。」阿桓喃喃說道。
然而,在巧雲眼中卻是另外一番景象。她看到二妮的嘴唇一開一翕,她嘴動一下,老嫗也便跟著動一下,老嫗此時就像一個毫無意識的傀儡一樣,任她隨意控制,而二妮死氣沉沉的臉上自始至終都看不到任何表情。
王二見到二妮,思念就像洩洪的堤壩,一發不可收拾,前前後後問了一連串問題,像是拉家常一樣,而老嫗則搖頭晃腦地一一作答,口齒伶俐,吐字清晰。直到後面排隊的人等不及開始罵娘了,王二才依依不捨地離去。這時,站在老嫗旁邊的老漢拿著一面鹿皮做成的面鼓使勁敲了一下,面鼓發出一聲沉悶而悠長的聲音,二妮的鬼魂便一下子從老嫗身上跳了出來,像倒帶似地朝著剛才出來的方向慢慢退去,她是倒著身子走的,所有的動作就像是來時的回放,看起來十分詭異。
二妮離開後,老嫗打了個寒戰,一下子清醒了過來,她看起來一臉茫然,彷彿並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事。
阿發捂嘴一笑:「要是拍話劇,這老太婆絕對是個角兒,演得還真像。」
阿桓旁邊的瘸腿老伯看起來是瞭解些裡頭的道兒的,他聽得有些不高興了,板著臉說道:「信者則靈,不信者勿妄談!」
阿發想和他理論,卻被雲中子伸手攔下了,阿桓也是連使眼色示意他不要節外生枝。
大家見老嫗百試百靈,一個個的積極性更高了,每人每次都收一塊大洋,不多時老頭口袋裡便開始鼓囊了起來,幾乎每個來訪者的問題老嫗都能一五一十地答出來,像什麼兄弟姊妹有幾人,亡父去世的具體日期,外婆生前喜歡什麼樣的食物等,這些亂七八糟的瑣碎問題聽得阿發都打瞌睡了,等他再醒來時,一屋子裡的人全都走光了,天色也漸漸開始黯淡了下來。
阿桓見時機成熟,剛想開口請老嫗幫忙,她老伴卻朝著離得最近的阿發一指。「到你了!」
阿發也不知怎麼地就鬼使神差地走過去坐下,他此時心中仍是將信將疑,心想既然來了,不妨試他一試。
他這次請的是他死去多年的姥爺。姥爺在他六歲時就死了,他無依無靠,這才上山學道。他問了一堆稀奇古怪的問題,像什麼姥爺最喜歡哪家妹子,姥爺生前偷看過幾個女人洗澡等等,這些都是以前姥爺在世時常在他面前吹噓的,老嫗想也不想,隨口就答了上來,還大罵阿發不孝順,說這幾年給他燒的紙錢沒以前分量多了什麼的,聽得阿發唯唯諾諾,心中再不敢有絲毫懷疑了。
在阿發問完所有問題後,雙腿哆嗦著準備站起身來,他剛才可是和自己死去十幾年的姥爺在說話,想想都覺得有些瘮得慌。
老嫗旁邊的老漢這時忽然指著阿桓的鼻子說:「你頭上有三根刺!需要趕緊將它拔掉,否則會帶來一些無妄之禍。」
阿桓聽後,大吃一驚,連忙讓巧雲仔細檢查他的頭頂,卻沒有任何發現,就連一根白髮都沒有,何來三根刺呢?
老頭看著巧雲的動作,搖頭說:「你是看不出來的。算了,多收你一塊大洋,坐過來這裡吧!」
阿桓以為老人是忽悠他,將信將疑地走到老人的身邊。由於他比老人高出了不少,只能坐在凳子上。老人閉目想了一會,然後轉身回房間拿了一些紅色硃砂出來,遞給阿桓一面銅鏡,在他頭上輕輕劃了幾下。
在銅鏡的照映下,老人的一舉一動都呈現在大家眼前。突然,三根白髮從阿桓的頭髮裡面冒了出來,老人的手飛快地捏著突然出現的白髮,用力一扯!白髮應聲出現在他手裡。而阿桓,則是感到頭上一陣電擊似的酥麻。
「好了。」老人將白髮遞給阿桓。他接過白髮,這真是從自己頭上拔出來的嗎?一切都顯得那樣不可置信,可是,卻又由不得他不信,這時是夏天,老人穿著短袖,手裡就拿著一些硃砂,除此之外沒有任何東西,而在自己頭上,巧雲剛才檢查過,連一根白髮的影子也看不見,這無端多出了的白髮又是……
怪哉,怪哉,真是古怪得很……
後來老頭解釋,這三根刺,稱為「火刺」。每一個人都會有,但有些不會長,有些卻會長出來。例如你,長得這麼長,會影響到你一生的運氣。現在拔了出來,多多少少會改變一點。
阿桓聽得連忙道謝,不顧阿發心疼的眼神,拿出兩塊大洋啪的一下就交到了老人手裡。
老人接過銀元看也不看就給塞到兜裡了,接著就和老嫗開始收拾凌亂的案臺,又拿出硬邦邦的掃帚在地上掃得刷刷直響。
師兄妹三人見這對老夫婦不好相處,你推我,我推你,都是不好和他們說。最後,三人都齊刷刷地望向了雲中子。
雲中子知道是逃不掉了,聳了聳肩,走過去向老頭拱手作了一揖,「這位老伯,我們是從黑水鎮來的,能否請你們幫個忙?」
「你們怎麼還不走?打烊了,要問米明天再來!」老頭掃帚一揮,毫不客氣下了逐客令。
雲中子尷尬一笑,又說道:「實不相瞞,我們找到這裡,其實是希望能進入冥界,兩位是靈媒,一定會有辦法吧。」
老頭一聽,手中掃帚一下子就掉在了地上,本來準備起身離開的老嫗也是一回頭,十分怪異地望著這四個年輕人。
作者「俞鑫」的其他小說